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我断不该生二心》连枝理

35、第 35 章 “为了五千

　　第三十五章

　　阿昭应声跟上。

　　二人刚走到垂花门，就见一行人迤逦而来。

　　沈夫人发髻上簪着赤金镶蜜蜡的头面，眉眼间压着掩不住的喜色，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还有一个捧着朱漆小箱的丫鬟。

　　“知檀，我的儿。”沈夫人远远就绽开笑意，“许久不见，瞧着气色倒是尚可。今日早，旨意下来，你父亲升了礼部员外郎，我心里一块大石总算落地，特意过来同你说一声。”

　　沈知檀微微屈膝行礼，“母亲远道而来，里面请。茶已经备下了。”

　　他侧身引着一行人往花厅走。

　　沈夫人边走边漫不经心地开口：“你父亲如今掌贡举仪制，手里权柄不比从前。往后沈家光景，自然是要往上走的。你如今在平襄侯府，也是咱们沈家在外头的依靠，咱们母子本就该互相帮衬。”

　　这番话，沈知檀听得熟稔。从前每一回沈夫人登门，开头总是这般说辞，打着母子同心的幌子，实则都是来索取。

　　入了花厅落座，丫鬟依次奉茶。

　　沈夫人目光落在案上精致的茶点上，笑了笑：“侯府的日子到底是好，寻常人家，哪里能日日享用这些。说来，你在侯府这五年，也多亏了咱们当初的安排。”

　　沈知檀垂着眼，“母亲说得是。这些年，侯府老夫人与夫人照拂不少。”

　　“知道有人照拂就好。”沈夫人放下茶盏，终于入了正题，“你父亲刚升官，府里各处都要打点。同僚往来、门生应酬，哪一处不要银子？还有你四弟的婚事，聘礼置办之后，还要添新房家具、采买衣饰，处处都是开销。我今日过来，也是想着，你手里宽裕，能不能先挪一笔银子回沈家周转？也算是你这个做兄长的，帮衬家里一把。”

　　沈知檀心底了然，面上神色不变，“母亲开口，按道理我不该推辞。只是母亲有所不知，侯府里头用度自有定例，我每月分得的月例有限。前些日子四弟纳征，我已经拿出不少积蓄添了聘礼，眼下手里着实拮据。”

　　阿昭适时上前一步，将袖中的账册副本捧过去：“夫人若是不信，这是主子这半年的开销账目，您可以过目。侯府里人情往来、逢年过节给长辈准备的孝敬，哪一样都省不得。”

　　沈夫人扫了一眼那册账本，唇角笑意淡了几分：“知檀，你何必同我打这个马虎眼。我早听说，你在城南悄悄开了绸缎铺、书坊，生意做得红火，不少国子监的学子、世家内眷都爱光顾。靠着侯府的名头做生意，赚了银子，转头就不认娘家了？”

　　沈知檀道：“母亲消息倒是灵通。铺子确实是我置办的，只是本钱是我早年一点点攒下的体己，生意也都是小本买卖，除去采买料子、雇用工匠掌柜，剩下的利润勉强维持周转，哪里算得上红火。再说，靠着侯府名头本就是权宜之计，夫人私下可叮嘱过我，不能打着侯府的旗号揽生意。”

　　语气稍顿，他又道：“若是被夫人发现了，我准要招一顿骂。”

　　“是不是小本生意，慕容夫人到底让不让，自然瞒不过我。”沈夫人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紧紧锁住他，“知檀，咱们把话说开。你父亲如今高升，正是要紧的时候，沈家面子不能丢。你拿出五千两银子，帮衬家里。这事办妥了，你托我保管的那只银匣子，我今日便带来了，原封不动还给你。”

　　她朝身后捧着朱漆小箱的丫鬟抬了抬下巴。

　　那只朱漆小箱不大，锁扣是黄铜的，静静捧在丫鬟手里。

　　沈知檀的目光落在箱子上，心跳微不可察地快了半分，“五千两？母亲张口便是这般数目，我的铺子周转银钱加起来，也凑不出这么多。”

　　“凑不凑得出，全看你愿不愿意。”沈夫人语气冷了几分，“银匣子是你生母临终托付于我的，里面的东西有多要紧，你心里清楚。当年她咽气之前，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要等你能撑起一个家、懂得顾念亲人的时候，才把匣子交给你。如今你父亲高升，正是沈家用人用银的时候，你不肯出力，那便是还没到时候。匣子，我自然不能给你。”

　　又是拿生母的遗物拿捏他。沈知檀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转瞬掩去。

　　他生母临终前，只与他说过话，沈夫人这番话哪儿来的，他觉着可笑。

　　此时此刻，沈知檀当然不可能反驳对方，只道：“母亲也晓得，五千两银子不是那么容易凑出来的，容我几日，我变卖些首饰、问人借一借，凑齐五千两。”

　　沈夫人颇为意外的看向他，“你当真拿不出五千两？你夫君去烟花柳巷，可是豪掷千金，出手素来阔绰，你身为他的正君，手里怎会周转不开？”

　　沈知檀道：“世子的银钱，是侯府公中拨给他的用度，或是他自己名下田庄的收益，自有他的去处。他愿意为旁人挥洒，那是他的事儿，我怎好开口去借、去要？我手里的体己，是这些年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投进铺子里头周转的活钱。铺子日日要进料子、给掌柜伙计结工钱，若是一下子抽走五千两，两处绸缎铺、书坊都要停摆。铺子倒了，往后我连一点进项都没有，又拿什么贴补沈家？”

　　沈夫人眉头蹙了蹙，显然没料到他会这般说辞。

　　她原先以为，要么是沈知檀一口回绝，同她撕破脸面；要么便是忍痛应下，痛痛快快把银子拿出来。眼下这般先松口应下，却摆明难处，倒叫她一时拿捏不准。

　　“照你这么说，凑这五千两，还要耽搁不少时日？”沈夫人又瞟了眼那只捧在丫鬟手里的朱漆小箱，“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慢慢等。你父亲刚升官，应酬送礼的帖子这几日源源不断，四弟那边采买嫁妆也催得紧，银子是眼下就要用的。”

　　“母亲要得急，我也明白。”沈知檀道：“三日。给我三日光景。三日之内，我尽力筹措。城南书坊里还有几卷收来的珍本，若是寻到合适的藏家出手，便能填上大半空缺；余下不足的，我再把往年老夫人、夫人赏我的贵重首饰挑几件典当了。只是首饰都是侯府赏赐之物，典卖出去，若是消息传回侯府，难免惹旁人闲话，于母亲、于沈家，也未必好听。”

　　沈夫人心里一动。她当然清楚，沈知檀手里那些首饰，不少是平襄侯老夫人赏下的物件。若是沈知檀典当侯府赏赐，事情传进慕容夫人或是老夫人耳朵里，追究起来，查到根源是沈家逼着他凑银，反倒会连累沈家，让刚升官的沈老爷丢脸，于仕途大大不利。

　　她脸色稍稍缓和，不肯松口：“珍本古籍能卖多少，谁也说不准，万一卖不上价呢？”

　　“我心里有数。”沈知檀从容道，“常来书坊淘书的藏家我都熟识，其中有一位致仕的老学士，早前便托我帮他寻一卷宋刻的《文选》，我铺子里恰好收着。那卷本子品相完好，是难得的善本，价钱应当可观。”

　　沈夫人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揪出一点虚言糊弄的痕迹。可沈知檀神色平静，瞧不出半分算计，只像个被娘家难处困住、勉力支撑的哥儿。

　　“好，我便信你这一回。”沈夫人点头，“三日，就三日。三日之后，我亲自再来澄心院取银子。银子一分不少交到我手上，这只银匣子，我原封不动给你。若是到时候凑不齐……”

　　她顿了顿，“那便是你心里没有沈家，不念你生父养育之恩，也辜负了你生母临终托付。这匣子，我便继续替你收着，什么时候你懂了事，什么时候再说。”

　　“儿子记下了。”沈知檀微微欠身，神色恭顺，“母亲放心，三日之内，我定然尽力。”

　　沈夫人见目的暂时达成，也不再久留，“我府里还有一堆琐事要料理，就不在这儿久坐了。你好生记着咱们今日说好的事，别想着耍花样糊弄我。”

　　“儿子不敢。”沈知檀起身，引着她往外走，一路送到垂花门外。

　　看着沈夫人一行人上了马车，彻底看不见踪影，沈知檀脸上那副恭顺的神色才慢慢淡下去。

　　阿昭跟在他身侧，低声急道：“主子！五千两啊！咱们铺子里的周转银加在一起，拢共也才三千出头，哪里凑得出这么多？还要三日时限！沈夫人分明是故意狮子大开口，拿银匣子拿捏咱们！”

　　沈知檀转身往花厅走，“我自然晓得她是故意的。可我若是当场一口回绝，她今日便会把银匣子带走，往后再想拿回来，更是难如登天。”

　　他脸上挂着笑，“为了五千两，居然把真的银匣带来，阿昭你去雇人把这银匣子劫回来。”

　　阿昭一愣，压低声音：“主子，你……，你如何知晓这匣子是真的？”

　　“那还多亏了夫人对待下人不好，我近来不过是托人给她身边的老嬷嬷悄悄送了两匹江南软缎、一小匣上好的冰片香、二十两银子。”沈知檀道：“嬷嬷便偷偷递了消息出来，说沈夫人把银匣子收的严严实实，今日赴侯府，特意让丫鬟带出来，拿它当最重的筹码逼我拿银子。”

　　他边说边苦恼：“是我先前太小心了，不够大胆，不然不会让她拿捏我多年。如今她胃口越来越大，一张口便是五千两，这笔银子若是真给出去，绸缎铺的进料钱、书坊收善本的本钱就要被掏空，两处铺子等于断了根基。铺子是我往后落脚江南的依仗，万万动不得。”

　　阿昭听得心头一跳，左右扫了眼，“主子，方才你说……雇人把匣子劫回来？这可是在京城地界，夫人一行人出了侯府，一路走的都是通衢大街，沿途还有巡城的兵丁。一旦动手，动静闹开，追查下来，第一个就要查到咱们澄心院。到时，咱们苦心经营的一切全都毁了，万万不可啊！”

　　沈知檀走到花厅窗下，“我哪里是叫人明火执仗去拦路劫掠。那样粗笨的法子，是亡命之徒才干的，我岂会这般莽撞。”

　　阿昭松了口气，又疑惑：“那主子的意思是？”

　　“沈夫人今日志得意满，得了我三日的许诺，心里笃定我会想方设法凑银子，防备心反倒最松。”沈知檀道：“她回沈府的路线，必经城西那条临河的窄巷。巷子边上有家茶摊，是我早前暗中托人安置的眼线。沈夫人素来爱喝那摊子的桂花甜茶，往常往返侯府，总爱停下来歇脚喝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