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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影帝篇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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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剧的声音回荡在偌大又空旷的话剧院,带着对艺术的狂热激情,却平添了几分毛骨悚然。
一直没有说话的导演倒是保持理智,不再关注壁画和廊灯的破损,转向白轻舟:“那可不是什么好事,你眼花了吧。行了,你们的线索是什么?”
阿尔如实交代:“我在沙滩上捡到了不会说话的人鱼,他已经是人形态。”
“哦——!”编剧手中的笔在纸上唰唰地记录着文字,墨迹晕染开来,连成一团又一团模糊不清的线,“我知道了!”
“这样串起来就很符合逻辑了:人鱼救了落水的王子,王子却误以为是公主所为,于是和公主结婚。而人鱼,他回来是为了什么?为了夺回自己的爱人吗?”
他的面孔逐渐痴狂,瞳孔渐渐睁大,在黑暗中,散发出诡谲奇异的光彩。
玻璃的碎裂声更大了。木制的地板经过千年已经腐朽成泥,是很干脆的断裂声,回荡在黯淡无光的大厅里。
“是的,人鱼是回来复——”
咯吱。咯吱。
“是回来看一眼自己的爱人的。”白轻舟一把捂住编剧的嘴,转头又扫视下那混沌的影子。
对方的动作消失了,奇怪的声音一并也无影无踪,一旁暗了又暗的廊灯闪了闪,重新恢复了光亮。
他有预感,如果编剧真的说出那两个字,恐怕……那奇怪的生物,会陷入癫狂。
“你呢?”
导演拍了拍白轻舟的肩,示意他还没说出自己的线索。后者自然地笑笑,信口开河:“线索是:人鱼是个恋爱脑。”
“呃?”编剧愣住,“没有情节,这叫什么线索。”
“所以他回来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能再看一眼自己的爱人,刚刚就和你说了。”白轻舟胡诌。
“哦。”编剧认可了这个答案,唰唰地在纸上记录下来,“那么现在,故事已经串得差不多了,本质上是人鱼和王子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他俩各有一个爱慕者,还挺平均。”
导演在一旁看了看,“还剩一个渔夫今天没来,不过他不是主角,并不重要,我们的主线已经串得差不多了。”
已经超过约定的时间了,不知为何,贝西依旧没来。
编剧和导演决定留在大厅等待一会儿,白轻舟叫着阿尔蒂尔说了声,一起离开了大厅。
哒,哒。
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鞋面落在地板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白轻舟走在前面,阿尔蒂尔跟着他,稍稍落后几步,一路履着计划好的路线,径直走到化妆间。
如果他没有猜错,化妆间里才是一切问题的来源。
他走到三号房间的门前——这是他第一次进的房间,群演的活动场所,里面的杂物堆得乱七八糟,什么东西都能找到。
后来被他收拾干净了,看起来很像人鱼角色的化妆间,不过也只有贝西那种智商的笨蛋才会信。
“我进去拿点东西,你在外面等我。”他对阿尔道,后者点了点头,站在门外,门神似的守着。
白轻舟定了定神,做好心理准备,一把推开门,里面却什么都没变,还是他之前整理的场景。灰布盖着凌乱的杂物,地上的东西东倒西歪。
除此之外,墙角里摞着许多盘子和叉子,有红色的汁液凝固其上,又经过千年的固化,脏兮兮得不成样子,甚至与盘子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整个屋子,还是这么的脏。
他的目光在盘子上停留片刻,这是个群演的房间,里面堆放群演的杂物很正常,只是这一堆盘子叉子……
剧组如果包饭的话,应该会用一次性的盒饭,而非特意定制许多盘子叉子。
他走上前去,掂起一个沾了红色汁液的叉子。份量很沉,质地也很平均,没有偷工减料,在手中的质感意外的好,应是很明显的高档货。每个盘子都很小,像是凉菜碟,边缘有着华丽的花纹,底部镶着金边,一看便是上乘贵族家里的藏货。
剧组投资再高,也不会用这般贵重的道具吧?
白轻舟怀着疑惑,把一份刀叉小心放了回去。那叉子上脏兮兮的红色汁液蹭在袖口,带着一丝鱼腥,散发出浓浓的恶臭味。
“哕……”他生理性得反胃,用精神力探查了一遍屋内的异常,没有任何结果,便离开了房间。
刚出了门,阿尔便迎了上来,“找到了吗?”
白轻舟摇摇头,鼻腔中却蓦地飘进一丝异味,是他袖子刚刚蹭上的红色汁液,那恶臭更加刺鼻,散发着一股腐烂发酵的臭味。
像是在地底埋了千年的腐肉,已经被虫蚁肉蛆分解,只留下少许腥臭的汤汁。
阿尔蒂尔也面露难色,强行忍住自己捂着鼻子的举动,“你这里沾上了什么?要不换一身吧,我还带了衣服。”
“你觉得像什么?”白轻舟道。
“像……”阿尔皱眉,思索片刻后道,“腐肉?或者尸臭。这种气味我也有所了解,之前在一个刑侦剧组里拍戏时,我接受过科普。你是在里面看到话剧演员的尸体了吗?”
“没有。”
白轻舟看向一旁的四号房间,代表着“王子”身份的化妆间。他进不去,但是对方可以。
“阿尔,你进去帮我找找,有没有……盘子,叉子,上面有红色的汁液。”
阿尔蒂尔应了声便进去了。等了大概有一分钟,对方苦着脸出来,用随身空间里的纸巾不住地擦着手,还带着点委屈,“有,我也弄上了,好脏。”
白轻舟继续追问:“里面的盘子是什么样子?”
“这么大。”对方比划了一下,约是个椭圆形的餐盘,长轴比成年人的胯宽更长一些,“盘子非常精致,边缘镶着一层金边,中间有纯金的镂空图案,像是中世纪贵族的藏品。”
——比群演房间的盘子更大、更华丽。
白轻舟一把抽走了对方手里的纸巾,那团红色的汁液此时已经是固态,粘在柔软的纸面上,却仿佛还在流动。
“对了。”阿尔蒂尔继续道,“这个盘子的角落里有几根骨头,被腐蚀得很厉害,长得看不清楚像什么,但是这个盘子里,汤汁很多。”
群演房间是小餐盘。王子房间,则是符合王子身份的华丽餐盘。
像是在根据主演的角色,设置不同的加餐。
白轻舟忽地产生了一个冲动,他从随身空间中拿出渔夫卡,大步走向一号房间——那是贝西曾经进的化妆间。
察觉到渔夫卡,房门缓缓地为他敞开。
屋内亮着灯,第一眼看上去时,房间里还是常规化妆间的模样,宽敞的桌子和舒舒服服的皮质沙发,好几面偌大的落地镜立在一起,能从360°无死角地展现主演的身材。
地上扔着几件脏污的外套,有些打着大块的补丁,还有个破旧的渔网挂在墙上,上面已经烂了好多口子。麻绳也脆弱得很,它本就质量不过关,再经过千年的腐化,已经彻底不能用了。
让任何主演来看,都会认为这是渔夫的化妆间,毫无疑问。
白轻舟走上前去,摸了摸墙上的渔网。那绳索很密,虽然破,但手感很柔顺,不像渔网,倒像……
他面无表情地按下顶灯的开关。
眼前的一切瞬间蒙上一层漆黑的色彩,在光线照不到的地方,脏污的外套和破旧的渔网已经消失在原来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它们的真面目。
墙壁上不再是渔网,而是挂着长长的假发,藻黑色的发丝发出幽幽的光泽,自然垂落,又打着弯儿。地上有几片筒型的布,像是用来收拢双腿的造型,使之看上去像一条鱼尾。
——这是小人鱼的道具。
所谓的一号化妆间,本该属于是出演“人鱼”角色的演员。
为什么最初的六个角色,有不属于《海的女儿》的渔夫卡,却没有话剧的主角,小人鱼?
因为……
白轻舟静静地拿出自己手中的渔夫卡,指甲在边缘抠了几下,一张质地奇怪的薄膜被缓缓揭开。
薄膜的下方,是一道靓丽的倩影。浓密又茂盛的长发披在人鱼雪白的脊背,一条贝壳和海星串成的项链挂在他的颈子上。
贝壳很普通,绳子也很粗糙,和渔网是同样的材质。可人鱼坐在岸边,温柔地捧起这串劣质的贝壳项链,笑得格外温柔。
「人鱼卡」。
雪白的卡面光洁依旧,上面的图案发散着和煦的微光。白轻舟把卡片收好,重新端详着那层遮挡用的薄膜。
和卡片不同,这层薄膜并非卡面或是贴纸的材质,而是一层逐渐变化的质地。
它暴露在空气中,边缘逐渐向里收缩卷起,柔软的表面逐渐硬化,最后收归成一枚扇形的鱼鳞。
这才是人鱼卡匹配的道具,人鱼的鳞片。
光滑,饱满,是非常鲜艳明媚的色泽,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散发出幽幽的银光。
脑海中像是有一个指示,指引着他说出“我确认角色”。
但白轻舟并未说出,他盯着鳞片端详许久,忽地捡起从阿尔蒂尔那里抽来的纸巾——上面沾染了一些腥臭恶心的红色汁液。
像是擦眼镜似的,他将纸巾徐徐展开,又慢条斯理地擦过鱼鳞表面。
鳞片的光泽更加鲜艳,颜色饱满得好像要溢出汁,甚至手感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坚硬的角质层,而是柔软的、温热的,像是生长在人鱼身上,刚刚揭下来的一样。
“……”
屋子里像是有什么声音,但白轻舟无法辨认方向,也听不清那声音在说什么。他手持柔软的鳞片,走到化妆间一角的几面相对而立的落地镜前。
黯淡的化妆间内,四周的落地镜越发诡异瘆人,每一面都映出白轻舟巴掌大的脸,肤色白到不似活物。
他伸出一根手指,抵在每一面镜子的表面,在试到第三面镜子时,手指和镜面之间产生了空隙。
“出来。”他对着镜子拿出鱼鳞,两指将鳞片的前后夹在手指中间,淡淡道。
下一秒,幽暗镜面中的画面突然一变,那鱼鳞像是泡发的海带般肆意地疯长,最终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子的下半身,赫然是一条鳞片闪闪发光的鱼尾。
其他三个镜中的画面,仍旧是白轻舟捏着一枚鳞片,不动声色。
只有他面向的镜面中,黑发青年面容沉着,右手紧紧扼在人鱼的脖颈上,骨节隆起,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若隐若现。
可那人鱼的面孔,五官却生得与他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