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我断不该生二心》连枝理

39、第 39 章 “世子爷好

　　第三十九章

　　最上面，是一叠封好的信笺，信封上是生母周姨娘娟秀的字迹，写着“吾儿知檀亲启”；信笺底下，是一方小小的白玉佩，刻着一株兰草；最底下压着一卷折叠整齐的契纸，纸张年岁久了，边缘微微发脆。

　　沈知檀拿起信笺，拆开最外层封套，展平信纸，一行行慢慢读下去。

　　信里先絮絮说了好些当年旧事，写她入沈家之后步步艰危，知晓自己身子撑不住，最放心不下的唯有他这一个儿子。她自知沈夫人觊觎她的陪产，又心性狠妒，若是直白把要紧契书交到他手上，只会引来杀身之祸。故而将匣子交托沈夫人保管，假意是托付遗物，实则是设下一层障眼，也借这只匣子，成了往后牵制沈夫人的筹码。

　　信的后半段，便是她留下的几句小诗，【桂底埋清玉，溪头隐旧庄。云深寻古渡，风落见残章。】

　　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吾儿，契纸藏于诗中，莫急着寻，待到你羽翼稍丰，能自主进退之时，再往彼处去。匣中玉珮，是开门的信物。

　　沈知檀反复默读这四句诗，眉峰轻轻蹙起，“桂底埋清玉，溪头隐旧庄。云深寻古渡，风落见残章……”

　　他低声复诵，目光落在那卷泛黄的契纸上。

　　契纸没有写明地界，只盖了一枚模糊的私印，和诗里的句子两两呼应。

　　阿昭不敢出声打扰，等沈知檀读完一遍信，才小声开口：“主子，姨娘这四句诗，像是藏了一处地方。桂底、溪头、古渡……会不会是江南那边的庄子？”

　　沈知檀合上信纸，重新叠好，小心放回匣内绫罗之上。“母亲当年本就是姑苏人，嫁入沈家之前，娘家在姑苏城外有田庄。只是她从未同我细说，只说有一处退路，留予我自保。”

　　他指尖点了点诗句，“桂底，或是庄前种满桂树；溪头隐旧庄，便是庄子依着溪流而建。云深古渡，是渡口藏在林雾深处，寻常人不容易寻到。残章，想来便是那处庄子的地契、房契，还有别的文书。”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去寻？”阿昭眼里发亮，“若是真有这么一处属于主子的庄子，往后咱们去江南，便不用再费心寻宅院落脚。”

　　沈知檀摇了摇头，把匣盖轻轻合上，“母亲信里叮嘱得明白，不可急。如今北疆战事将起，京中风波不断，沈夫人那边还以为匣子在她手上，三日之后还等着我拿五千两银子。若是我骤然动身南下，动静太大，极易被沈夫人察觉蹊跷，到时候她定会四处拦阻，甚至会去官府递状，说我私吞沈家财物。”

　　他抬手，将朱漆小匣挪到书房暗格最深处，推上木板，扣好机括。

　　暗格与墙面融为一体，不细看根本看不出痕迹。

　　“先应付过三日之后沈夫人上门那一场。”沈知檀转过身，“她拿假匣子，短时间内未必能发现不对。就算日后察觉，她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等十二月，十二月咱们料理好铺子的事儿，咱们就去见江南。”

　　阿昭点点头，又想起一事：“那慕容世子那边呢？方才丫鬟说他回来，晓得小将军来过后，在院里发了一大通脾气，想来待会就要来寻主子您了。”

　　沈知檀道：“他要过来，便让他来。”

　　他抬手理了理案上散乱的账册，“他这脾气，我早料到了。想来是在芳菲楼和秋瑶谈崩了，一肚子闷气无处撒，又听闻卫承凛来过澄心院，自然要往我这儿来。”

　　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知檀！沈知檀！”

　　帘子被一把掀开，慕容麟闯了进来，锦袍领口歪着，鬓发也乱了，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潮，眼底满是焦躁。

　　“方才承凛兄是不是来过你这儿？”他一进门就直勾勾盯着沈知檀，语气酸涩，“门房说，他在院里坐了许久，还和你去西南亭子里单独说话了？”

　　沈知檀抬眸看向他，“是，小将军送了一卷《金石录》残本过来，顺路坐了片刻，不多时便回营了。”

　　“送书？”慕容麟攥紧了拳头，胸口起伏，“他放着我不去寻，反倒巴巴往你这儿跑？我今日特意去芳菲楼，和秋瑶吵了一架，好不容易才稳住她，心里正烦，本还想着寻承凛兄说说话，结果他倒是先来了你这儿。”

　　阿昭站在一旁，垂着眼，做好随时回话的准备。

　　沈知檀慢悠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小将军是冲着古籍碑帖来的，他知晓我搜罗这些，有合适的本子便送过来。你若是想寻他，大可遣人去将军府递话，或是等他下一回过来，同他细说便是，何必来我这里动气。”

　　“我不是气这个！”慕容麟跺了跺脚，话堵在喉咙里，“我听门房说，他是来寻我的，只是我不在，他才与你说话。你，你为何不帮我留住他？”

　　“留，我一个小哥儿，该怎么留下一个外男？”沈知檀道：“世子爷在外头吃醉了酒，莫要来我这撒酒疯，咱们已经不拖不欠了。”

　　“对不起，知檀，是我莽撞了。”慕容麟满腔火气像是被冷水浇下去大半，“我不该一进门就冲你发火，是我心里乱得很，没处发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头摊开的账册上，“我回来听小厮说，你母亲来府上问你要五千两银子，拿东西拿捏你。你手里头够不够，我私房钱挺多的，给你三千两垫着，可以吗？算是这些年，你帮我的报酬。”

　　沈知檀抬眸看向他。他原以为慕容麟此番过来，无非是吃醋赌气，或是抱怨秋瑶那边的纠葛，压根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

　　“世子的心意，我记下了。”沈知檀轻轻摇了摇头，“只是这银子，我不能收。”

　　慕容麟眉头一蹙，往前半步：“为什么？五千两不是小数目，你那个铺子能赚多少钱？三千两能帮你填上大半缺口，你不必跟我见外。这不是施舍，是我心甘情愿的，这些年侯府里大大小小的麻烦，哪一桩不是你替我扛下来的？老夫人训我，夫人念叨我，外头旁人的闲话，全是你帮我兜着。”

　　“我晓得。”沈知檀把茶盏搁回石案，“五年的情分，我不曾忘。只是这笔银子若是收了，事情反倒更麻烦。”

　　“麻烦？”慕容麟一脸不解，“银子是我自己田庄收上来的租子，是我私产，不是侯府公中的，我想给谁便给谁，谁敢多嘴？”

　　沈知檀本想再说什么，慕容麟一句话定下了，“成了，我说给你就给你，大不了往后你再还我便是，亦或是我以后遇到什么事儿，你帮我遮掩。”

　　沈知檀道：“那便谢过世子爷了。”

　　“不用谢，时辰不早了，我回我屋去。”慕容麟不知该以什么身份继续在这儿待下去，主动告辞。

　　沈知檀只道：“世子爷好梦。”

　　翌日。

　　天又冷了，京城入了深秋，风裹着寒气往窗缝里钻。

　　“主子，这天越发的冷，方才厨娘新炖好的雪梨银耳羹，您趁热喝一碗暖暖身子。”阿昭举着描金瓷碗，轻手轻脚跨进书房。

　　沈知檀正伏在案前，细细誊抄一页碑帖，“搁这儿吧，我待会喝。昨日世子说的三千两银子，他那边可有动静？”

　　“一早世子院里的管事就送了银票过来，整整三千两，都封在锦袋里了，奴才已经收进暗柜。”阿昭低声回话，“奴才还悄悄问了那管事，说是世子把自己名下两处田庄刚收的租银一并拿了出来，半点没跟夫人、老夫人提这事。”

　　沈知檀心底微微一动。昨日慕容麟说要拿银子的时候，他还只当是一时兴起，转头便忘，没想到竟是当真了。

　　“他倒是有心。只是这银子，不能当成是理所当然的。”他轻声道，“记在账册上，单独列一笔，算作我向他借的，日后江南的铺子周转开了，连本带利一并还他。”

　　“奴才记下了。”阿昭点头，又想起一桩事，“对了主子，卫府那边遣人送东西来了，说是小将军吩咐的，一包上好的御寒人参片，还有一轴新寻到的隋代小楷拓片，一并送到澄心院。送东西的小厮还捎话，说小将军近日羽林卫要加紧操练，怕是几日都抽不出空过来，若是主子有古籍上的疑问，遣人传信便可。”

　　沈知檀握着银勺的手顿了顿，“知道了，东西收下，拿我前些日子摹的《曹全碑》一卷，交给小厮带回去，算是回礼。”

　　“是。”阿昭应下，又道：“主子，方才周敏周公子遣人送了话来，说约你下午去周家吃饭，说周老爷和周夫人想你了。”

　　沈知檀笔尖微顿，墨汁在纸上行至末尾，稳稳收住。

　　他搁下狼毫，取过素帕慢慢擦净指尖墨痕，眼底带上几分笑意。

　　周家是他年少时为数不多的落脚处。当年生母刚走，沈夫人苛待，他在沈家过得如履薄冰，多亏周敏的父亲周老先生怜他孤苦，常把他接去周家小住，教他辨碑识字，周敏更是和他一处读书淘书，是多年难得的知己。入侯府这五年，往来虽少，情谊却没淡。

　　“周家那边，我是该去一趟。”沈知檀道，“只是今日下午怕是不行。三日之后沈夫人要来取银，账目、铺子那边还有几处要打点，我得留在院里核对清楚。你去回话周公子，明日上午，我亲自登门拜访，带两匣新收的笺纸，还有一册新刻的宋人笔记，给周老先生赏玩。”

　　语毕，他又道：“算了算了，我下午去一趟，大不了这几日熬一熬。”

　　阿昭笑着应下：“好，奴才这就去给周府的人回话。那奴才先去给主子备车，再挑两匣雪纹笺，还有那本《能改斋漫录》包好。”

　　沈知檀颔首，低头把案上未写完的碑帖收进锦函，又翻了翻账册，把要紧的几笔银钱往来标记出来。

　　三千两银票已经收好，加上铺子里能抽调的银钱，凑够五千两的数目是够的，只是这笔钱本是绸缎铺入冬进料的本钱，抽走之后，南边的料子采买就要暂缓。好在他心里早有盘算，等沈夫人这边的风波过去，再慢慢周转。

　　不多时，阿昭回来回话，说周府那边听闻他下午能去，十分欢喜，周敏特意留了他爱吃的糕点，还想与他一同踢蹴鞠。

　　转眼便到了下午。

　　周家离平襄侯府不算远，是书香世家，宅院不大，院里种满梧桐，一进院门便是淡淡的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