《夫君，我断不该生二心》连枝理

41、第 41 章 “怀孕？”

　　第四十一章

　　周老先生轻轻叹了一声，压下心底的愤懑：“罢了，是我失言。只是看着这般光景，心里实在堵得慌。倒也不是所有世家子弟都这般投机，譬如卫家那孩子，卫承凛，我倒是听过不少他的传闻。在南疆戍守数年，实打实吃过风沙苦头，不是靠着门第混日子的纨绔。”

　　周敏眼睛一亮，连忙接话：“爹，我也这么觉得。方才我还跟知檀说起，卫承凛心里记挂着手下兵士，入秋先给营里贫寒的兵卒置办夹袄，半点不拿底下人的性命当垫脚石。若是上阵的将领都像他这般体恤士卒，军心才能稳得住。”

　　沈知檀握着瓷勺，轻轻搅动碗里剩下的莲子，“小将军久在边关，知晓沙场的难处，自然和那些养在深宅、只靠着父辈荫蔽的世家子弟不一样。只是他肩上担子重，羽林卫扈从御驾，一举一动都牵连着圣驾安危。”

　　周夫人往他碟子里又添了一块红豆糕，“打仗是男人的事，咱们不聊这些沉重的了。知檀，尝尝这个糕，放的是今年新收的赤豆，甜度刚好。再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你想要什么物件？师父和我给你备一份生辰礼。”

　　沈知檀抬眸，微微摇头：“师母有心了，不必破费。能来府上吃一顿家常饭，和师父、墨卿闲话几句，于我而言便是最好的礼物。这些年我在侯府，早就习惯了不操办生辰，不必特意为我费心。”

　　“那怎么行。”周敏不依，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生辰一年才一回，哪能就这么草草过去。若是不方便在侯府置酒，等过几日，你来我家里头，我单独给你置办，准办得风风光光。”

　　“简单些便好，那时师傅师母不在，也只有你陪着我过生辰了。”沈知檀没有把话说死。

　　他心里清楚，过几日沈夫人那边还有一关要应付，往后的事情实在难料。

　　“那成，我就当你答应了，我到时陪你过了生辰，便随你出去外头闲逛。”周敏道。

　　沈知檀应下，“墨卿安排的自然是最好。”

　　饭毕，周敏拉着沈知檀去后院的空场踢蹴鞠。

　　秋日的阳光温软，落在身上不灼人，院中的梧桐叶被风卷着，在脚边打旋。

　　沈知檀许久不曾这般舒展筋骨，起初动作还有些生疏，踢了片刻，慢慢找回从前的感觉，衣袂随着跑动轻轻扬起。

　　周敏球技活泼，时不时故意把球踢到他身侧，笑着逗他：“瞧瞧，我说你还没忘吧。当年咱们在这院子里踢球，你赢我的时候，还非要我把新得的《乐府诗集》输给你。”

　　沈知檀接住滚过来的蹴鞠，弯唇笑起来：“那本诗集我还收在澄心院的书箱里，保存得好好的。”

　　两人踢了约莫半个时辰，都微微出了薄汗，才歇下来，靠着廊柱喘气。

　　周敏拿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侧头看他：“说起来，你在侯府这五年，过得实在憋屈。我前几日还听旁人嚼舌根，说你和慕容世子感情冷淡，外头已经有不少流言了。若是实在熬不住，也不必硬撑。”

　　沈知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望向远处院墙外的云影，“流言我知晓，只是眼下还不是脱身的最好时机。很多事情，要等时机成熟，才能慢慢安排。”

　　他没有和周敏细说和离文书、生母银匣这些隐秘，不是不信任，只是这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多一个人知晓，便多一分风险。周家是他难得的清净归处，他不想把这潭浑水引到这里来。

　　周敏瞧他不愿多说，也不逼问，只是郑重道：“我懂，你素来心思缜密，凡事都有自己的盘算。只是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若是侯府、沈家那边为难你，走投无路了，只管来寻我，寻我爹娘。周家虽不是什么权高势重的大族，但拼尽全力，也能护你一时安稳。”

　　“我记下了，多谢墨卿。”沈知檀心头一暖。

　　又陪着师徒二人坐了半晌，一同翻看了周老先生那卷《化度寺碑》残拓，细细辨认上面漫漶的字迹，切磋碑刻笔法。

　　日头渐渐向西斜去，阿昭在外头候着，悄悄进来提醒，时辰不早，该回侯府了。

　　沈知檀起身告辞。

　　周夫人把一个油纸包塞到他手里，里面是剩下的红豆糕，叮嘱他带回院里慢慢吃。

　　周老先生拍了拍他的肩，低声嘱咐：“凡事稳着来，莫要急着冒险。无论前路如何，守住本心最重要。”

　　“师父、师母保重，改日我再过来叨扰。”沈知檀屈膝行礼，才跟着阿昭转身。

　　马车缓缓驶离周家巷口，车厢里安安静静。

　　阿昭轻声开口：“主子，今日在周家，可还算舒心？”

　　“嗯，难得清净。”沈知檀闭了闭眼，“只是热闹终归是短暂的，回到侯府，那些烦心事，一样都躲不开。”

　　“没事的，主子，很快咱们就能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了。”阿昭仔细想了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主子不都谋划的差不多了吗？咱们啊不要想的太过，只需往好的想，话本里都有写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沈知檀闭着眼的模样微微一动，“倒是一句通透话。只是这话说着容易，落到自己身上，哪里能真的这般洒脱。”

　　马车碾过青石板，轱辘声缓缓，一路穿过长街。

　　阿昭不提这个话，主动岔开话头，“主子，方才周老爷与周夫人把送你的生辰礼送到我手上了，他们说晓得你不会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但心里头实在想送，让我带你离开周府再告诉你。”

　　沈知檀闻言一怔，主动地打开阿昭递过来的锦盒。

　　里头有江南歙州送来的一套文房四宝，有一块上好的和田玉佩、玉镯，更有一卷周老先生亲手临摹的《兰亭序》长卷，笔墨沉厚，是他老人家平日极少肯轻易示人的得意之作。

　　指尖轻抚过卷首的落款，沈知檀眼底泛着泪花，又带着几分不安：“师父这幅临帖，是他压箱底的东西，还有这套歙砚湖笔，价值不菲，怎么能说送就送。”

　　“周老爷说了，”阿昭低声转述，“这些物件留在周家，不过是锁在书箱里落灰。他晓得主子爱金石笔墨，落在懂它的人手里，才算物得其所。玉佩玉镯是早年周夫人的陪嫁，她讲，这玉养人，主子身子偏弱，戴着能图个平安顺遂。还特意交代，不必推辞，若是推辞，便是不领他们这份心意。”

　　沈知檀合上锦盒，憋回去泪意，“师父师母向来如此，总是这般疼我。这份心意，我收下了，往后寻机会，再备一份厚礼回赠。”

　　他把锦盒小心收在身侧，靠着车厢壁，望着窗外沿街缓缓后退的屋舍与行道树。

　　“等往后咱们到江南安顿下来，定要写信，邀师父师母、墨卿一同过来小住几日。”沈知檀轻声道，“江南水软，风物和宥阳相近，他们想来也会喜欢。”

　　“好呀，”阿昭眼睛亮了亮，“到时候咱们在书坊后院收拾一间干净的小院，种上桂树，备上好茶，陪着周老爷赏碑论帖，周夫人也能去市集逛逛，挑些新鲜的果子。”

　　下一秒，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骏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

　　车厢里的沈知檀闻声睁开眼，眉头微蹙，“发生何事？”

　　阿昭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是青哥儿。主子，这人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沈知檀缓缓坐直身子，“让他过来说话。”

　　阿昭掀开车帘，对着外头道：“青哥儿，拦着马车是何用意？我家主子还要回侯府，耽误不得时辰。”

　　青哥儿一身浅碧色的短衫，鬓边还簪着一朵半谢的茉莉，脸上带着几分惶急，又藏着委屈，快步走到车边，屈膝对着车厢里头行礼：“沈主君，求您发发慈悲，容我说几句话。”

　　“你说。”沈知檀的声音从帘内传出来，听不出喜怒。

　　“我，我怀上世子爷的孩子了。”青哥儿咬着下唇，“我不知该如何是好，近来又寻不到世子爷，思来想去，只能来寻您。”

　　阿昭闻言一惊：“怀了？”

　　沈知檀压下心里的惊讶，“你且上马车来说，外头人多嘴杂。”

　　青哥儿扶着车沿，小心翼翼钻进车厢，局促地缩在一角，连头都不敢抬。

　　车厢空间不大，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混着脂粉气漫开。

　　沈知檀示意阿昭放下车帘，“坐吧，慢慢说。这事你是何时知晓的，可找大夫诊过？”

　　青哥儿挨着凳边坐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三日前身子发沉，胎记迟了许久都不红，我悄悄托相熟的稳婆过来瞧过，稳婆说，已有两月身孕。”

　　哥儿不像女子有月信能判断自个儿是否怀孕，却有一个天生带来的胎记，胎记形状不一，每月总有六七天胎记发热发烫。

　　他吸了吸鼻子，“我原先只是青楼里的小哥，当初世子爷一时兴起留了我，我从不敢奢求什么名分。可如今有了孩儿，我一个无根无靠的人，在侯府里，便是无根的浮萍。我四处寻世子爷，世子爷要么泡在芳菲楼，要么往卫将军府那边去，院里的管事也拦着我，说世子爷没空见我。”

　　阿昭在一旁听得心头纷乱，悄悄看向沈知檀。

　　慕容麟本就和秋瑶牵扯不清，如今院里又多出一个怀了身孕的青哥儿，这桩事若是传进老夫人和慕容夫人耳朵里，定然又是一场风波。

　　沈知檀垂眸思索片刻，抬眼看向青哥儿：“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传话给世子，还是想要别的？你只管说清楚。”

　　青哥儿抬起来，眼底带着希冀，又藏着惶恐：“我不敢奢求别的，不敢和秋瑶姑娘争什么，也不敢要世子给我名分。只求主君帮我转告世子，问问他，这个孩子，他打算怎么办。若是世子不要……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我知晓了。”沈知檀神色沉静，“我会寻机会同世子说这件事。只是有几句话，我得先跟你讲明白。”

　　他条理清晰：“第一，眼下这件事不可声张。侯府规矩森严，老夫人最看重体面，若是消息提前漏出去，不等世子拿主意，管事嬷嬷便会先处置你，到时候你和腹中孩儿都难保。这段日子，你照旧安分待在自己的偏房，推说身子不适，少出门，少和别的下人闲话。”

　　青哥儿忙点头，用帕子擦了眼泪：“我晓得，我这些日子都躲在屋里，不敢和旁人多说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