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我》橘兔南波万

11、肉夹馍和储值卡〈偏妹妹视角〉 初三上学期

　　小邢岚站在教室门口等了等，班主任才姗姗来迟。

　　她回头透过窗户往教室里面看了看，大家都在低着头——只有几个孩子发觉了她的存在，抬起头看了看她。

　　她不由得露出几分羞赧。
　　她现在是2025年，过去七年的历史记忆都没有，她已经跟不上潮流了（虽然以前也不一定跟得上），现在能和同学们打成一片吗？

　　她正思索着，班主任已经轻轻一推她的肩膀，把她往教室里推了推：“进去吧。”

　　小邢岚进去了。
　　她甫一站上讲台，就看见全班的眼神都来到了自己的身上，她抿了抿嘴唇，提起了音量：
　　“我叫邢岚。”
　　她回转身，拿了支粉笔，在黑板上认真写了出来。

　　她的字稚嫩，但是很有力度、也很大。

　　底下人有人小声随着她的笔画念她的名字，小邢岚的心脏忍不住猛烈跳了起来，而后，她写完，转身回来。
　　班级里响起了嘹亮的鼓掌声。

　　这个班级看起来还挺善良的。
　　小邢岚这样想。

　　*

　　姊姊这个月去了消化科，五点钟准时下班，回家也就十多分钟。小邢岚的学校离家也将近二十分钟，她不会骑车、自己走回来，差不多也和大邢岚同时到家——
　　小邢岚的初中是有晚自习的，但是大邢岚担心小邢岚吃不消，课程结束就会让小邢岚回家。
　　只不过，原来这个学校在晚自习也会讲一些额外的东西，于是，小邢岚就继续上晚自习了。
　　不过，这是后话了。

　　此刻，小邢岚发现，这次大邢岚回家迟了一点。

　　小邢岚以为是科室多了什么事情，谁知等大邢岚回家的时候，小邢岚看见她手上多了什么东西。
　　小邢岚定睛一看——
　　是一本辅导书。

　　数学的。

　　小邢岚自然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就解释：“姊姊，你放心，就算下次数学考试再不会，我也不会跑出教室……”

　　大邢岚没立刻说话，只是伸手很轻柔地揉搓着小邢岚的头，然后回答：“多见点题型，总是没有坏处的。”
　　大邢岚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出口都是那些老师和家长老掉牙的训诫。
　　可是，自从自己开始家教以来，大邢岚发现，自己的话术依旧是那一套熟悉的应试教育——而且还越用越熟练了。

　　小邢岚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将辅导书抱紧：“谢谢姊姊。”

　　于是，大邢岚拿出了另一只手里的东西：“我买了卷饼夹肉串，这一家的饼特别嫩，肉串也很香，你尝一尝。”

　　“谢谢姊姊！”小邢岚的声音又欢快了些。
　　她知道姊姊是为了她好，她也知道自己转学之后最需要注意的就是学习成绩——她都明白，她也想要学好的。

　　哪怕是为了姊姊。

　　*

　　第二日，大邢岚煮了泡面，又加了两个蛋，和小邢岚一人一碗之后，各自分别去工作或者上学。

　　小邢岚背着书包，略显熟练地找到班级、走进去、找到自己的座位。
　　然后，她向前桌借来了课本，拿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钢笔，开始摘抄笔记——
　　因为班级人数是双数，多加她一个就没有同座，于是小邢岚一个人占据了一整张长桌子。

　　而后，前桌趁机回头、凑过来看小邢岚写字。
　　小邢岚并不会因为别人看她写字而感觉到被打扰，一笔一划写着，忽而听见前桌的一声大叫——
　　她这下真是吓了一跳，抬眼看向前桌：“你怎么啦？”

　　“邢岚，你的字写得真好看啊！”前桌瞪大了眼睛，“我们班上就属你的字最好看了！”

　　“没有的事。”小邢岚立刻否认，“我们班班长或者课代表肯定也写得好。”

　　前桌摇了摇头，还想再说，前桌的同桌听到，插嘴说：“说到班委，今天又该到了每学年换班委的日子了吧。”

　　其它人点了点头。
　　于是，有的人凑过来看邢岚写字，有的人则开始讨论班委的事情。

　　早读之后，第一节课正好是班主任的课，果然，她正好说了这件事：
　　“新学期开始，我们要开始竞选班委了。有没有同学想要主动竞选的？”

　　班上人都沉默下来，有的人低下了头，有的人跃跃欲试、但也在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
　　班主任等了几分钟，终于有人举手——有人竞选课代表，有人竞选各类委员，但是“班长”的职位、却一直没有人竞选。

　　小邢岚知道，一定有人瞄准那个位置，但是担心这样显得自己太有野心——在这个世道，有野心似乎并不是一个好词。

　　而就在这时，班主任突然开口了：“那班长的职位就由我来决定——邢岚同学虽然是新生，但之前的成绩单和转学测试我也看过了，她的成绩并不差、甚至可以说得上很不错，所以，这学期的班长就定她了。”

　　竟然是小邢岚？
　　班上一阵哗然，无数眼光落在小邢岚身上，而后，由班主任带头鼓起了掌。

　　小邢岚位于掌声之中，眼睛里浮现出了深深的迷茫。

　　她根本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成为班长。
　　而且，还是以老师钦点的名义。

　　*

　　于是放学之后，小邢岚将这件事告诉了大邢岚。

　　那时候，大邢岚正在把带回来的晚饭给小邢岚展示：“我买的是街对面的肉夹馍，她家饼子很软，吃起来并不费牙，而且里面的用料很扎实，我第一次吃就很喜欢——也许你也会喜欢。”

　　闻言，大邢岚把手里的一个全家福肉夹馍递给小邢岚的动作、轻轻地顿了一下。
　　小邢岚接过，她没注意大邢岚手里的动作，眼睛正明亮地看着大邢岚：“姊姊，你也很惊讶吧。”

　　大邢岚不惊讶。
　　因为这么多年，她就是这样过来的。

　　但是大邢岚当然不能这样说，她想了想，顺着小邢岚的话说：“那你第一天做班长，感觉怎么样？”

　　小邢岚的神色立刻黯淡下去：“今天有个同学哭了。”

　　大邢岚拿了两瓶饮料过来，递了一瓶给小邢岚，顺口问：“怎么了？”

　　“今天，老师说大课间的时间不要闹得太厉害，我就让大家都自习。但是，有一个同学老师絮絮叨叨讲话，我就点名提醒了她几次，结果她就哭了。
　　“她还拿公共电话机打电话给了她母父，结果老师就告诉所有人大课间时间小声就可以——就是我做错了，我不应该管理那么严格的。”
　　小邢岚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还不忘抬头观察一下大邢岚的神色。

　　大邢岚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小邢岚迅速察觉到，脸色也一动：“姊姊？”

　　大邢岚什么都没说，只是放下肉夹馍，倏忽紧紧抱住了小邢岚。
　　她抱得很紧很紧，似乎下一刻就要把小邢岚融入骨血之中——
　　小邢岚吓了一跳，立刻连声问：“姊姊？”

　　她想着，也许是因为她刚刚说的话让姊姊不高兴了——毕竟做班长是多么荣誉的事情，结果却因为她的问题，好事变成了坏事。

　　正这样想着，小邢岚忽而感觉，肩膀处有湿漉漉的感觉。
　　她吓了一大跳，立刻连声问：“姊姊，你怎么了？”
　　问着问着，她自己心里也开始发酸，抿了抿唇，再开口的声音已经开始哽咽：“姊姊，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气，我明天……”

　　大邢岚答：“邢岚，你做得没有错——老师这样要求，你也这样要求，这没有错。
　　“但是，柔中带刚，过刚则折，邢岚，你得学会委婉曲折。”

　　委婉曲折。
　　小邢岚听不懂，但大邢岚已经一瞬间松开怀抱，背过身去了。
　　直到吃完肉夹馍，大邢岚都没有提过这件事。
　　或者说，大邢岚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了。

　　*

　　9月到2月是初三上学期，课业压力很大，与此同时，也有各类各层级的竞赛如火如荼地开展。
　　如果能在这些竞赛里拿到奖项，说不定能混一个中考加分，因此大家除了平时的复习，也都铆足了劲参加这类活动。

　　小邢岚看了一圈，瞄准了作文比赛。
　　她在2018年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参加作文比赛了，只可惜往往是她的文章投了过去，却不能有一个好的回报——
　　甚至连点回声都听不到。

　　但她还是持之以恒。
　　毕竟说不定什么时候，她的努力就被听见了。
　　于是，她买了个写字的垫板，选了写字顺滑的活页纸替芯，拿了一支最喜欢的钢笔，在大邢岚洗衣服晾衣服的时候，躲在书桌的角落里，认认真真开始了自己的创作。

　　大邢岚好不容易晾完两整个圆盘架子的袜子，一回头，就看见小邢岚正在遣词造句。
　　她没多说，将袜子挂好，路过小邢岚的时候，很轻地说：
　　“修改的时候不要客气，该删就删。”

　　小邢岚下意识偏头去看大邢岚，但是大邢岚已经去拿扫把扫地了。
　　她又看了眼大邢岚，转回眼，将自己反复读不通的那句话删掉了。

　　*

　　小邢岚的作文进了一个报纸杂志的复赛，悄悄在信息课上看到通知后，她高兴极了，下意识就要去办公室和语文老师说——
　　语文老师对她也很好，她的课通俗易懂，小邢岚很喜欢，成绩考得也还不错。

　　快要放学了，她没跑几步，看见大邢岚一个闪身，拐进了老师工作间里。

　　……？
　　姊姊是来接她的吗？但是，为什么要拐进办公室里呢？

　　是想要找老师了解一下情况吗？
　　等会儿知道她的作文进复试了，她会不会也会很高兴呢？

　　小邢岚的心里百转千回着，不由自主靠近了些，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大邢岚和老师们打了招呼，然后和她的数学老师说了什么，她们于是走出了工作间。

　　而后，小邢岚看见，大邢岚把手里的什么卡往数学老师的手心里塞。

　　那个卡小邢岚看大邢岚买过。
　　是超市的储值卡，等额购买。

　　送卡，和送钱有什么区别。

　　……

　　小邢岚没有找语文老师去看作文，她捏着手里的纸张，手汗都随之浸润进纸张之中，但她恍若未觉。
　　她只调转了头，快速往回走去，越走越快、越走越喘，到最后只能猛的闯进教室里。

　　她觉得身上都是汗，眼睛里却涩得发疼。

　　*

　　数学老师不肯要她的卡。

　　大邢岚焦虑起来。

　　她高一的时候，数学学得很吃力。明明是讲了很多遍的题型，但她翻来覆去就是听不明白。
　　当时教她的老师很坏，直接就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她是“扒了皮的母青蛙”，比这更难听的话也有，总之让她很没有面子。

　　她不希望小邢岚经历类似的事情。
　　一点可能性都不能有。

　　可是数学老师不肯要她的卡。

　　焦虑间，放学铃已经响起，大邢岚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小邢岚，伸手要去拉她：“我们今天去吃串串香吧。”

　　小邢岚吃过那一家串串香，分为番茄锅和红油锅，里面各类串都有。
　　小邢岚最喜欢吃的是猪肺、鹌鹑蛋、猪血、嫩豆腐。
　　特别是猪肺，嫩嫩的一块，还有孔径，吃起来尤其入味。

　　可今天小邢岚没有心情，甚至连大邢岚伸过来的手都躲掉了。

　　大邢岚立刻警觉起来：“怎么了邢岚？今天和同学没处好？还是……有老师骂你？”
　　她瞬间紧张起来，担心数学老师真的开始攻击起来。

　　小邢岚却突然笑了一声。

　　小邢岚抬眼，用那双和大邢岚最像的眼睛，冷淡地看着大邢岚，语气轻颤：
　　“你都给她们塞了卡，哪里有老师敢骂我？”

　　大邢岚如坠冰窖，嘴巴张张合合了好几次都没能说得出话来。
　　到最后，只有一声：“邢岚……”

　　“不要给老师送钱，不要给老师送钱，你是听不懂吗！”
　　小邢岚扯着大邢岚往旁边走，可是音调却抑制不住地提高了，
　　“你为什么要给老师送钱？你都是为了我好，你肯定要这样说，但你不觉得这件事你管得太宽了吗？
　　“没有老师伤害我，没有老师骂我，你为什么非要把你的幻想加诸在我的身上？”

　　大邢岚哑口无言，只能喃喃道：“没有收……你的数学老师没有收。”

　　“那班主任呢？班主任之所以提名我做班长，是不是也和你有关系？”
　　小邢岚连珠炮一样问着，顺着记忆说了好几件班主任对自己特别的事情，说到最后她突然卡住，一字一顿地接着问，
　　“还有语文老师，你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