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我断不该生二心》连枝理

34、第 34 章 ““沈知檀

　　第三十四章

　　卫七一愣，随即会意，“属下明白。若是有，正好送去给沈主君赏鉴。”

　　卫承凛侧头看了他一眼，“卫七，你近来不错啊，我让祖母给你涨二两银子。”

　　卫七仰头，“那是，也不看我是谁的手下。”

　　卫承凛笑道：“成了，走吧。”

　　他双腿轻夹马腹，骏马踏着青石路面，往城南方向去了。

　　城南街上人来人往，沿街的铺子飘着墨香、绸缎香与吃食的香气。

　　王掌柜的书坊就在街巷中段，木门敞开，里头堆着层层叠叠的旧籍拓片。

　　一见卫承凛，王掌柜立即放下手上的活计，迎上来：“哎哟，小将军大驾光临！您前几日托我寻的《金石录》残本，昨日刚从一个南下的书客手里收着，缺末尾两卷，前面大半都齐整，字迹清晰，没有虫蛀。”

　　说着，他转身从内间木柜里捧出一函蓝布封套的古籍，小心摊开在案上。

　　卫承凛俯身翻了几页，心头第一念便是沈知檀看见这书时，眼里发亮的模样。

　　“很好，这本我买下。”卫承凛道，“另外，你这边若是再有难得的碑拓、宋人笔记，先留一份，不必急着卖给旁人。”

　　“记下了记下了！”王掌柜喜滋滋地应着，麻利地打包好书册，收了银钱。

　　离开书坊，卫承凛反倒是犹豫了，是要去平襄侯府用寻慕容麟的名义寻沈知檀，还是先去羽林卫，翌日再去寻沈知檀。

　　他在这两个念头之间犹豫。最后，他决定了后者。毕竟，近来接触太频繁，他也需要好生准备，不能脑子空空的去。

　　卫承凛把函册交给卫七，“给我收好了，今日先带回营中，明日我亲自送去澄心院。”

　　“是，主子。”卫七小心翼翼接过来。

　　马蹄调转方向，朝着羽林卫大营的方向行去。

　　一路回了大营，校场上羽林卫的兵士们正列阵操练，呼喝声震天。

　　赵副将远远看见他策马入营，迎上来：“中郎将，您可回来了，方才兵部来人传了口信，近日要清点羽林卫甲仗、弓弩、粮草名册，三日内要把清册送上去。”

　　“知道了。”卫承凛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亲兵，“召集各队校尉到帅帐议事，清点之事今夜就要分派下去。”

　　“末将遵命！”

　　接下来的大半日，卫承凛尽数埋在军务里。

　　夜里，澄心院。

　　“世子处理好秋瑶了吗？”沈知檀捻着刚抄好的笺纸，抬眸看向立在堂中的慕容麟。

　　慕容麟坐在他面前，心里无端的升起一股慌张来，“都处理好了……。”

　　他下意识避开沈知檀的目光，“我去芳菲楼同她说清楚了，眼下还不能对外说和离的事。她起初不肯，闹了好一阵子，我费了好些口舌，又许诺等时机合适，定然风风光光赎她出来，她才勉强应下。”

　　沈知檀垂眸，将笺纸缓缓叠好，“勉强应下？”

　　“嗯。”慕容麟垮着肩，语气里藏着几分不耐，“她心里不痛快，说我哄她，说什么若是真心想娶她，这点名分都不肯给。可我能怎么办？侯府这边的风浪我扛不住，祖父准备乞骸骨，打算把侯位传给大伯父，大伯父本就看我不顺眼，时时刻刻盯着我的错处，府上的人眼睛都亮得像探灯，我万万不能在此时出差错，不然父亲得把我撕了。”

　　沈知檀早料到是这般局面，“原来如此。大伯父素来严苛，你若是在这个节骨眼闹出身家不清不楚的闲话，正好落了他的口实。往后侯府里，怕是连你立足的地方都没有。”

　　慕容麟被说中心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可不是！我原先只想着，和离之后我想娶谁便娶谁，哪里想到里头绕着这么多弯弯绕绕。秋瑶那边我好话说尽，金银珠宝也送了不少，才勉强按住她的嘴。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她性子烈，未必能忍太久。”

　　“你既然清楚，便该收好你的心思。”沈知檀抬眸看向他，“眼下两条路摆在你面前。要么沉下心，耐着性子等，等大伯父承袭侯位，府里局势安稳下来，再慢慢筹划你和秋瑶的事；要么，趁早断了和她的念想，别再给她许诺这些你兑现不了的话，免得日后她狗急跳墙，把咱们和离的事捅得满城皆知。”

　　慕容麟一怔，嘴唇动了动：“断了？我舍不得……秋瑶和旁人不一样，她懂我。”

　　沈知檀闻言，心底只余下一片漠然。他早就看透慕容麟，一时兴起的喜欢来得快，可他从来没有为这份喜欢扛事的本事。

　　“舍不得，就要担得住风险。”沈知檀声音平稳，“今日她能勉强应下，来日若是觉得等得无望，随时可以把这事抖出去。到时候，不光我要受牵连，侯府颜面扫地，你想要的前程，更是半点不剩。孰轻孰重，世子自己掂量。”

　　慕容麟闷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

　　他原先只觉着沈知檀冷淡，此刻听着这些话，才察觉字字都戳在肺管子上。

　　他原先只惦记着和卫承凛亲近，想着摆脱这桩挂名婚事，寻个合心意的人相伴，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好好掂量过侯府这盘大棋。

　　“我……我知道了。”慕容麟低声道，“我会再去芳菲楼一趟，跟她说明白。若是她实在熬不住，那……那我也没有别的法子。”

　　沈知檀微微颔首，不再多劝。

　　道理他已经说到，听与不听，全在慕容麟自己。他没有义务替慕容麟收拾风月情债留下的烂摊子，他眼下最要紧的，是明日应付上门的沈夫人，拿回母亲留下的银匣。

　　“话说完了，世子若是没有别的事，便回你自己院里去吧。”沈知檀端起茶盏，做出送客的姿态，“我还要整理明日要用到的东西，没空陪你闲谈。”

　　慕容麟站起身，神色恹恹的，和白日里兴冲冲的模样判若两人：“行，我走了。若是外头真传出什么风声，咱们……彼此照应着些。”

　　“自然。”沈知檀应了一声。

　　慕容麟转身，又回过头来，“沈知檀，我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认识你，你一直这样吗？这样的冷静通透，凡事都算得清清楚楚，那从前的温柔、周全、忍让，都是装出来的吗？”

　　他瞧着沈知檀那副生得清隽柔和的脸，忽然有种不真切的恍惚。

　　认识五年，他从前只当这人是性子寡淡、没什么脾气的木头，可近来桩桩事摊开，他才看清这层温软皮囊底下藏着的筋骨。

　　沈知檀琥珀色的眸子平静无波，“世子爷也聪明，不过算不上装。”

　　他语声清浅，慢悠悠开口，“刚嫁进侯府的时候，我年纪小，孤身一人，身后没有依仗。沈家虎视眈眈，侯府里各房人心复杂，我若是锋芒毕露，怕是撑不过第一年。温和忍让，是我活下去的法子。”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打理家事、应酬往来、照料你本就是分内之事。我拿了侯府给我的安稳，拿了能让我悄悄置办铺子的便利，该做的本分，自然要做好。”

　　“可那也不是真心？”慕容麟喉间发涩，莫名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怅然。

　　他从前嫌沈知檀无趣冷淡，可真意识到这份温和从来都不是给他的，心底反倒空落落一块。

　　“真心也分许多种。”沈知檀弯了弯唇角，“我不曾刻意害你，府里上下的琐事，我都替你扛下不少，老夫人和夫人那边的闲话，也多是我去周旋。这些是真的。”

　　他抬眼直视慕容麟，说得坦荡，“咱们本就是说好的挂名夫夫，成亲那日便定下的规矩。你要侯府世子正君的名头用来应付长辈，我要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蛰伏筹谋。五年相守，各取所需罢了。”

　　慕容麟怔怔站在原地，“我明白了。”

　　他肩膀垮了下去，“是我糊涂，不该来问这话。”

　　“世子想明白便好。”沈知檀重新端起茶，垂眸抿了一口，“慕容麟，从前我不会与你长篇大论，可近来，你让我发觉到了你的改变。”

　　慕容麟猛地抬起头，“你当真觉得我有所改变吗？我从前那般对你？”

　　沈知檀道：“算不上脱胎换骨，只是从前你只顾着追欢取乐，凡事只看眼前快活，如今总算能掂量出几分利害，晓得一件事背后连着侯府荣辱，不再一味凭着一腔意气行事。仅此而已。”

　　他对慕容麟自然夸不出口，可眼下，他还需稳住对方。

　　相处五年，他晓得对方的软肋。

　　慕容麟低声道：“也是，在你眼里，这点醒悟实在不值一提。我这些年荒唐事做尽，在府里浑浑噩噩，把旁人的规劝全当耳旁风，连侯府的担子都不愿碰。若不是这回和离的事、秋瑶那边的纠葛压过来，我怕是还糊里糊涂的。”

　　“知晓自己哪里不妥，已是好事。”沈知檀抬眸看他，“只是醒悟归醒悟，能不能做好，才是最难的。秋瑶那边，你若是许诺了兑现不了的期许，迟早要引爆祸事；大伯父盯着侯位，盯着你的错处，盯着咱三房的人，你半点把柄都不能落到他手里，不然我不敢想大伯会做出什么来。”

　　慕容麟点点头，“我晓得。我今晚就再去一趟芳菲楼，同她把话说得清楚。能等，便安安静静等着；若是等不得，我也不耽误她，好聚好散。”

　　这话倒出乎沈知檀一点意料，“能这般想，便是最好。强扭的瓜不甜，拿前程去赌一段风月，得不偿失。”

　　“我原先总觉得，旁人都不懂我。”慕容麟轻轻叹了口气，“我厌烦侯府里没完没了的规矩、长辈的说教，厌烦人人都拿世子的名头捆着我，所以才总往画舫、青楼里钻，以为那里才自在。可如今才明白……”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目光落在沈知檀身上，“这五年，委屈你了。沈知檀，若你做生意遇到什么搞不定的告知我，我定然帮你。”

　　沈知檀闻言，唇角一弯，“世子不必说这个。”

　　“也是。”慕容麟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往后，我不随便给你添乱。若是外头有人传咱们的闲话，或是有人拿和离的事为难你，只要我能出面的，我会帮你挡一挡。”

　　沈知檀心底微动，“多谢世子有心。只是这类事，多半是越描越黑，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强出头。你先顾好你自己，便是帮我最大的忙。”

　　“我记下了。”慕容麟不再多留，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槛处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灯下安静坐着的沈知檀，“明日沈夫人要来，你……万事小心。沈夫人心思深，最擅长拿亲情拿捏人。”

　　说完，不等沈知檀回话，他便掀帘走入沉沉夜色里。

　　廊下灯笼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消失在抄手游廊的拐角。

　　堂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阿昭从侧门的屏风后走出来，“主子，世子爷到底经历了何事？倒是像开窍了。”

　　他小声道，“居然还会惦记着提醒咱们提防沈夫人。”

　　沈知檀拿起茶盏，“一时想通罢了。他性子本就浮躁，今日能说出这番话，未必明日还能守住。不必太过当真，听听就好。”

　　一夜悄然过去。

　　翌日晨光初透，澄心院早早便收拾妥当。

　　院中的石桌擦得干干净净，备好上等的雨前龙井与几碟清淡茶点。

　　辰时刚过，门外传来婆子的通报声：“主君，沈夫人带着人来了，已经到二门口了。”

　　沈知檀抬眸，对阿昭道：“走吧，随我出去迎一迎。好戏，该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