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我断不该生二心》连枝理

32、第 32 章 卫承凛的心

　　第三十二章

　　“正是。”□□公主的目光越过窗棂，望向院中簌簌飘落的金桂，像是透过那层层花影，望见了许多年前的宫墙，“那年，我随母后去慈宁宫给皇祖母请安。恰逢翰林院的沈侍讲献了一卷手抄的《孝经》进来，说是他儿子抄的，给皇祖母贺寿。皇祖母原本只当是寻常孝敬，随手翻了两页，却怔住了，那字清劲秀逸，风骨自成，满殿的女官都凑过去瞧。皇祖母连连赞了好几声，说满京城的读书人里，也少见这般沉静的笔力。母后也夸，说难得是个哥儿家，能写出这样的字，心性定是不凡的。那时，我便把你的名字记下了——沈知檀。”

　　沈知檀垂下眼，“臣惭愧。不过是幼时习字的功夫，当不得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这般夸赞。”

　　五年前，就是献《孝经》一事，让他在京城崭露头角，引起了平襄侯府慕容老夫人的注意。

　　“当不当得，皇祖母心里有数。”□□公主歪着头看他，“你猜皇祖母后来还说了句什么？她说，可惜是个哥儿，若是个郎君，怕是要三元及第、名动天下的。母后便接话说，哥儿家也不打紧，京中多少世家，就等着聘这样的人物去做正君呢。”

　　“公主提起此事，是想与臣说些什么呢？”沈知檀收回思绪，轻声询问。

　　“没什么，瞧你兴致缺缺的，想来也不爱说这事儿，我同你说说别的，我父皇打算给你父亲升职了。”□□公主道：“连升两级，从翰林院侍讲升为礼部员外郎。”

　　“连升两级？”沈知檀并不希望自己的父亲得此恩赏，他恨这个汉子。

　　他的生父沈侍讲，生母还在世时，尚且肯分出几分温情。可生母一病亡故，他转头便迎娶了如今这位嫡母，任由后妻苛待庶子，把他扔在后院角落，自生自灭。当年把他当做筹码，送去平襄侯府联姻，沈侍讲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一句他愿不愿意。这些年，沈家一次次来侯府盘剥，他这位生父从来都是默许，躲在书斋里埋首典籍，装作一无所知。

　　沈知檀长睫垂落，掩去眸底翻涌的冷意，“臣知晓了。礼部员外郎，掌仪制、贡举诸事，是要紧的差事。想来是父亲平日里在翰林院当差勤勉，才得陛下垂青。”

　　□□公主瞧着他波澜不惊的模样，“我还以为你会欢喜呢。到底是生身父亲，官阶高升，于你、于沈家而言，都是好事儿。”

　　“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沈家往后如何，与臣干系不大。”沈知檀道：“臣如今是平襄侯府的人，府里的安稳，才是臣该上心的。”

　　“你呀。”□□公主摇了摇头，“我本想着提前透个消息给你，也好让你心里有个预备。旨意约莫三五日内便会下到沈家。你那嫡母素来爱张扬，得了这个消息，少不得要往侯府来一趟，借着这个由头，又要寻你讨要好处。你心里提前提防着些，别又被她拿捏住。”

　　她可让身边的大嬷嬷调查过沈知檀的，要与后者当好友，她也是拿出了诚意。

　　这话正戳中沈知檀心头所虑。沈夫人本就贪得无厌，若是听闻沈侍讲高升，自觉沈家底气足了，指不定会生出更多算计。他眼下还要等着生母那只银匣到手，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嫡母搅乱局面。

　　“多谢公主提醒。”沈知檀感激道：“臣记下了。”

　　“我看你身边也没人，身后也没人给你依靠。”□□公主舒展眉眼，“这样，我给你一个信物，若你遇到实在难捱的事儿，就拿着它寻我或者母后，咱们肯定为你做主，站在你这边。”

　　“公主，你似乎对我有些太过好了。”沈知檀错愕的看向她。

　　□□公主笑道：“我不是说了吗，我是来同你做朋友的。朋友不就应该这般，相互照拂？”

　　她说着抬手，自腰间系着的鲛绡荷包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

　　玉是温润的羊脂玉，雕琢成半开的莲瓣模样，莲心处阴刻着一个小小的“慧”字。

　　“这是我及笄之时，父皇亲手赐下的莲牌。宫里独一份，外间仿造不得。”□□公主把玉牌递到他面前，“你若是遇到事儿解决不了，拿着它去宫里，不管是找我，还是递到坤宁宫母后跟前，都能通传进去。”

　　沈知檀垂眸望着那枚莲玉牌，心头翻涌，“公主厚意，臣心领了。只是这玉牌乃是御赐，贵重非常，臣怎好收持。”

　　他语声恳切，“况且臣如今虽难处不少，却还能自己周旋，尚且不到要惊动宫中、劳烦公主与皇后娘娘出面的地步。”

　　□□公主手还停在半空，听见这话，也不勉强收回，“怎么，你是不信我？觉着我只是随口说说，真到了事上，帮不上你？”

　　“臣不敢。”沈知檀抬眸，琥珀色的眸子澄澈坦然，“臣信公主是真心相待。只是这玉牌一收，人情便重如山。公主往后要远赴代州做赈济、兴女学，前路本就繁杂，臣不想再拿自家的琐事，分去公主的心神。”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点笑意：“再者，臣自有分寸。”

　　□□公主静静看了他半晌，缓缓收回手，“也罢，我原就料到你不会轻易收下。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一遇难处，就想着攀附权贵的人。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护着朋友，忘了你素来要强。”

　　“公主体谅。”沈知檀松了口气，重新坐回椅上。

　　“玉牌我先替你收着。”□□公主歪着头，眼里带着一点狡黠，“但这话不作废。什么时候你撑不住了，想找人搭把手，只管想法子捎一句话给我，不管我在京城，还是已经去了代州，我都记着这个约定。”

　　“臣记下了。”沈知檀颔首。

　　“时辰不早啦，我也该回宫了。”□□公主站起身，理了理樱红织金的衣摆，“再耽搁下去，母后该遣人来寻我。我这一趟出宫，说是去梁府赴茶会，偷偷绕过来的，耽搁久了不好交代。”

　　她走到门边，脚步一顿，回头看向沈知檀：“沈知檀，我再同你说一句。沈家那边，沈侍讲升官之后，沈夫人野心只会更大。她若是拿升官做由头，逼着你给沈家谋差事、寻门路，你不必一味退让。万事留点心，别被亲情捆住手脚。”

　　“多谢公主叮嘱，臣省得。”

　　“还有。”□□公主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卫承凛那个人，我虽放下了，却也看得明白。他对你心思不一般。你和慕容麟已经和离，往后的路是你自己选的，不必因为旁人的眼光委屈自己。但也别心急，慢慢看，慢慢品，莫要仓促做决定。”

　　沈知檀心头轻轻一跳，面上平静：“公主放心，臣晓得掂量。”

　　“嗯。”□□公主不再多言，掀开门帘出去。

　　廊下候着的宫女、嬷嬷连忙跟上，一行人沿着抄手游廊，往侯府二门而去。

　　慕容夫人早带着王嬷嬷在远处廊下候着，见公主出来，一路恭恭敬敬送到二门，看着仪仗走远，才又折返回来。

　　慕容夫人快步走进澄心院花厅，“方才公主单独留你说话，都说了些什么？”

　　“公主不过是顺路送些宫里的桂花蜜糕，同我闲话几句，说起近日京里的传闻，劝我不必把流言放在心上。”沈知檀从容回话，“还说起公主近日打算寻些新鲜话本解闷，问我的书坊可有新刻的本子。”

　　慕容夫人半信半疑，“闲话归闲话，外头那些和离的风声，你和麟儿一定要上心。今日梁夫人在席上那般问我，我嘴上搪塞过去了，心里实在不安。”

　　“儿子明白。”沈知檀垂首应道，“往后我会多留意，尽量同世子一同在人前露面，堵一堵悠悠众口。只是世子性子跳脱，能不能安分些，儿子不敢保证。”

　　“我回头去训训他！”慕容夫人眉头紧锁，“他如今眼里只有玩乐，半点不为侯府着想。若是让父亲听见这些闲话，少不了要重重责罚他。”

　　她说完，又叮嘱几句，才带着王嬷嬷离开了澄心院。

　　厅里终于清静下来。

　　“阿昭，你觉着□□公主今儿这一出唱的是什么戏？”沈知檀坐回椅子上，瞧着外面檐角垂落的夕阳。

　　阿昭走到他的跟前，“回主子，阿昭不知。公主殿下，咱们不甚了解。只瞧着她待主子是真心和善，还特意提醒咱们提防沈夫人，甚至愿意给主子递玉牌撑腰，寻常贵人哪里肯这般。”

　　沈知檀琥珀色的眸子沉静如水：“和善是真，可她心思也远不止结交一个朋友这么简单。她要去代州主持赈济、兴办女学，孤身赴北境，前路荆棘遍地。在京中留一个能信得过、遇事能搭一句嘴的人，于她而言，也是一份后手。”

　　阿昭恍然，又皱起眉：“可就算是这样，公主也没必要费这么大心思呀？她贵为金枝玉叶，想寻盟友，京里多少世家排着队凑上去。”

　　“旁人是奔着公主的身份、奔着皇家的权势去的。”沈知檀微微弯了弯唇角，“那些人要的是从她身上捞好处。可我不一样，我不会攀附她，不会借着她的名头谋私利，于她来说，这样的人，才最省心。”

　　他顿了顿，“她眼光毒，瞧得透我处境艰难，也瞧得透卫承凛的心思。”

　　从前，他被慕容麟的荒唐举动蒙了眼睛，以为卫承凛是冲着慕容麟才频频靠近、处处照拂，今儿经□□公主一提点，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