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虫族都在为我发疯》土狗豆豆

43、影帝篇8

　　“我？我是……”

　　白轻舟卡了壳。他知道对方该是入了线索的幻境，但他一直没有告诉过阿尔蒂尔他的名字。不论是玩家ID，或者其他，他什么也没说过。

　　但对方并非是要询问他是谁，也不需要他的答复。他只静静地站着，看阿尔蒂尔脸上的红晕逐渐扩大。

　　对方视线一直是静静的注视着她的脸，偶尔向下移动了少许，又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脸上红霞一片，害臊地扭过头去。

　　“你……”阿尔侧着脸，竭力忍住不朝着他的方向看，手上动作倒是利索，很快便脱下了自己的外衬。

　　又终于下定决心，老和尚入了盘丝洞般，一本正经地给他裹上，包得严严实实，“你穿好。”

　　白轻舟本身穿得就不薄，再加上阿尔的外衬，在温暖的室内，热得难受。他甩开对方的手，“我要热死了，别加了。”

　　可阿尔动作依旧固执：“你什么也不穿，这样会着凉的。……你会说话吗？”

　　这……

　　白轻舟终于意识到，他是被阿尔当成了幻境中的另一个对象。而他代替的那位，没穿衣服，甚至不会说话。

　　难道这一幕，是小人鱼刚变成人时，被王子捡到？

　　“你不会说话呀。不过没关系，你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你愿意跟我走吗？”

　　反正闲来无事，白轻舟配合对方演戏，看看对方能整出点啥：“嗯嗯嗯。”

　　下一秒，阿尔大步走上前来，不由分说地揽住他的后背，把他往怀里一带，另一手从他的腿弯处穿过，打横抱起——

　　“等……”

　　阿尔蒂尔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红晕，动作却很内敛，“你抱起来好轻……”

　　双脚悬空，白轻舟不习惯这种没有安全感的姿势，他推了对方一把，没有推动，却被对方搂得更紧。

　　“……我会永远对你好的。”

　　耳边忽然飘过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呵呵……”

　　白轻舟警觉地回头，目光扫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踪迹。他不信邪地再度看了一遍，又听到那个声音：“好浪漫，不是吗……”

　　“你是在和我说话？”

　　那声音空灵得很，明明是悦耳动听的嗓音，如同歌唱家的好嗓子，却带着一丝阴沉的痛楚，和无边无际的恨意：“是啊……呵，他爱你吗？”

　　“应该是吧。”白轻舟猜测道，“你是人鱼？”

　　那声音戛然而止，突兀地闭了嘴，像是硬生生地被揭开遮掩的幕布，浑身的底牌暴露在了阳光下：“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多着呢。”白轻舟道。

　　人鱼。

　　自昨天开始，一切的诡异感都有了解释，不论是化妆间的森森寒气，还是整个话剧院遗址的栩栩如生，还有他莫名其妙的群演卡，和奇怪的共感线索。

　　果然，这话剧院遗址里，必然有超自然因素的存在。

　　只是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海的女儿》中人鱼成真，还是某个话剧团中的演员所化。他先试探下对方底细。

　　“怎么看到他抱我，你就出来了。你羡慕？”

　　“呵呵呵……你以为他是真的爱你吗？人类就是这样，说爱的时候，恨不得将心都掏出来。可不爱的时候……他们要剥夺你全部的价值，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白轻舟面色一沉。

　　“人类”。

　　看来，这位来者，是真正的人鱼，而非演员。对方被话剧创造出来，却为王子所负，心怀怨恨，才成为了古话剧院的幽灵？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和人鱼交谈，务必谨慎。

　　他慎重地沉思，礼貌道：“我和他也不是人类。我们来自未来星系，种族是虫族，你看，这是我的尾勾，和人类是不同的。”

　　海里的浪花忽地大了起来，形成了扑天的巨浪，却只能在大海中发着巨大的波涛，无法在沙滩上形成巨大的攻势。

　　“管你是什么种族！你身上有人类的基因，你们的祖先是人类吧，你们都该去……”

　　可对方倏然意识到些什么，歇斯底里的声音忽地弱了下来，仿佛想到了什么，语气一转：“你知道他为什么爱你吗？”

　　这还用说。白轻舟道：“因为我值得啊。”因为游戏设定，几个男主都喜欢玩家呗。

　　浅海区的浪花在霎那间飞溅上天，如同惊涛骇浪，诉说着对方内心深处的激愤。

　　“别自欺欺人了！他爱你，是因为你有价值！你的年轻，你的貌美，你的天赋，你的身体，你的一切……在他们眼里，你有价值，他才会喜欢你！”

　　巨浪几乎突破无边无际的穹顶，而后又骤然下落。水花四溅，在沙滩上落下一片倾盆大雨。

　　模糊的鱼影出现在海滩，却无法上岸。对方的鳃全然炸开，长发在空中吹起，气势可怖。

　　“等到你为了他付出了一切，你将你的天赋出卖给魔鬼，你以为你能和他永远地在一起，可他却受不了！他会嫌弃，会变心，会癫狂，会为贫穷折腰，将你像一个商品一样卖给权贵，只为修缮他的那条破船！”

　　等等……贫穷？破船？

　　白轻舟脑中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那间小木屋，是你和他的家吗？”

　　“……曾经是。后来他换了一套更大的房子，那间小屋，从此便空了……”

　　“他再也……”白轻舟深深呼吸一口气，缓缓道，“不需要以捕鱼为生了，对吗？”

　　人鱼没有回他。

　　像是被说中了心事的恼羞成怒，海面浮动起波痕，人鱼的声音消失了。

　　海面的涟漪淡了，飞涌的浪花也恢复了平静。沙滩上只剩潮汐的起伏，还有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清脆悦耳的声音。

　　视线回到身边，阿尔蒂尔一路走到小木屋里，把白轻舟放了下来，却又郑重地捧住他的脸，在他额间落下一吻。

　　“你是……属于我的伴侣。”

　　对方的睫毛眨了眨，黯淡的眼底似乎进了些光，像是要恢复清明，但意识依旧是沉浸在剧情中。

　　——现在的阿尔蒂尔，仍保持着‘王子’身份。

　　是最好的问话机会。

　　白轻舟当机立断，一把抓住对方的领子，大声道：“你是在海滩上发现我的吗！”

　　“……”阿尔蒂尔被这剧变惊到，像是不清楚喑哑的小人鱼为何会突然出声。他淡蓝色的眼睛又混沌了些，光线在黯淡的国度里酝酿，却无法逃脱。

　　“不是……似乎，是有个平民，他把你赠送给王宫，换了……”

　　白轻舟松了手。

　　“没事了。”他缓缓道，“阿尔，你回来吧，我想你了。”

　　听闻这句话，阿尔蒂尔仿佛接收到什么指令，终于闭上眼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又被面前的伴侣接住。

　　白轻舟再次看了眼海面，人鱼已经消失在了荒芜的浅海区。海面风平浪静，浪花飞扬，一派优美无双的景象。

　　可他明白了。

　　“平民”、“赠送”、“交换”。

　　他遇到的这位人鱼，其伴侣并非是王子，而是把他从海里捕捞出来的、以捕鱼为生的渔夫啊。

　　的确。渔夫爱上了人鱼，他从王尔德童话中摘出的线索并没有错。

　　爱情是第一驱动力，渔夫会竭尽全力对人鱼好，会让人鱼感动，会让未经世事的人鱼相信，自己是爱着对方的。

　　可好景不长，当人鱼终于沦陷在渔夫的倾慕中时，渔夫却变了心。

　　或许是为了钱，或许是为了名……他把人鱼进献给了王子，彻底背叛了自己的爱人。

　　至此，人鱼到了王子的身边，接上小人鱼的后半情节……

　　但总觉得突兀。剧情线和逻辑线也不对。

　　正思索着，阿尔蒂尔在他怀里动了动，支愣着爬了起来，揉了揉眼睛，“我好像刚刚又接收了线索……诶，怎么在这里？”

　　方才他们还在海边，现在，已经到了小木屋里。

　　“你梦游了。”白轻舟道。

　　“昨天我醒来时，还是好端端地在原来的位置……”阿尔蒂尔从对方的怀里站起，又想到什么，重新趴了回去，“我刚刚梦到你了……是不是我把你抱过来的？”

　　阿尔蒂尔一边说着，目光倒是往白轻舟脸上一直瞅，时不时往下看两眼，看到对方胸前花褶的扣子系得很严实，又情不自禁做了个拖咽口水的动作，脸上一红。

　　白轻舟一肘劈过去：“想什么！没有的事！”

　　他怎么忘了这段剧情里，小人鱼没穿衣服！

　　“哦。”阿尔蒂尔没再深究，而是如实交代道，“我刚刚接收的线索是，我遇到了一个不会说话的漂亮美人，并将他带回王宫。有个意识告诉我，他便是‘人鱼’。对了，在我眼里，他是你的相貌。”

　　“没有别的吗？比如，你是怎么得到他的？”

　　“没有……不对。好像他是进献给……也不对，我应该是在海边……头好疼。”

　　白轻舟替对方揉了揉脑袋：“没事，不用细想，这个不重要。”

　　看来，在话剧院里，《海的女儿》有两个版本。

　　一个是安徒生童话中熟知的故事，另一个，则是他遇到的那条人鱼，亲身经历过的事实。

　　主演找到的线索，都是符合童话的情节。而其他与事实相悖的剧情，则会模糊不清。

　　“确实不重要。”阿尔蒂尔发现趴对方怀里有用，还能体会到贴心的按摩服务，便得寸进尺。

　　“真好。我找到的两个线索都是和你有关的。曾经是你救了我，现在我捡到了你，按照常理来说，下一步就是大婚了。”

　　被那双深情款款的眼睛看着，再配上宣誓一样肉麻的话语，白轻舟有些受不住，转移话题：“时间快到了，我们去集合吧，共同对一下今天的线索。”

　　阿尔恋恋不舍地放开对方的腰，脑袋还往人颈窝里蹭了蹭，“好吧。”

　　……

　　到达大厅时，里面空荡荡的。廊灯很暗，散发着腥黄色的黯淡光线，如同即将燃尽的古木蜡烛。

　　在模糊不清的前排座椅上，突然站起来了一个身影，是导演。一旁的编剧正奋笔疾书，正根据昨天众主演的线索，串联成这个故事。

　　“你们来了。”编剧头也不抬，手中笔尖沙沙作响，在羊皮纸上书写出一长串的黑墨，“今天找到了什么？”

　　“不需要等他们吗？”白轻舟环顾四周，没有见到任何主演，不禁疑问。

　　“今天不集合了。有几个已经来过，把线索告诉我了。”编剧道，“还剩你们两个，和渔夫。”

　　白轻舟向前一步，看到了对方手边记载的墨痕，有几个主演的线索已经变成了两个，其余仍旧是一条笔记。

　　意料之中的剧情。海皇的线索是人鱼族只有三百年的生命，没有灵魂。公主的线索是落水的王子睁眼后看到了他。

　　编剧眼里揣着兴奋的光，在公主的线索上点了下，又指向海巫旁侧的记录。

　　“海巫新发明了一种药剂，能够让人鱼的尾巴变成双腿，代价是……”

　　后面的字迹被涂掉，又重新书写了一句新的：“永远无法发出声音。”

　　编剧激动道：“失去话语权！我明白为什么王子和公主会结婚了，因为公主抢走了人鱼的功劳，让人鱼陷入绝望！多么完美的情节，它会造成误会，会完成绝望，会造成世界最完美的悲剧！我有一种直觉，这部话剧一定是个悲剧，只有悲剧的艺术才能流传千古——”

　　啪嗒。

　　是什么重物坠地的声音，带着玻璃渣的粉碎，恶狠狠地砸在地面。

　　昏暗的壁灯突然闪烁了一下，墙角的一片金色的暖晖变成浓重的黑。大厅的几位皆停住了话语，编剧手中的笔跌落在纸上，咕噜咕噜滚了两圈。

　　“那，那是什么……”

　　“壁画掉了而已。”

　　白轻舟瞟了一眼那团黑暗。如黑洞般寂寥无垠的黑，但他能感受到那团黑暗的轮廓，在嘶吼，又在蠢蠢欲动。

　　“别动。”他在心里道。

　　他的目光瞪过去时，那影子很快便溃散了。他径直走过去，到了那个熄灭的壁灯旁，弯腰捡起已经粉身碎骨的画框，“可能你声音太大了，这儿都是老古董了，经不起摧残。”

　　编剧并未从对艺术的狂热中清醒过来，声音依旧高昂，“不，我看到了一个影子！它会不会是古话剧团的主演？天哪，古蓝星已经陨落千年，可它依旧存在！它一定是人鱼，它不会说话，它只能用行动来抒发自己的痛楚——”

　　它不会说话。

　　像是一记重拳落在识海里，白轻舟瞪大眼睛，屏住呼吸。

　　他蓦然想起，在他第一天陷入幻境，隔着老远看到模糊不清的线索时，那两个相拥相依的身影，也全部都是一人在说，而另一人只是腼腆又羞怯地点头。

　　人鱼为了与渔夫相爱，变成了人，代价是失去声音。

　　那在海滩上，和他对话的那个生物……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