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我断不该生二心》连枝理

38、第 38 章 “旁人是旁

　　第三十八章

　　沈知檀唇角笑意浅淡，“不麻烦小将军了，无功不受禄。”

　　“我当主君是好友，好友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当真是不给我卫某面子。”卫承凛故作愠怒。

　　沈知檀眼睫轻颤，笑意里添了几分无奈：“小将军言重了，并非有意拂逆好意，只是受得太多，心里难安。”

　　他拂开落在石案上的一片枯菊瓣，“先前有张大夫过来诊脉送药，又赠碑拓狐裘，桩桩件件，我都记在心里。礼尚往来尚可，若是一味受赠，便失了礼数。”

　　卫承凛望着他，露出一点尖尖的小虎牙：“礼数二字，原是看人心的。若是寻常旁人，我自然不会这般冒昧。可同主君论碑赏帖，闲谈书册，早已是同好，同好之间，何须算得这般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事情就这般定下了。听闻□□公主又来寻你了，可有说什么过分的话？”

　　他是晓得□□公主来寻沈知檀一事，但这几日被军务缠着分不开身。

　　“并无。”沈知檀简单略过，“公主只是顺路送些宫里的桂花蜜糕，同我闲话几句北境赈济、女学的志向。她心志坚韧，决意赴代州，倒叫人敬佩。”

　　卫承凛颔首，“代州初定，流民混杂，地方吏治也多有积弊。公主一介金枝玉叶，孤身前去，前路荆棘不少。她能有这份胸襟难得，只是身边必得有靠谱的人护持。”

　　“公主自有陛下与皇后娘娘安排护卫，想来是周全的。”沈知檀不愿在公主的话题上多纠缠，抬眼看向亭外飘飞的枯叶，“倒是小将军，再过不久北疆旨意一下，便要随军北上了。营中操练、军械清点诸事繁杂，本该全身心预备军务，何必总往我这边来，白白分心。”

　　这话听着是规劝，内里却藏着一层疏远。

　　卫承凛哪里听不出来，心头轻轻一沉，“军务自有副将与校尉们分担，不必我时时刻刻钉在营里。寻主君，一来是送《金石录》，二来，也只是想寻个能说上金石古籍的人闲谈片刻。军营之中，尽是刀枪甲仗，少有人能同我聊这些闲书碑帖。”

　　沈知檀弯了弯唇角，“京中喜好金石的世家子弟不少，国子监里更是多的是饱学之士，小将军若是想寻同好，不愁找不到人选。”

　　“旁人是旁人。”卫承凛目光凝在他脸上，“旁人论碑，只论笔法优劣、拓本贵贱；主君和我说这些，会说起碑刻背后的旧事。”

　　他深吸一口气，“主君同他们不一样。”

　　沈知檀耳尖微热，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小将军太过抬举我，不过是闲时看书记下的只言片语，算不得什么独到见解。”

　　亭外一阵秋风卷过来，菊瓣轻轻打旋，落在二人之间的石案上。

　　卫承凛沉默片刻，生硬的岔开话头，“主君可信街上那些占卜算命的？”

　　“从前是不信的，现在半信半疑。”沈知檀被他勾起了久远的回忆，“市面上的道士、卜者多是骗子，靠着一张巧嘴哄人银钱，有真才实学的，百年里头未必能遇上一个。”

　　他回忆道：“年少时曾遇过一个云游的老道，那日大雨困在檐下，我分了半块干粮给他。他临走前赠我一句话，说我这一生，如舟行乱石滩，前半程多是羁绊枷锁，待到尘埃落尽，方能顺水入海。我那时只当是随口的宽慰，没往心里去，如今年岁渐长，再回头想，倒觉着有几分意思。”

　　卫承凛望着他的侧影，压下心头所有想法，低声问：“若是真有高人给你卜一卦，你想问什么？问往后能不能安稳去江南？”

　　沈知檀眼底映着亭外疏淡秋光，慢慢摇了摇头：“不必问。江南是我自己想走的路，能不能去，何时去，靠的不是卦象谶语，是我手里的铺子、攒下的银钱，还有能不能把身前这些牵绊一一理清。卦象只能说个大概的走向，路终究要自己一步一步蹚。就算卦里说前路尽是风浪，我也不会就此停下。”

　　他顿了顿，反过来看向卫承凛：“怎么忽然问起这个？莫非小将军方才出门，遇上卜卦的先生了？”

　　卫承凛耳尖微热，不打算瞒他，“方才从城南回来，路过一条窄巷，撞见一位摇铃算命的老者，一时心烦，便抽了一支筹。”

　　“哦？那老先生说了些什么？”沈知檀来了几分兴致，语气松弛下来，“是说北疆战事，还是别的？”

　　“说了仕途安危，也说了别的闲话。”卫承凛避开缘分二字，说得含糊，“说我此番北上，有功业可成，只是沙场凶险，切忌恃勇冒进。还劝我，遇事莫要心急，若是伸手相帮，分寸最是要紧，操之过急，反倒容易搅乱旁人的局面。”

　　沈知檀细细品着这番话，“这位老先生倒通透。不止行军打仗是这个理，人情往来、周旋世事，何尝不是如此。很多时候，旁人看着是伸手相助，可若是没摸准对方的心思，反倒成了负担。”

　　卫承凛静静看着他，喉结轻轻一动：“主君说得是。我也在慢慢学着拿捏这个分寸。”

　　风又起，菊丛簌簌轻响。

　　阿昭急匆匆出去又从外头回来，低声在沈知檀耳边说了什么。

　　沈知檀放下手里的菊瓣，端正神色：“时辰也不早了，世子爷不晓得何时归来，我又是个小哥儿便不留小将军用午膳。”

　　卫承凛见状，知晓他是收到了消息，拱手笑道：“也好，我营里还有点事要回去处置。那卷《金石录》主君闲时慢慢翻看，若是里头有辨认不出的残字，或是想一同商榷的地方，遣人递句话到将军府便是。”

　　“多谢小将军费心。”沈知檀起身回礼，目光温和，“我细细读过之后，改日也摹一纸新近临的《张迁碑》寄去，算是回礼。”

　　“那我便静候主君墨宝。”卫承凛道，末了又忍不住多叮嘱一句，“凡事多保重自己，莫要一个人硬扛。”

　　沈知檀道：“记下了。小将军路上慢行。”

　　卫承凛不再多言，带着卫七转身，沿着碎石小径往外走。

　　走出一段，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亭中，沈知檀立在菊影之间，清瘦的身影被秋日天光衬得安静孤绝，像一轴淡墨小字。

　　直到转过抄手游廊，视线被廊柱隔断，他才收回目光，脚步不停往外去。

　　亭子里，待卫承凛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沈知檀才转头看向阿昭，“成了？”

　　阿昭眼里藏着掩不住的喜色，“成了！换出去的那只假匣子，沈夫人一路带着回沈府，半分疑心都没有。方才路上还有一群乞儿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拦着沈夫人的马车讨要吃食，闹了好一阵子，沈夫人忙着呵斥驱赶，压根没顾上去查验匣子。”

　　沈知檀长长吁出一口气，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回原处。

　　“乞儿？”他微微一怔，“咱们并没有安排乞儿拦路，怎么会这么巧？”

　　阿昭也是一愣，挠了挠头：“是啊，奴才方才听见传话的时候也纳闷，原以为是主子另外安排的后手，难道不是？”

　　沈知檀眉头微蹙，沉吟片刻。这事来得蹊跷，刚好卡在沈夫人带着匣子返程的路上，时机太过凑巧，像是有人暗中帮着搅乱局面，给调包多添一层掩护。

　　他第一时间想起方才卫承凛那句意味深长的“遇事莫要心急，分寸最是要紧”。

　　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轻轻摇了摇头，压下猜想。

　　卫承凛何等人物，若是他出手，直接拿了匣子送来便是，不会这般弯弯绕绕。或许真的只是市井里寻常乞儿讨食，恰逢其会罢了。眼下匣子到手才是头等大事，别的猜测，暂且放一放。

　　“罢了，不管是谁，总归是帮着掩过去了。”沈知檀低声吩咐，“你亲自走一趟，把匣子稳妥取回来。匣子拿到之后，先锁进我书房最里面那只暗格，不要让任何丫鬟小厮瞧见。”

　　“奴才晓得！”阿昭郑重应下，“我这就动身。”

　　“去吧。”沈知檀挥了挥手。

　　阿昭转身快步离开，亭子里再度安静下来。

　　秋风卷着菊香吹过来，沈知檀独自坐着，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瓦，心绪纷乱。

　　匣子里到底藏着什么，生母临终只反复叮嘱他一定要拿回，却不曾细说。这么多年，沈夫人死死扣着，以此一次次拿捏他，榨取银钱。如今匣子终于到手，可他心底却没有全然如愿的轻松，反倒生出几分忐忑。

　　他不知道里面是书信、地契，还是别的什么要紧物件，也不知道打开之后，会不会又扯出另一桩藏了多年的旧事。

　　还有卫承凛。

　　不多时，廊下丫鬟远远过来回话：“主君，世子爷回府了，脸色看着不大好，一进府就往他自己的院子去了，也没让人跟着。”

　　沈知檀回过神，“知道了。”

　　想来是慕容麟去芳菲楼，和秋瑶谈得并不顺遂。他早前就和慕容麟说清楚，强留一个等不到名分、等不到承诺的人，终究是隐患。如今这个结果，也算意料之中。

　　他没有打算过去过问。慕容麟的风月纠葛，该由他自己去了结，旁人插手，只会越理越乱。

　　日头慢慢往西斜，天光一点点柔和下来。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阿昭才悄无声息地从侧门回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青布层层裹住的物件，快步溜进书房，反手合上房门。

　　“主子，取回来了，一路都顺顺利利。”阿昭把布包小心放在案上，一层层掀开。

　　那只朱漆小匣静静躺在那里。

　　沈知檀俯身，目光落在匣子上，指尖悬在锁扣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这么多年朝思暮想，拼着风险调包换来的东西，此刻就在眼前，他反倒迟疑了。

　　“锁是死锁，没有钥匙。”阿昭低声道，“要不要找个细巧的錾子，悄悄把锁撬开？动作轻一点，不会弄坏匣子本身。”

　　沈知檀沉默片刻，“找一把，小心些，别伤了匣身。这是母亲留下的东西，匣子本身，我也想留着。”

　　“奴才这就去取。”阿昭很快取来一把细小的錾子和一柄小铜锤，屏气凝神，一点点撬动锁扣。

　　一声轻响，黄铜锁簧弹开，锁扣松脱开来。

　　阿昭停下动作，往后退了半步：“主子，您来吧。”

　　沈知檀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掀开匣盖。

　　匣内铺着一层已经微微泛黄的素色绫罗，绫罗之上，放着三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