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我断不该生二心》连枝理

37、第 37 章 云开雾散，

　　第三十七章

　　汉子浑身一颤，头点得如同捣蒜：“小人晓得！小人嘴牢得很，今日就当从来没见过二位爷，也没人拦过我。”

　　卫承凛扫了他一眼，不再多言，示意卫七退开半步。

　　“走吧，按原定的等着阿昭来取。记住，安分做事。”

　　“是是是。”汉子不敢多留，等卫承凛和卫七转身走出小院，飞快合上柴门，落了内里的木栓。

　　走出这条僻静的窄巷，卫七主动开口：“主子，咱们就这么放他回去？若是回头沈夫人发现匣子不对，追查起来，沈主君这边风险不小啊。要不咱们再来一计，让沈夫人晕头转向。”

　　卫承凛脚步放缓，“你倒是说到我心里去了，算算路程，沈夫人这会还没回到沈府，咱们给她添个乱。”

　　想了想，他又道：“找几个乞儿给她添乱，咱们还是去平襄侯府。”

　　城西、城北桥头常年聚着一帮乞儿，只要给上几吊钱，想干什么都行。

　　他们主仆二人晓得这些乞儿的好，由卫七乔装打扮去寻，卫承凛等事儿办好就同他一块回去换衣裳，往平襄侯府去。

　　此时，卫承凛独立在巷口的参天大树之下，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擦着靴面滚过。

　　他思绪万千，不敢想沈知檀从前在沈家过得是何等水深火热的日子，既心疼沈知檀又在埋怨自己当年为何非要去岭南，岭南到底有谁在。

　　想到此处，又不免的想，沈夫人一次一次敲诈，沈知檀手里头还有钱吗？他可要回去拿几万两银票送给沈知檀，沈知檀会收下吗？

　　转念又一想，他与沈知檀是什么关系，就算他在京城，他肯帮对方又如何，照沈知檀的性子，定会先远离他，而后减少往来。

　　卫承凛啧了声，又叹气，“要是我早让祖母帮我娶了他便好了，这会也不晓得人家对我是何等心意，真恼人。”

　　就在此时，一名算命的老者路过，他手里架着一个写着“江湖百晓生”的旗杆，上面题着“知前尘，卜去路，一语断浮沉”。

　　老者背上挎着个布囊，手里摇着一面铜铃，径直停在了他面前。

　　“这位小哥，心事重重，要不要卜一卦？”老者声音沙哑，慢悠悠开口，铜铃又轻晃了一下。

　　卫承凛正满腹烦忧，闻言抬眼扫了他一眼，本想摆手回绝。

　　他是武将，素来不信这些卜算吉凶的把戏，只是心头绕着沈知檀，心绪纷乱，竟鬼使神差顿住了话头。

　　“老先生卜卦，准吗？”

　　老者笑了一声：“不算天命，只算人心。吉凶祸福，从来不在卦里，全在人自己的取舍之间。小哥眼下挂心的，是旁人的一桩劫数，还掺着一点求而未定的情意，我说的对不对？”

　　卫承凛心头一震，面上不动声色，“老先生眼光倒是厉害。那你说说，这人眼下的劫，能不能渡过去？”

　　老者放下旗杆，从布囊里取出一副磨得光滑的竹筹，搁在一块旧油布上。“你来抽一支。”

　　卫承凛俯身，随手从中抽出一支竹筹。

　　筹身刻着字迹：云开雾散，风助归舟，唯忌操舟者心急，乱了桨楫。

　　他低头反复看着这行字，轻声念了一遍，眉峰微蹙：“云开雾散是好事，只是‘忌心急’……”

　　“正是这个理。”老者点点头，“那人聪慧坚韧，早已给自己铺好了退路，只是走的路子险，一步踏错便惹一身是非。旁人若是心急上前强着伸手相帮，反倒容易替他引火烧身，把原本能悄悄解开的死结，摊到明处，叫流言裹住两个人。”

　　卫承凛心头一动，语气带着几分不甘，“那……只能看着他自己去闯？”

　　“不是看着，是顺着他的步调，在暗处托一把。”老者把竹筹收回囊里，又道：“你合我的眼缘，我给你算一卦，如何？仕途、姻缘、安危，想算什么？”

　　卫承凛思索片刻，“可否给我算三样？仕途、安危，还有我心里那人的缘分。”

　　老者重新铺开竹筹，往地上平铺开来，“三样一并问，卦象容易缠杂，你且静心，莫要杂念扰了卦气。”

　　卫承凛依言敛了心神，垂手静立。

　　风穿过巷口，卷起几片枯黄的桂叶，落在竹筹之间。

　　老者枯瘦的手指在筹堆里拨弄片刻，从中拣出三支，依次排开。

　　“先说仕途。”老者看向第一支筹，“你本是将门种子，肩上扛着北疆故土，这一去，刀兵里有大功，名爵唾手可得。只是功高最易招风，凯旋之后，切莫恃功自傲，收敛锋芒，方能长久安稳。前路荣光有，风波亦有，祸福同源。”

　　卫承凛微微颔首，这话和祖父叮嘱他的话隐隐相合，他心底早有预备：“晚辈记下了。”

　　老者指尖移到第二支筹，“再说安危。沙场之上，箭刃无眼，你有护身的福缘，大难不会临身，只是免不了一场凶险磨难，要熬得过那一关。守心自持，不冒进贪功，便是保命的根本。”

　　一想到北疆的漫天风沙，想到马上就要奔赴的战场，卫承凛眼底凝起沉毅，“身为武将，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不负家国。”

　　老者笑了笑，才看向最末那一支竹筹，筹面纹路缠绕，末尾却慢慢舒展，“最后这一桩，便是你最挂怀的缘分。”

　　他缓缓开口：“那人是困局里熬出来的人，心思重，防备也深。眼下云遮月隐，他心里尚在观望。你若是步步紧逼，他便会往后退，把心门关得更紧；你若是耐着性子，陪着他慢慢拨开眼前的迷雾，等他了结身前旧债，挣脱枷锁，那时东风自来，水到渠成。”

　　“那……有没有可能，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卫承凛难免忐忑。

　　老者摇了摇头，“卦象只说路径，不说定数。缘分一线，牵在你们二人手里。他有他想要的自在，你有你肩上的重任。”

　　话音落下，老者收起竹筹，尽数放回布囊，“卦已卜完，老朽言尽于此。这卦金，小哥随意给些便好。”

　　卫承凛回过神，从袖袋里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分量不轻。

　　老者接过，也不细看，只是收入囊中，扛起旗杆，摇着铜铃慢悠悠转身，消失在巷陌深处。

　　巷子里又恢复安静，只剩下风吹枯叶的沙沙声。

　　卫承凛站在原地没有动弹，“这人算的准吗？”

　　“什么准不准？”打点好事情的人卫七从不远处跑过来，刚好听见这话。

　　卫承凛回过神，“没什么，方才遇上一位卜卦的老先生，说了些话。乞儿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妥当了。”卫七点头，眼里带着几分雀跃，“给了两吊钱，交代清楚了。”

　　“做得好。”卫承凛颔首，“咱们也别在此处久留，换回原先的衣裳，往平襄侯府去。”

　　一路之上，卫承凛沉默居多，脑海里反复盘旋那句“唯忌操舟者心急，乱了桨楫”。

　　不多时，侯府大门在望。

　　门吏见是卫承凛的马，忙小跑着迎上来行礼，引着他们往里头走。

　　“小将军，世子爷方才出去了，说是去芳菲楼那边一趟，估摸着晚些才能回来。”门吏恭敬回话，“他说，若是您来了，让主君先招呼您。”

　　卫承凛微微颔首，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知晓了，劳烦带路往澄心院去。”

　　二人沿着抄手游廊慢行，廊外桂树残枝还留着浅淡余香，风一吹，枯叶残叶落在青石板上。

　　卫七跟在身后，不敢胡乱搭话，只悄悄打量自家主子神色。

　　方才卜卦那番话，他压根没听见，只瞧得主子一路都在出神。

　　转眼便到澄心院院门。

　　院里头静悄悄的，只有阿昭正立在廊下。

　　乍一见卫承凛走来，阿昭心头猛地一跳，“小将军。”

　　“阿昭。”卫承凛扫过他紧绷的神色，“沈主君在院里？”

　　“主子在书房核对铺子里送来的账册，奴才这就进去通报。”阿昭应声，转身快步进了书房。

　　书房内，沈知檀听见脚步声抬眸，见是阿昭，轻声问：“可是那边有消息了？”

　　阿昭凑到他身侧，“是卫小将军来了，已经到院门口了。”

　　沈知檀笔尖一顿，墨点落在账本空白处，晕开一小团黑。他略一沉吟，搁下笔，“请他进来吧。”

　　不多时，卫承凛掀帘而入。

　　沈知檀起身相迎，唇角噙着笑，“小将军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营中军务不忙吗？”

　　“方才去城南书坊，拿到先前托王掌柜寻的《金石录》残本，想着主君素来喜爱，顺路送过来。”卫承凛示意卫七把蓝布封套的古籍放到案角。

　　沈知檀面上瞧着平静从容，“倒是劳小将军时时记挂。这一卷我寻觅许久，一直没能寻到品相完好的本子。”

　　他目光落在那函古籍上，眼底浮起一点真切的欢喜，伸手轻轻抚过布面。

　　“知道主君喜好金石古籍，遇上了自然不能错过。”卫承凛顺势在一旁的椅子落座，状似随意地开口，“方才入府的时候，听闻沈夫人今早过来探望主君，想来是为沈侍讲升官的喜事？”

　　沈知檀抬眸看他，心头微顿，“正是，母亲过来传了喜讯，顺带和我说了些家中琐事。”

　　“家中琐事？”卫承凛语声平缓，“沈侍讲新晋礼部员外郎，应酬开销定然不少，沈夫人许是压力不小。”

　　沈知檀顺着话头：“是啊，家里开销繁多，四弟婚事也还在筹办，难免要多方筹措。”

　　卫承凛看着他滴水不漏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终究把一路上自己的盘算说了出口，“沈主君若有需要用上卫某的，卫某定会出手相助。”

　　闻言，沈知檀微微瞪大了双眼，“小将军说笑了，我与将军不过是点头之交，哪敢麻烦将军，想来今日小将军是来寻世子爷的吧，他出去了，也不晓得何时归来。不若，咱们出去外头说话，院西南角有个亭子赏秋很是清静，风也好，免得在书房里头闷着。”

　　卫承凛瞧他模样，不再紧逼，顺着他的话站起身：“也好，久闻澄心院的秋景雅致，正好随主君去瞧瞧。”

　　沈知檀朝阿昭递了个眼色，阿昭会意，垂首应下。

　　二人并肩出了书房，沿着碎石铺就的小径往西南角的亭子走。

　　道旁残存的金桂落了一地，亭子里空着，石案光洁，四周绕着几株晚菊，浅黄淡紫，开得疏疏落落。

　　沈知檀率先走到亭中石凳旁坐下，抬手虚引：“小将军请坐。”

　　卫承凛落座，目光掠过他清瘦的侧脸，“主君近来烦心事多，瞧着脸色憔悴了不少，我家中有几株百年人参，我明日让人给你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