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子》陈榆艺

3、如果 如果3

　　因为他的死亡，你的成长他从来没有机会参与。

　　你小学三年级期中考试得了第一名，你的数学考了满分，老师奖励了你十块钱。
　　老师在台下说请获得特等奖的李明叶同学上台领奖。
　　你从人群的队伍里走向台阶，从老师手里接过奖状，面向大家，接受大家的注视。台下不时传来同学、家长的赞叹。

　　这样的场景并不少见。

　　你小学四年级转了新学校，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你考了第一名。老师让你先选奖品，同学说你刚来就这么厉害。

　　小学五年级的期中考试你又考了第一名。
　　全校的表彰大会在一个温暖的下午召开，你听到自己的名字后像往常一样上台领奖。
　　照片贴在学校的宣传栏上，你穿了紫色的外套。

　　七年级你又转了一个新学校。第一次英语考试，满分100，你考了98。你很快受到英语老师的注意，她总是投去欣赏、赞叹的眼光，毫不吝啬对你夸奖。

　　大大小小的考试后，班主任在家长会上提起你：每次英语考试，她都是我们班的第一名。

　　你竞赛得了年级第二名。
　　晚上你去隔壁寝室，一位同学说年级第二来了。

　　还记得八年级的期中考试吗？那次你的语文、英语、政治都考了第一名，当然你总分也是第一名。你上台领奖一次又一次，班里全是“哇”。
　　你的同学跟你说：“我妈都记住你了，回家还跟我说这次考试你们班的李明叶又是第一名吧。”
　　你听了笑笑没说话。

　　九年级第一次考试你又考了第一名。课间，你坐在座位上写数学题。一位老师喊你出去，到校门口拍照。
　　照片在校园里的宣传栏贴着。你穿着蓝色校服，扎着马尾，戴着黑框眼镜。
　　照片下面紧随老师评语：心如止水，温润如玉。

　　你很顺利考上当地最好的高中。
　　去学校领录取通知书，老师、学生合影。摄影师单独给你拍了照片。
　　同校的邻家妹妹说你的照片就贴在宣传栏上，开家长会校园的宣传横幅上印着你的名字。

　　进了高中，每个人都很优秀，你不会再像往常比较容易取得好成绩。可你的英语还是名列前茅，你的好朋友说考英语把你的脑子给她用用。

　　分科后的第一次期中考试，你考了第二名。

　　你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可以算是你高中以来包括高考最好的一次。
　　你考了班级第一名，年级二十。
　　最后一节晚自习，班主任让你上台分享学习经验，你说了十几分钟。

　　酷暑，你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你要成为一名大学生了。

　　你很喜欢你的专业，你的老师、同学都很好。老师教授的、专业学习的都在引导你更好认识自己，你更加喜欢现在的自己，满足当下的生活。
　　你的思维更加开阔，待人接物更加平和。

　　一路走来，你听到过无数的赞叹、夸奖、掌声。可这些都不重要，你只想要他能看到，他的一句夸奖胜过千言万语。
　　爸爸，你如果还在该有多好。
　　你可以在家长会坐在我的座位上，看我上台领奖，和别的家长一样鼓掌。别人或许会对你说你女儿真不错。你或许会逢人便说我女儿如何如何。我也是有爸爸的孩子，我总是说我爸爸如何如何。

　　我的荣耀希望有你在场，连同我的悲伤、痛苦、烦恼。

　　小学三年级的下午放学，我在单杠上玩。没弄好，整个人直接面部朝下摔下去。
　　一脸土，红色的鼻血粘在脸上。

　　小学五年级的夏天，我的脸上、身上全是大小不一的水痘。刚开始高烧，没吃药，直接打了退烧针。差不多半个月，它们才消退。

　　我玩平衡车，下去时没掌握好平衡，平衡车突然快速转动，整个人直接面部朝下摔倒在地板上。
　　我趴在冰凉的地板，缓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

　　我骑着自行车走在街上，突然闯来一只小狗，我只能紧急刹车。小狗从车轮很快溜过去，我的左膝盖直接跪在地上，裤子破了一个洞。膝盖磨破皮，沁血。

　　暑假，我摔了。
　　躺在手术台上，这是我除了出生，记忆以来第一次。医生抹褐色的酒精，打麻药，麻药针像小鱼一样在那一处皮肤游来游去。片刻，我听见剪刀剪肉的咔嚓咔嚓声。医生拿着纱布擦拭，终于缝合，绳子在拉扯。麻药劲过去，伤口处坠着，我在床上躺了一天又一天。换了几次药，终于拆线，留下两道疤痕。

　　高一冬天的下午，温度异常高，我脱了棉裤，只穿了棉绒的裤子。没想到过了几天，右脚开始疼。我没当回事，想着忍几天就好了。没想到疼痛变本加厉，感觉右脚快要断了，使不上一点力气。喷了云南白药，贴膏药，右脚终于不疼了。

　　初三体育训练，跳远的过程中，右胳膊扭了一下，我听见骨头的响声。没当回事，只觉得右胳膊疼了一下午，晚上一看，肿得跟半个鸡蛋一样。去医院拍了片子，还好没骨折。第二天一早去另一家医院看，医生说没事。半年后复诊，又拍了片子，医生说没问题。

　　我近视了。
　　看电视太多，离得又近，我开始戴眼镜，直到现在。
　　我的眼镜换了好几副，其中一个被我不小心踩到，从粉色的到黑红的到黑色的到银色的到浅紫色的。

　　中考体育，刚开始我的跑步、跳远都不行。跑一会儿，我就累得不行，喘不过气，跳远也很近。
　　在无数个清晨、中午训练后，我无力地直接哭出来。太难了，我尝试过很多次，想要放弃。
　　数不尽的深夜，我都在想明天怎么再提高一点。我的痛苦融于看不见脸的夜晚。
　　满分70，我的体育最后考了69.5。

　　刚进高中、分科之后，新班级、新老师、新同学让我无所适从。我总得尽快调整自己，适应新环境。
　　由于课程难度大，我只能每天投入重复的、难以捉摸的学习中去。
　　无数次成绩退步，我都多多少少沮丧，有时怀疑自己。怀着一颗破碎的心，我走在寒冷的校园。或许是繁星满天，洗漱时想“明天会好吗”。

　　高中无数次考试，我既有第一次考试的忐忑和相当多次的不尽人意。
　　我考过班里二十多名，最差的一次，三十多名，年级二百八十六名。那次，我看到成绩单，先是一愣，心惊，只能听到心跳，剩下沉默。

　　就在紧张的高三，和一位同学起了冲突，心烦到晚上睡不着觉。不作为让我愤怒，不理解让我觉得可笑。还好问题解决了。
　　上学的不同阶段，我都遇到过相处不愉快的人。好在那段时光过去了。

　　高考完的暑假我考驾照，科目二死活过不去。平常练得不少，模拟得也不错，正式考试总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考试不合格。即便我知道这个点我该做什么，但“这是真的吗”、“万一不是呢”的怀疑念头充斥我的身心，我始终无法克服。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冥冥之中的另外一种保护。

　　《寻梦环游记》说世间所有认识ta的人都不记得ta了，才是ta的真正死去。只要还要一个人记得ta，ta就没有真正离开。

　　新年，喜气洋洋的、欢声笑语的新年，每个人都在喜悦、期待中度过。吃饺子、发红包、穿新衣走街串巷拜年，我想你如果在就好了，这么开心的场面，怎么能少得了你呢。
　　你不在，只能假借清明节、中元节来到你的墓前。看着墓碑上你的名字，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阖家团圆的中秋、春节，我们阴阳两隔，怎么团圆？
　　我工作挣钱怎么给你买东西呢？
　　我结婚，你就看不到我穿婚纱的样子了。
　　我有了孩子，ta怎么喊你外公呢？

　　你知道吗？
　　我妈说她嫁给你挺幸福的，你对她挺好的。做事你丝毫不含糊，踏实能干。不过她埋怨你眼里没活，总是得支使你。作为你的女儿，这点我和我妈观点一致，你真得改正，不然你老婆、你女儿一起吐槽你。

　　我看到你年轻时的照片，严肃、不苟言笑，站得倍儿直。
　　你和妈妈的合照，你们竟然戴了一模一样的黑白条纹的围巾，当下俗称“情侣围巾”，妈妈盘起头发。
　　我年轻的严肃的父亲和貌美的母亲。

　　“明叶，明叶醒醒。这孩子应该是学习太累了，回家倒头就睡，怎么叫都不醒。”混沌中，李明叶听见外婆田希在喊她。
　　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探上她的额头，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
　　“也没发烧，怎么出这么多汗，脸上全是泪。”她听见熟悉的、久违的声音。

　　李明叶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很久很久的梦。仿佛过了十几年，她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到李军的浓眉、明亮的眼睛。他的眼角泛红，隐约含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