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我断不该生二心》连枝理

33、第 33 章 “情意这东

　　第三十三章

　　阿昭犹豫片刻，“主子，其实我早看出小将军对主子您不一样，只是你不听。”

　　沈知檀闭了闭眼，叹气道：“从前只顾着周旋在沈家与侯府一团乱麻里，哪晓得情情爱爱。”

　　“那主子现下打算如何？”阿昭低声道。

　　“能如何？人家喜欢我，未必是真心实意的，或许只是觉得好玩罢了，卫承凛何等人物，年少成名，手握兵权，前程似锦，往后疆场立功，高官厚禄唾手可得，京里多少好模样、好家世的哥儿姑娘眼巴巴等着他垂青。我是什么？地里烂泥，从前是沈家拿来换前程的筹码，这五年困在侯府，顶着慕容麟正君的名头，一身干系还没完全摘干净。就算宗正府的契书握在手里，外头流言蜚语一翻，谁又会细细分辨其中曲折。”沈知檀道。

　　他轻轻按了按眉心，方才□□公主那番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沉寂许久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散不开的涟漪，可涟漪再好看，也不能当真踏上去。

　　“再者，北疆战事眼看就要起了。”沈知檀望着院外簌簌飘落的桂叶，“旨意一下，他即刻就要随军北上。沙场凶险，刀剑无眼，能不能平安回来尚且难说。就算侥幸得胜归来，那时他眼界更广，见过北疆万里风沙，见过军中万千豪杰，今日这点心动，说不定不过是一时兴起，转头便淡了。”

　　阿昭听得心头发沉，小声争辩：“可小将军瞧着不像是一时兴起的人。从护国寺初见，到围猎送狐皮，特意寻你喜欢的碑帖，还惦记着你的脾胃……”

　　“阿昭，你很了解他吗？他是什么人，你真的一清二楚吗？你跟在我身边多年，你都不能说了解我。”沈知檀打断阿昭的话语。

　　他深吸了一口去，继续道：“小将军久在军营，见惯了粗粝风霜，骤然遇上我这样整日埋首碑帖、安静寡淡的人，觉得新鲜稀奇，也是常理。新鲜劲儿一过，便什么都不剩了。”

　　沈知檀起身，走到窗畔，“我这一路走过来，依靠的从来不是旁人。生母早早离世，嫡母步步算计，夫君荒唐浪荡，能护着我走到今日的，只有我自己手里的铺子、攒下的银钱，还有心里那点不肯认输的心思。情意这东西，最是缥缈不定，抓不住，也靠不住。我不敢赌，也赌不起。”

　　“那……咱们就装作什么都看不出来？”阿昭问道，“往后小将军再寻机会过来论碑、送拓本，或是邀你出去，咱们照旧如常？”

　　“是。”沈知檀颔首，“他谈碑帖，我便同他论金石；他送我拓本，我寻机会回赠笺纸、摹帖，礼尚往来，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眼下还有两件要紧事悬在头上，一是等着沈夫人把母亲那只银匣送过来，二是提防沈侍讲升官之后，嫡母借着这个由头来侯府敲竹杠。这些才是实打实要紧的事，儿女情长，暂且放到一边。”

　　话音刚落，廊下传来丫鬟的声音：“主子，沈府那边打发人送帖子来了，说是沈夫人明日亲自过来探望您。”

　　沈知檀眸色一沉，扬声应答，“知道了。”

　　他回头看向阿昭，“你去把帖子接进来。看来父亲大人升官的消息，沈夫人已经收到了。她这一趟哪里是探望，分明是来探我的口风，顺便讨要好处。顺带，我那只银匣子，说不定她也要拿这个拿捏我。”

　　阿昭心里一紧：“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提前备好说辞？”

　　“自然要。”沈知檀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拢，“她想要好处可以，但是银匣子，我一定要拿到。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念想，是我这么多年隐忍的念想，不能再被她一直扣着。”

　　“奴才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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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另一边，将军府后院的演武坪上，卫承凛正与卫老将军比划。

　　“祖父，你就莫要让我了，用尽全力便是。”卫承凛边说边旋身后撤，双刀在腕间挽出两道雪亮的弧光。

　　卫老将军哈哈大笑，手里的重铁槊一横，“你小子倒是口气不小！当年在岭南泡在海水里冻得腿青紫，回来还嘴硬说摸清了水道，如今刀法长进不少，就敢来跟老夫叫板了？”

　　话音未落，槊杆一转，直取他下盘。

　　卫承凛脚下错步，双刀交叉格挡，借着反作用力向后翻了个筋斗稳稳落地，“孙儿这些日子日日在羽林卫操练，没敢懈怠。若是北疆旨意一下，上阵对敌，总不能丢咱们卫家的脸面。”

　　“还算你拎得清。”卫老将军收了槊，往旁边石墩上一坐，随手接过亲兵递来的布巾擦了擦额角的汗，“方才演武的时候就瞧你心神不宁，招式虽熟，却少了几分一往无前的锐气。是被什么绊住脚了？还是有心事？”

　　卫承凛收了双刀，耳尖微热，“都有，想来祖母也有与祖父说我的事儿，我想听听祖父的意见。”

　　卫老将军眉峰一挑，“难得你还会听我的意见，从前行兵打仗，你一向是一往无前，谁都不听。”

　　他望着自家孙儿期待的目光，屏退了所有下人，“说吧，是为沈主君的事？你祖母早跟我念叨好几回了。”

　　卫承凛垂眸，像个没长大的孩儿，“是。孙儿心里放不下他。”

　　“我知道。”卫老将军道：“那日护国寺回来，你祖母就同我说，你这颗心，栽在沈知檀身上了。我原先还当你只是一时新鲜，可这阵子瞧下来，倒不像。”

　　卫承凛抬眼，解释：“不是新鲜，是喜爱。我见过塞北黄沙里拼死的斥候，见过朝堂上巧舌如簧的文官，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看着温和柔软，内里骨头却硬得很，很有个性。”

　　他顿了顿，想起沈知檀的模样，心口轻轻发涨：“知晓他和慕容麟和离的时候，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只想着往后能护着他，不必再困在平襄侯府那堆烂事里。可我又怕，怕我的心意太重，吓着他；更怕旁人的闲话，把他架在风口上。”

　　“还有北疆的事。旨意多半旬月之内就要下来，羽林卫要随军北上。”卫承凛喉结滚了滚，“战场之上，刀箭无眼。我不敢轻易许诺他什么，万一……万一我回不来，留他一个人，反倒耽误了他。”

　　卫老将军静静听着，“你小子，长大了，不像往日里那个凭着一腔热血往前冲的愣头青。”

　　他目光锐利如当年临阵对敌：“那你问问你自己，若是此战得胜，你活着回来，你打算怎么做？若是不幸折在北疆，你又盼着他怎么做？”

　　卫承凛被问得一怔，沉默许久，才慢慢开口：“若是能活着回来，等北疆安定，我便备齐六礼，郑重登门求娶。我卫家明媒正娶，昭告亲友，谁若是敢嚼舌根，我自会替他挡下。若是回不来……”

　　他睫毛颤了颤，压下心底酸涩：“那我只盼他忘掉我，安安稳稳去江南，寻个知他疼他的人，岁岁无忧。”

　　“有志气，也有良心。”卫老将军点了点头，却又话锋一转，“可承凛，你要记牢一件事。沈知檀不是圈在笼里等着人去护的雀儿。他能在慕容麟荒唐胡闹、沈家步步算计的侯府里蛰伏，悄悄攒下产业，稳住自己的退路，这份心性，寻常汉子都比不上。他有他自己的盘算，自己的顾忌，不是你一句‘我想护着你’，就能让他放下所有防备，伸手接住你的情意。”

　　“孙儿明白。”卫承凛轻轻颔首，“我不想逼他。我只想慢慢来，同他论碑帖，互通古籍消息，守着分寸，不叫他为难。他若是愿意接纳我，那是我之幸；若是他始终无意，只想独自去江南过清静日子，我也绝不纠缠，只盼他平安顺遂。”

　　“能想明白这一层，就不算糊涂。”卫老将军站起身，“只是还有一层难处你得掂量清楚。沈知檀是沈家庶出的哥儿，先前又是平襄侯世子的正君，哪怕和离文书已经入了宗正档册，在那些守旧文官眼里，这就是抹不去的由头。将来你若求娶，朝堂之上，少不得有人拿这个参你，说你一个羽林卫中郎将，不顾体面，娶一个和离的哥儿。连带着咱们卫家，都要被人拿出来说道。”

　　卫承凛脊背一挺，眼底没有半分犹疑：“孙儿不怕弹劾。卫家世代凭军功立身，不是靠着迎合文官闲话过日子。我卫承凛娶正室，看的是人心品性，不是旁人嘴里的名头过往。只要祖母、祖父不拦着我，旁人说什么，我都不在乎。”

　　“我和你祖母，自然不会拦你。”卫老将军望着他，眼神感慨：“你祖母这辈子，最厌的就是拿出身、过往去拿捏人的迂腐规矩。当年我和你祖母定亲的时候，还有人说她性子刚烈，不宜做将门主母，如今这么多年，不也好好的？”

　　话到这里，他又正色叮嘱：“但分寸二字，你一定要刻在心里。如今外头已经飘着他们和离的流言，你若是操之过急，频频往澄心院跑，旁人只会编排沈知檀早就勾搭上你，才急着和慕容麟分开。到时候脏水全都泼在他身上，你再能打，堵不住满京城人的嘴。”

　　“孙儿谨记祖父教诲。”

　　“还有战事。”卫老将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儿女情长再动人，也不能乱了军务。圣旨下来，你就得把心思大半放在练兵、整饬军械上面。莫要因为心上的人，分心误事。一个连自己肩头家国重任都担不住的武将，又拿什么去许诺旁人安稳？”

　　“孙儿不敢忘本。”卫承凛躬身应下。

　　“好。”卫老将军笑了笑，收回手，“你若是真中意他，不必急着求一个结果。趁着出征之前，好好和他相交，让他看清你是什么样的人，也让你看清他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日子。若是缘分到了，千里万里，打完仗回来，照样能相聚；若是缘分浅，强求也没用。”

　　“孙儿晓得，孙儿自有打算。”卫承凛声音沉定。

　　见状，卫老将军满意地点点头：“晓得就好。时候不早，你营里还有操练，别在府里耽搁太久。”

　　“是，祖父。”卫承凛拱手行礼，转身取了搭在石栏上的外袍，大步往外走。

　　卫七早牵着马在演武坪外等候，“主子，咱们回羽林卫吗？”

　　“嗯。”卫承凛翻身上马，缰绳轻轻一收，“先去城南书坊一趟，问问王掌柜，前几日托他留意的宋刻《金石录》残本有没有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