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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警告 余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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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长安浑身湿漉漉地回到卧室,原本沾满血迹的白衣在水的冲刷下已经洁白如新。她脱掉这套实验服,换上天枢赠送的运动服,站到卫生间镜子前。
她看到一具人类的躯体。
未干的乌黑发丝紧贴着雪白面颊,滴滴水珠顺着向下滑落。双眸漆黑如浓墨。
她打量着自己,清楚地知觉着这具身体的一切。但关于外界的所有,都以这具躯体传输、过滤,再被她得到。
操控这具躯体,每一次呼吸,每一声心跳,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对于这具□□的生死,她犹如神明。那么为什么,她无法屏蔽长庚带给她的破坏。
她毫无保留地被动接收着长庚传输而来的一切痛苦,任由它们在体内炸开而束手无策。
每一个实验体,灵魂本能的趋向性从何而来?长庚为什么如此特殊?
她应该去思考。有那么一段时间,长庚在她的记忆里全然不存在,没有记忆,好像同时也失去了很多阻隔。当她认定自己是一个人的时候,她已经无法停止去思考了。
她成了一个分裂体,将最初的完整一分为二,一半执着地望向神明,盲目、渴求、心无旁骛;一半以最理性的目光冰冷注视着自己的盲目、渴求、心无旁骛。
过去她好像读过很多书,知识没有被她遗忘。她知道这样的状态,就是更接近人类的状态。人类大都如此混沌,只是有人对此的觉察更深,而有人稍浅或没有觉察。
相比人类的精神而言,如今的她依旧足够清晰。她的理性冰冷,但不偏不倚,从不曾阻止或批判自己的盲目。她依旧整体地趋向于长庚,没有阻止这一切的念头出现。
可未来会有这么一天吗?那一天,长庚一定会彻底离她而去。此刻的她对此无法接受。
但她依旧渴求着生长,就像一只被踢飞的球,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停下。她想找回记忆,然后…然后……
是什么呢?
——就是这样,她想填补每一个这样的疑问的空缺。
她想在脱离那双牵线的手后,依旧具有人类该有的一切。例如一个新的目标,或者一个属于自己的喜好,或者拥有一个欲求。
长庚…长庚……
她想念她,渴求她。
余长安默然垂眸。她离开卫生间,到自己的小床上坐下,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通讯器。
属于她自己的生物信息,联系人里光秃秃一片,谁都联系不上。她只能等待长庚主动来联系她。
又是等待。她开始对此有怨言,但这情绪暂时没能指向哪个具体的人。
…
南长庚将腕上的通讯器拆卸下来,放在桌子上。她躺在休息室的单人床上,目光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距离燕光离开,大约过去了十几分钟,门再次被拍响。
她下床去开门,刚看清人影,一个脑袋就挤了进来,环视了她的房间一周。
“啊…原来你的休息间也没有窗户。”文伊一脸可惜。
“找窗户干什么?”南长庚语气倦怠,没什么精神。
“这才过去了多久啊,你怎么又一副被人吸了精气的样子!”
余长安不在,文伊放肆地按着她的肩膀摇晃,“这可是宇宙飞船诶!我进入宇宙了!!难道不应该激动吗?!”
要不是之前没吃饱饭,实在是没力气,她早就兴奋得坐不住了。
南长庚被她摇的头晕,拨开她的手,点点头,敷衍地表示认可,“哦,那你去激动吧。”
“你这啥意思?”文伊眉头一皱,“真不够意思,自己经历过了,不知道带带老朋友。快快快,带我去找找哪里有窗户。”
“我不知道哪里有,你去问希格利德她们。”
“不知道!?”她一下子提高了音量,“你以前没看过吗?你上了宇宙飞船,居然没想着往外看?”
“怎么了?我对这些不太感兴趣。”
文伊面色突然沉重下来,吐出一句:“你真抑郁了。”
南长庚没什么力气地哼笑了一声,“结论得来的真草率。”
她转身回到了床上躺着,提醒:“走的时候记得帮我关门。”
“哎,我说真的。”文伊把门关上了,但人没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神情很严肃,“你以前是很向往宇宙的,你忘了吗?你说过经常感觉自己离宇宙很近,像要被天空吸走了一样,还写过好几首和宇宙相关的歌,念叨着想亲眼看一看外太空。”
“嗯……”南长庚没忘,她沉吟了片刻,“但你是不是忘了,我很多年前就已经是这个状态了。”
“我知道啊!”文伊哪能不记得那段折磨的日子,“但你那时候对宇宙还是很向往的呀,还想着自己要是死了,会不会被黑洞吸纳进去。你现在这副样子,明显比以前还要严重啊。”
“我暂时不会死的。”南长庚闭上了眼,“天枢指望着我们救世。还有…我还要等一个结局。”
文伊就不去追问她打的谜语了,知道她不会回答,只问:“那暂时是什么意思?”
南长庚平躺着轻缓地呼吸,像要睡着了,“就是暂时啊。未来,一切未知……”
“听着好像未来还很长的样子。”文伊强行将急切之心缓下来,打量着她的面孔,优越立体的五官像一幅油画,“我们都是中年人了,我快老了,但你一点儿都没变。”
从前她满腔激情,不信自己没办法把这个在死亡边缘游离的人拽回来。可实际证明,她太高看自己了,她几乎什么都做不了。南长庚是依靠自身挣扎着自我重塑与修复的。
而今,再度发觉好友的向死之心,即使她问了个清楚,对于南长庚而言,也不会有太大的意义。她必须按捺自己,自我告诫她不是能拯救对方的那个人。
南长庚睫毛颤了颤,掀起眼皮朝她瞥去一眼,“她们研制出了增长寿命的基因药剂,据说能提到两百年,给我喝了一瓶。”
文伊猛地瞪大了眼,刷的站了起来,“两百年!?多少钱?卖吗?我现在就去找希格利德问问!”
和增寿这种大事比起来,别的事都能先放放。
她迫不及待地窜出了门。
室内终于清静下来。
南长庚重新闭上眼,像在等待自己的睡眠一般,静静地躺着。
…
文伊找到希格利德的休息室,忽略房间内陌生的燕光,直言询问基因药的事。
她得到了一个昂贵到咂舌的价格。如果靠自己以前做经纪人时的薪资,事业顶峰时手里带着一线明星,保持这个水平不眠不休干个七八年没准能拿下。
但她现在是个穷光蛋,连工作都还等着靠天枢安排呢…她们能给她安排个年入千万的工作?
“那个,都成天枢员工了,有没有内部优惠啊…”
燕光笑眯眯插话:“文职的话,是正式编就有的呀,不过不是优惠,是免费发放哦。”
“我敲?你们福利这么好?”文伊双眼冒光。
这必须拿下啊!她现在也是有人脉的关系户了,这正式编她咋也能入一个吧?
希格利德做出提醒:“能入正式编的都是优秀的人才,门槛很高,而且一旦入职就不允许离职了。”
天枢还指望他们多干些年,当然不会吝啬投入。
但特战队那边就不会立刻发延寿药剂了,死亡率太高,他们有其它补助。一般只有干到老还没死的人,才能领到延寿药剂。
文伊不知道这些,但也已体会到了天枢的黑心,嘴角抽搐,“这是要人家给你们当牛做马一辈子啊。”
真那么优秀的话,去别的企业工作照样能活得很好,还不至于签卖身契。但可能还真赚不来基因药剂的钱。
她怀疑天枢把药剂价位定那么高,又在内部免费发放,就是想借此增加竞争力,吸引更多人来给他们打工。
希格利德尴尬一笑,“虽然没什么自由,但我们福利很好。”
文伊暗暗撇嘴,眼眸一转,又搓了搓手,憨笑:“那你们看,我作为长庚的亲属,能不能白剽一份药剂?”
希格利德与燕光对视一眼,苦恼地挠了挠头,解释道:
“嗯…这种药剂都是定量的,每一瓶都有编号记录,去向全部需要登记。我们没权力给你审批,你可以去找李见微问问,药是她研制的,她想给谁给谁。”
“李见微?那你俩帮我问问呗,你们认识,肯定比我说得上话。”为了寿命,文伊将死皮赖脸发挥到极致。
二人表情却变了一瞬。希格利德忙摆手:“不熟不熟,我们平时没联系的。”
文伊诧异挑眉,觉得她们态度有点古怪,脱口而出:“怎么会不熟呢?你们都是女人,她不是你们这边的?”
通过之前听到的只言片语,加上南长庚对她隐隐的透露,她也能猜到这群高层彼此之间有对立。
闻言那二人脸色竟骤然阴沉下来,看向她的眼中条件反射般流露出一丝杀气。
文伊被吓了一跳,本能后退了半步。
希格利德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动手的冲动压了下去,紧盯着她,低声警告:“我不知道你这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但踏入新星之后,无论对谁,无论身边有没有人,像这种话,不允许再说出一句!你听明白了吗!?”
文伊先愣愣地点了下头。
脑子慢半拍才转过来。不许说李见微是她们那边的?这是什么意思,她们之间是有仇还是怎样?
一个几乎完全不了解天枢局势的人突然得到这种警告,她实在是莫名其妙。
“文伊。”
那个矮个子的女人叫她一声,原本笑眯眯的神情此刻与嗓音同等严肃。一张亲和力十足的脸在失去笑意后,竟也能变得暗藏杀机。
文伊紧张地吞了吞口水,“怎…怎么了?”
燕光语气和缓,几近循循善诱:“你是个聪明人,所以现在我只是告诫你。你可以借着指令源的势在天枢轻松自在地生活,前提是,不要去想,不要深究,好好去珍惜自己来之不易的和平生活,别去试图探寻你不该知道的东西。”
文伊不会听不出其中暗含的威胁之意。
现在只是告诫,那么如果发现她所作所为不够‘聪明’,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杀人灭口了?
她怀疑自己是靠着南长庚这层关系捡回了一条命。
好狠,不愧是天枢的人,一点没脱离她的刻板印象。希格利德那个浓眉大眼的,脸上杀意掩都不掩,枉她以为这家伙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好人。
“我…我知道了,你们天枢怎么样,跟我没一点关系,我去找长庚帮忙,哼。”
文伊扭身又走了。莫名其妙被警告一通,她心情还不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