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透家长子》笛笙礼

21、第 21 章 下弦叁·十

　　井口处深灰色的石板如过往的每一天一般沉默地压在井口，由着盛阳在地面上勾勒出它的影子。

　　阴影顽皮地钻入井壁缝隙，顺着潮湿的气息往地底坠入，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隐于黑暗中的水面被骤然吵醒，向外泛起一圈圈涟漪。

　　忽而，一层激荡的水浪却陡然从远处飘来，涟漪被拦路打散，化为缕缕气泡融进水中。

　　“呼嗬！咳咳咳！”

　　急促的喘息声打破了水潭中的寂静。
　　一个人影猛然从水下冲出，湿漉漉的脑袋破开水面，手臂在身边游动稳住身形。

　　时透悠一一边咳嗽，一边赶忙从制服的领口中掏出小晓。

　　小晓羽毛湿透，也呛了水，哼哼唧唧地摇头甩水。
　　甩得差不多，扇着翅膀颤巍巍地飞起来，率先一步往前去找岸边。

　　地下的水带着一股刺骨的冰冷，时透悠一抹了一把脸，辨别着方向往前游。

　　放眼望去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湿漉黏稠的水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只有左前方有一些幽幽的蓝光。

　　时透悠一打了个寒战，别无选择地往蓝光方向游去。

　　停在这里，会被冻死。

　　时透悠一的身体由冷变热，又再次被寒冷的水浸透。小晓紧跟在他身边，两只小爪子揪住衣服，用力地挥舞着翅膀，试图带他离开水面。

　　时间在机械性的游动中失去刻度，也不知道游了多久，等终于游到岸边的时候，时透悠一双腿脱力一软，正面栽倒下去。

　　鼻尖的泥土带着湿湿的水汽，身体没有力气，他撑起手臂，匍匐着一点一点将自己挪出水中。

　　这下总算能松下口气，时透悠一翻了个身，又仰面摔入岸边的泥中，身体一度没有任何知觉。

　　小晓落在他耳边，担忧地叫唤道：“悠悠。”

　　“我、我没事。”
　　时透悠一伸手揉了揉小晓的脑袋，他默数着自己的呼吸，在第十次呼气的时候翻身坐起。

　　他第一时间检查日轮刀。
　　日轮刀的刀尖在刚刚的混乱中磕断了一小截，刀穗被扯断没了踪影。

　　再看小晓。小乌鸦身上的水汽未干，身形瞧着只有以前的一半大。它也没事。

　　至于时透悠一自己......

　　他忍着痛，咬牙将出现错位的右手小拇指推回去，再从羽织下摆撕下一块布，将小拇指和无名指缠绕起来。
　　这两个手指之间相连的皮肉已经出现撕裂，如果不是他松手够快，此时小拇指恐怕已经折了。

　　简单恢复一些力气，时透悠一站起身。

　　这个地底世界，四周岩壁上长满了一种妖艳的荧蓝色花朵，花瓣小而密集。
　　它们密密麻麻地簇拥着布满了整个地下空间，一朵花黏着一朵花，一眼望去，竟像一双双眨动的眼睛，看得人不寒而栗。

　　再往前走，若隐若现的水声伴随着一阵阵冷风从前面吹过来。

　　看来前方还有另外的出口。

　　小晓不敢飞高，警惕地缩在时透悠一的肩膀上。

　　时透悠一把它从肩膀上取下来，放在左手掌心给它暖羽毛：“别怕，我们会出去的。”

　　越往深处走，地底的光线也越来越暗，水声却越来越响，仿佛有什么就要出现了。

　　时透悠一弯腰躲开一片垂落下来的蓝花丛，如妖媚般的一幕出现在他眼前。

　　浅冰色的水流沿着地底尽头的石块一层层流下，流得轻缓而飘逸，恍若一屏水幕，荧蓝色花朵环绕周围，开得鲜艳且摇曳。

　　水幕前方，花丛的正中央簇拥着一张光滑的石床。
　　上面侧躺着一位皮肤浅白的女子。

　　最先吸引人视线的是那头长长的，如绸缎般的黑发，发丝之间纠缠不休，其中一缕摇摆着垂落下来，扫过女子颈间莹白的皮肤，落进她只用一条腰带堪堪系住的纯白色和服的衣领中。

　　“阿啦，下午好啊~”

　　女子似乎听到动静，慢悠悠地从石床上坐起来，两条纤细的长腿从和服下摆中晃出，雪白的肌肤上遍布着一朵朵浅蓝色的小花，和时透悠一沿路走来时看到的蓝花一模一样。

　　花纹从脚踝沿着身体一直爬上女子的脸颊，停在她未被长发遮挡的右眼眼角上方。

　　她浅蓝色的眸子弯起来，姣好的五官在昏暗的地底世界恍若妖怪，女子笑吟吟的，语气中带着不谙世事的好奇，说：
　　“你就是新来的祭品吗？”

　　一股清甜的香气随着她的声音一同飘过来。

　　是鬼。
　　时透悠一想着，不动声色地放慢呼吸节奏，以减少香气的吸入。左手背在身后松开，小晓立刻飞向后方，躲在暗处凶狠地瞪着女子。

　　“不用担心，这些香气没有问题哦。”然而，女子看穿了时透悠一的动作，她摘起一朵花放在脸侧，轻柔地说道：
　　“这些孩子拼尽全力才能开得这么漂亮，作为看客，要能好好欣赏才是，你说对吧，少年。”

　　时透悠一懒得多说废话：“上面的村子没有水，是你做的吧。”

　　女子眸光停顿，困惑又好奇地问：“你还要为他们说话吗？可是他们将你送下来的哦。”
　　纤长的手指轻抚过唇瓣，她笑容妩媚，带着诱惑：“要我帮你报仇吗？如果是你的话，我可以帮你哦。”

　　时透悠一：“不劳费心。”
　　“我和他们的恩怨，我自会向他们讨要，但，我先杀了你！”

　　话音落下，他脚步瞬动，整个人如利箭般朝女子刺去，日轮刀在身边游动。
　　刀光四散，凝出一道道锋利的卷云，朝女子的方向砍去。

　　时间在这时停顿一秒。

　　一秒后，时透悠一的身影闪回原地，双膝微微弯曲安静落地，右手的日轮刀刀刃上沾着属于鬼的血迹，一击必中。
　　然而他抬眸，深红色的眼底却闪过一丝凝重。

　　因为——

　　“哦！砍到了啊！”
　　女子好奇地摸了摸脖子，莹白指尖上沾了血，下一秒却变成剔透的水滴从她的指尖流下，脖子上的细长的伤口也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本应该砍断脖子消失的鬼，竟然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刚刚的手感，已经全砍断了才对。
　　时透悠一眼睫微压，眼底掠过冷意。
　　这只鬼，实力很强。

　　......吃了不少人啊。

　　“哇，你不错嘛，竟然能砍到我。”女子笑容满面，甚至高兴地鼓起掌来：

　　“太好了，我好高兴。”
　　“我就知道，父亲大人是不会骗我的。”

　　她欣喜地晃着脚，看着时透悠一的眼神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期盼：
　　“我叫十六夜，是掌管这个村子的水神。安心吧，我一定好好享用你的。”

　　她缱绻的尾音尚飘在空中，刹那间，数条由水凝成的尖刺倏地从她背后的水幕中射出，呼呼地追着时透悠一刺去。

　　时透悠一闪身拉开距离后，反手使用壹之型将水刺全部打散。

　　十六夜毫不在意地笑着，她轻轻拍手。

　　随着一下又一下的掌声，越来越多的水刺凝出，从四面八方往时透悠一刺去。

　　少年似乎被袭来的大片攻击给吓到，呆呆地握着少见的紫色日轮刀站在原地，似乎下一秒就会被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水刺扎穿、扎透、扎成碎片烂泥，成为她腹中的食物。

　　十六夜身体往前凑，右手搭在小腹上，看着时透悠一的眼神满是喜爱。

　　不要害怕、不用畏惧。
　　因为在水刺碰到你的第一时间，你就会变成一摊水。

　　十六夜微微启唇，水红色的舌尖餍足地舔过唇瓣。
　　她满怀期待地想，吃了这个她的实力能增长多少呢？
　　想得到那位大人的夸奖！

　　可，一缕浅紫色的雾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眼前。

　　“什么！”
　　十六夜震惊后仰，可只听见一声迅猛的风声刮过，一道锋利的紫光闪过眼前，双眼和双臂紧跟着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啊啊我的眼睛！！！”

　　漫天的水刺刺了空，掩藏在水流之下的紫色流云缓缓出现，闪烁着冷光的日轮刀悄无声息地砍向十六夜的脖子。
　　流云稍稍散去，时透悠一幽幽出现在她身后：

　　“你看我的眼神好恶心。下地狱赎罪吧。”

　　刀刃砍进柔韧的皮肉，轻而易举地推到一半时，刀下的手感骤然变得坚硬无比，不能再往前移动半分。

　　时透悠一立刻抽刀退开。
　　紧接着下一秒，一层半透明的水屏障从鬼周身鼓胀开，蹭着时透悠一的发梢迅速扩张，所经过被吞噬其中的东西更是在瞬息间变成水。

　　“啊啊啊啊啊！！我会把你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嚼烂！！”

　　被砍下一半的脖子被水流重新连接。
　　十六夜的眼白被黑色覆盖，两颗尖牙刺出，白皙的脸颊上分离出两片浅蓝色的腮，黑发被浅蓝色覆盖。

　　她坐在石床上，举起手，愤恨地盯着时透悠一：“血鬼术·水葬！”

　　数只巨大的水手掌从她身后的水幕中飞出，凶狠地朝时透悠一抓去。

　　糟了！

　　时透悠一手腕一转：“贰之型·天云落。”

　　垂直而下的严密云幕为悠一创造了一瞬喘息的空间。

　　然而——

　　“雕虫小技！”

　　一只五指锋利的手猛地穿透云幕，朝时透悠一的胸口处剜去。十六夜的脸紧跟着出现，她眼睛上的伤口已经愈合，风吹起她遮挡左眼的长发。

　　那只浅蓝色的瞳孔上写着三个字
　　——下弦叁。

　　原来你是下弦叁。

　　时透悠一瞳孔骤缩。

　　“嘭！”

　　轰然炸开的冲击将弥散在周围水汽、云雾尽数驱散，荧蓝色的花朵洋洋洒洒荡在空中。

　　时透悠一抹掉嘴角溢出的鲜血，缓缓从碎石堆中爬起来，他身形一晃，用颤抖的手指重新握紧刀。

　　“啧，被躲开了啊。”
　　“你还是稀血啊。”下弦叁·十六夜优雅地坐在空中，舔着指尖上剜下的血肉：“小少年，就你现在这个状态，还要打吗。看在稀血的份上，姐姐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哦。”

　　时透悠一抬起头。

　　他上身的制服被破开，小麦色的胸膛上狰狞地横着三道伤口，伤得极深，鲜血和碎肉混在一块。

　　他平静地问道：“你是下弦。”

　　十六夜挑眉：“是啊，很强吧。”

　　“嗯。”时透悠一点头，他深吸口气，侧身站立，双手握刀，将日轮刀横着放在眼前。

　　他深红色的瞳孔映在刀面上，闪着锐利的锋芒：“也就是说，只要杀了你，我就能成为柱了。”

　　“哈？”
　　十六夜玩味地勾起嘴角，她五指微张，瞳孔中的浅蓝色不断加深：“就你？我决定了，我要先把你这双讨厌的眼睛挖下来吃掉！”

　　“这是你对水神不敬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