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子》陈榆艺

2、如果 如果2

　　风吹得粉色自行车上的七彩风车转个不停。

　　李军躺在透明箱里，睡着了一样。
　　有人来吊唁，李明叶穿着白色孝衣鞠躬。

　　李明叶被哭声吵醒，她睁开眼睛转过身，李红放声痛哭，外婆田希、小姨李采抱着她。
　　躺在透明箱的爸爸李军不见了，甚至透明箱也不见了，代之一口棺材。李红往棺材里放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棺材被一处处钉上，李明叶的心铺满了钉子。

　　李军的遗像摆在中央，院里站满了人。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外公李进拿着手帕擦泪。

　　很久以后，李红说李军葬礼当天晚上，她听见门外有人一直在喊“李红李红”，她打开门，没有人。

　　一个人去世以后，会有什么不同吗？
　　饭桌上的碗筷少了一副。
　　衣架上没有ta的衣服。
　　ta不会再喊你的名字，不会再对你笑。
　　你不会再叫ta的名字。
　　当你下意识喊ta的名字，不会再有应答。
　　别人问起你时，你再也不会说你是ta的谁。
　　时间久了，你会想活着的人还记得ta吗。
　　你再也不会看到ta。
　　ta好像人间蒸发了，仿佛不曾来过人世间。
　　墓碑上的照片、名字，昭示ta来过。

　　或许小学时光悠闲，你有好多时间和小伙伴们到处游荡，你不会因为家里少了一个人空落落的，又或许他离开得太早。

　　但你小伙伴的爸爸一把把她抱起时，你在想你的爸爸怎么不抱你呢？
　　哦，他不在了。
　　你的小伙伴向她的爸爸撒娇，你一脸羡慕，你在羡慕什么呢？
　　你知道你的爸爸不在了，你不能再跟他撒娇。

　　秋天的上午，晴朗的天气陡变，狂风大作。
　　轻薄的衣服贴在身上，你冷得直打颤。
　　课间，好朋友的爸爸来班里给她送衣服。他注意到你，关怀问你冷不冷。
　　你突然局促不安，难以言说的难堪蔓延全身。
　　于是，你攥着手，笑着说不冷。
　　不冷，我真的不冷，即使我瑟瑟发抖。

　　小学四年级，你进了一个新学校。
　　报到那天，老师问你爸爸叫什么名字。之后无数求学时刻，比如初中报到、高中报到，当你无数次被问起这个问题，你沉默。
　　我知道我爸爸的名字，但是他不在了，他死了，那我还用回答他叫什么吗？
　　为什么一定要问这个问题呢？
　　为什么一定要有这个问题呢？
　　难道就没人想过，没有爸爸的人该怎么回答吗？
　　谁让我是没有爸爸的少部分人呢。

　　除了“你爸爸叫什么名字”，学校还时兴一个问题，你是什么家庭？
　　正常家庭是父母俱在且没有离婚。
　　单亲家庭是父母一方死亡或者父母离异。
　　孤儿是父母都去世。

　　一般来说，都是父母都在没有离婚，父母都不在的几乎没有。
　　你呢？
　　你什么家庭？
　　单亲家庭。
　　你在不同场合回答无数遍，连你自己也数不清。

　　坐在你前面的同学转过身，坐在你后面的同学抬起头，全班同学的目光集中在你身上，坐在教室里的你好像又回到那个黎明，父亲的棺材被一寸寸钉着。
　　此刻，你如同被绑在行刑架上，一道道目光像一把钝了的刀剜向你，一刀一刀，一块一块。顷刻间，血肉模糊。
　　有人将手放在你的鼻子，停留片刻，他转过身面向众人：“她没有呼吸了。”
　　你被宣判死亡。

　　无数次投来的好奇目光试图翻译你、解读你，想要解开你的不同寻常。但它好像一支沾有剧毒的箭，穿透你的身体，停留在父亲出事的晚上和葬礼的下午。

　　直到你已经习惯了每年一度的凌迟，可生活总是突如其来。那些平常的询问提醒你的异类、你的缺失。

　　父亲节到了，班里很多同学都在跟自己的爸爸打电话，祝福他父亲节快乐。
　　你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一位同学问你：“我很好奇你都是和你妈妈打电话，怎么没见过你和你爸打电话呢？”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像是问你下节什么课，旁边的人也被吸引过来。
　　这么简单的问题，你回答不上来，你不知道怎么回答。你父亲已经死了在你脑子里循环。
　　你抬起头看着她，笑着说：“我能不回答这个问题吗？”

　　你在寝室里兴高采烈讲你家的趣事，你的妈妈，你的外婆，你的外公，你的小姨。
　　正当你大笑时，一位室友问你：“你爸爸呢？”
　　你的笑容戛然而止。

　　你看到生活无处不在提醒你。

　　小学课本里一位父亲在地震中救自己的儿子，它的主题是父爱。你觉得父亲、父爱离你太遥远，你已经不知道那是什么。

　　开学总要带很多东西，你看到别人的爸爸肩膀上扛着很重的行李。伟岸的父亲形象不属于你。

　　初三晚上的英语自习课，老师在讲试卷上的一道完形填空。作者的父亲去世，她很想念他。
　　pass away
　　这是你初中学到的英语短语，它的意思是去世，出现在这篇完形填空。
　　你心里想：My father passed away.
　　不知道怎么回事，你的嗓子突然很痒，你极力忍耐，脸迅速涨红，眼泪往下掉。

　　高中你学了文言文，文言基础知识有一条：幼年丧父的人叫做孤。你对号入座，自己不就是孤吗。

　　冬天流感易发，你的好朋友突然高烧，她的爸爸夜里把她从学校接回家。
　　你想幸好你没发烧，不然谁来接你呢，毕竟这是深夜。

　　和同学一块儿聊天，她突然说不同于女性，一般男性更严厉，就像你爸我爸一样。
　　你开始想爸爸是什么样，他和别的父亲一样严厉吗？
　　毕竟他走得太早，只留下模糊的、慈爱的记忆。你想象不出他严肃起来什么样子，这可是疼爱你的父亲，从妈妈怀孕开始满怀期待你的到来。
　　他舍得和你说重话？
　　不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