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未必不好吃》乌梅洲

3、做鱼倒不艰 鱼魂大悦，

　　可如果不吃，他也想不起来别的寻找食谱的办法了。

　　方引驰牢牢抓住父亲垂软但尚存温热的手。

　　他只能寄希望于父亲的话。

　　要使用一种食材做出成品，最重要的，就是要了解食材本身的味道。

　　方引驰眼一闭心一横，将柔软滑溜的肉块，塞入口中，牙齿撕扯，大着胆子用力地咀嚼起来。

　　没毒，没有一入口就令人作恶的味道。

　　淡淡的生鱼的腥味混合着油脂的香气，在方引驰的口腔里激发成一种微妙的气味，比一般鱼肉更绵软又粘连，谈不上好吃，像在咀嚼一块湿润却很有韧劲的海绵。

　　【发动‘品尝’，您已解锁食材信息】

　　系统突然提示。

　　方引驰睁开眼，只见这条怪鱼的信息跃入眼帘。

　　【异体编号：Fic98313α-涸辙鱼】

　　【类别所属：虚构传播科】

　　【安全等级：一般有害】

　　【异体自述：吃掉一切目光所及的生命，只为回到最初在海里自由自在游的日子。

　　消灭我的唯一方式，就是接受我。

　　让我活在你的身体里。】

　　看到这里，方引驰恍然意识到导致这一切异常的根源。

　　原来这东西是异体。

　　异体，是这个时代的人类对世界的最新发现。

　　它们离人类的生活很远，又很近。

　　人类生活中出现的一切非自然现象，以及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诡异恐怖，都是这些东西造成的。

　　如今人类终于发现了它们并加以改造利用。只是出于安全考量，这种东西，必须得专门的机构和人员来镇压收集，没有训练过的普通人根本对付不了。

　　很快，可能是吃下去的鱼肉产生了作用。

　　方引驰居然在脑海中恍若间看见了一副海底群鱼遨游的画面。

　　这是来自异体的思念。

　　是涸辙鱼终其一生想要返回的地方。

　　可能是受到影响，胃里的恶心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海般沉稳的冷静。

　　目光继续向下，方引驰要的东西就在最后。

　　【推荐食谱：水浸涸辙鱼】

　　方引驰伸出手，点开了食谱名称。

　　同一时间，系统提示他任务完成，其他厨师得救。

　　“噗，咳咳咳！”

　　徒弟和其他一众帮厨从窒息中解脱出来，跪在地上干呕咳嗽，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说来奇怪，窒息了那么久，徒弟只是平息了一会儿，就很快从难受中恢复了过来。

　　他扶着膝盖起身，却惊讶地发现案几上的鱼居然都按部位解剖好了。

　　“你……这些都是你做的？不可能吧……”

　　徒弟看着自己师父的儿子。

　　这孩子虽说比他的小不了几岁，但印象里一直是乖乖学习的好学生，从没下过厨房，是个完全的生手。

　　而那些分解出来的鱼块，每一个刀口切面都如此利索平整，没有几十年的功夫绝对达不到这种效果。

　　“快，叫救护车。”

　　徒弟看见师父的儿子沉着一张青涩的脸庞，蹲下去将四肢瘫软的父亲背在背上。

　　“我爸还没死，快帮我开门，叫救援。”

　　“哦，好！”

　　反应过来的徒弟一手抓过手机，一边冲到门前去开门。

　　可厨房门像是从外面上锁了，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开门啊！救人！”徒弟拍着门大喊。

　　但回应他们的只有门外管家一声苍老的叹息。

　　“晚宴还没结束，除非最后一道菜完成，否则这门不得打开。这是主人的吩咐。”

　　砰！

　　方引驰一脚踹在大门中间，两扇紧闭的门板剧烈晃了晃。

　　“我爸还活着，他还活着！”

　　原本清冽的声音似被砂纸打磨，染上了怒吼的沙哑。

　　可面前这扇门终究未开。

　　明明，他已经从门缝中看见几道闪烁着红蓝色交替的光了。这代表警方和救护其实已经到了，只是迫于服务庄园主人的优先级，不得鸣笛，不得大张旗鼓进来救人。

　　全因晚宴还没结束，普通人的生死小事，不得打扰贵客用餐的心情。

　　“凭什么……”方引驰从牙关挤出三个字，恨不得现在就用刀劈砍开这扇碍眼的门。

　　徒弟却拽了方引驰的袖子。

　　“我们一起……尽最快的速度，先做出来再说。”徒弟为难地看了一眼方引驰昏迷不醒的父亲，“这样，也是对师父好。”

　　方引驰只得沉着脸，视线扫过一块块鱼肉。

　　最后一道菜的菜谱就在他的视野之中，方引驰提出他来做最后一道菜。

　　徒弟取过一个白色瓷盆，递给他。

　　随后，方引驰又回到鱼块之前，取出一块最肥厚，脂肪纹路如天然大理石花纹般漂亮的肉。

　　方引驰看了一眼弹在眼前这道《水浸涸辙鱼》的菜谱，开始第二步。

　　方引驰换了把精巧的食品雕刻刀，将大块的鱼肉，切成几份两指宽的肉条，准备精雕细刻出几条生动活现的小金鱼。

　　先切出造型，后调味摆盘。

　　可惜他的厨师系统等级太低，解锁不了调味的详细配方，只能看见笼统的一句话：

　　【使鱼置于水中，逐尾旋转，栩栩如生。】

　　这是水浸涸辙鱼的最后一步。

　　方引驰雕好金鱼后，又在白瓷盆里放满了清水。

　　徒弟本来对方引驰不抱希望，可看了方引驰的动作后，惊讶地忍不住啧啧称奇。

　　鱼是生食，但极为考验刀工。

　　光是在柔软细腻的大腹部位上雕刻复杂的金鱼，就必须将鱼肉、刀具和双手浸泡在冰水中降温，才能维持肉质的硬度便于雕刻，避免操作时人体温度融化脂肪而破坏形状。

　　可看方引驰的做法，竟然无视章法，只靠速度取胜。

　　少年右手翻飞，脂肪来不及在肉层间变软，就已经完成了这道菜最难的工序。

　　雕刻完成之后，方引驰将鱼摆入水中。

　　可惜鱼很快就沉了下去，待在盆底一动不动。

　　“等下，需要一个东西。”

　　徒弟翻出一个装置，示意方引驰装在盆底。

　　那是一个底座，造成一个微缩的假山模样，空出的部分放上白色瓷盆，刚好就像嵌入了一汪池塘。

　　假山顶上有一蓑笠翁独坐垂钓。

　　按下开关，盆底的隐藏阀门打开，水流入底座，再由小型电机抽水到假山高处，顺着长长的钓竿头里的管道流出，淌下一条细长均匀的水流。

　　水流飞下，垂入盆中，搅动盆中清水形成一个漩涡，不一会儿，里面的鱼旋转着游动起来。

　　整个装置精巧且富有有美感，更是衬托得盆中游鱼活灵活现。

　　最后一道工序结束，菜谱页面出现两个小红花背景的大拇指，祝贺方引驰的完成。

　　方引驰便拉过送餐车，端起这道菜准备送出去。

　　“等等！你不调味吗？”徒弟大惊失色，“只要是生的，再好的鱼都逃不过一个腥。现在这样只能算个半成品！”

　　“我不知道比例。”方引驰如实告知。

　　徒弟也哽住了，因为他实际上是白案师傅，专攻面点糕点，师父根本没有教过他这道菜的调味。

　　两个人凑不出来一套完整答案，只能各自贡献一半的主意。

　　徒弟认为应该稍微加热一下鱼肉，不然颜色看起来太暗沉，不鲜亮。

　　方引驰便找到烹饪用的喷火枪，捞出雕好的鱼肉，在上面喷火加热至三成熟。

　　然后，方引驰认为鱼肉没有味道，想起盐是百味之首，就加入了致死量的盐。

　　可惜两个人的点子似乎离正确答案相去甚远，高温加速腥味分解挥发，隔着老远，两人都闻见了强烈的鱼腥。

　　“我觉得是不是得用柠檬汁苹果醋什么的中和一下腥味？”徒弟犹豫地说。

　　方引驰瞥了一眼，说：“不用了，这样已经很好了。”

　　“可是……”

　　徒弟有话要说，但他没说出口。

　　徒弟盯着这道菜，厨师的良心谴责他，这就是一道散发着垃圾味道的黑暗料理。

　　“等师父醒了，你别说这道菜有我参与……我怕被逐出师门。”徒弟战战兢兢。

　　可徒弟不知道的是，在方引驰的系统中，这道菜却误打误撞，变成了一道高达98分的完美菜肴。

　　打分来自食材本材。

　　系统评语如下：

　　【涸辙鱼终其一生都在渴望大海。高温令它想起温暖的洋流，高盐令它想起舒适的海水。你给予了食材一个来自厨师的最大善意，鱼魂大悦，特献上高分。】

　　善意吗？

　　方引驰推着餐车，穿过连廊，不动声色地想。

　　并非善意。

　　他怎么会对着害了自己父亲的东西释放善意。

　　笃笃。

　　敲了送餐铃铛，一直紧闭的厨房门才终于开启。

　　门外果然如方引驰所想，已经停了收容异体的警车和救人的救护车。

　　只是他们都被庄园的保镖拦住了，直到最后一道菜端出来，才准进去。

　　管家指挥着救援人员入场。

　　方引驰推着餐车，与抬着担架的救护人员错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父亲就交给你们了。”

　　临走前，他向父亲的徒弟交代。

　　徒弟问：“那你呢？”

　　方引驰沉着脸，目光冰冷看向前面不远处的宴请厅。

　　让一个普通的人类厨师处理异体食材，不管他们是故意还是无意，制定食谱和选择食材的人都绝对逃不了干系。

　　那个人就是庄园主人和他招待的贵客。

　　“我想亲眼见见他们。”

　　就在他要送餐进宴会厅之前，方引驰被人拦了下来。

　　“你不能进去。”穿制服的服务生对他说，“你不是宴会服务人员，不能靠近，更没有资格进门。”

　　说完，服务生就要接过餐车把手。

　　“小汤哥。”方引驰却准确无误地叫出对方的名字。

　　服务生板起的表情有一丝松动。

　　这位年轻的服务生是庄园管家的孩子，毕业后直接回到庄园工作。同为庄园员工子女，方引驰小时候与他们在一块儿玩过几回，关系还不错。

　　方引驰察觉到对方的恻隐之心，垂下眼，没有直接请求对方放自己进去，而是握紧餐车把手，平静又寂然地说：“小汤哥，我爸受伤了，副主厨死了。”

　　服务生上前接替餐车的手停下了。

　　方引驰抬起眼睫，直视对方，清冽的少年声再次强调了一遍：

　　“因为这道菜。”

　　一秒，两秒，服务生叹了口气，收回手臂，转身，在前面为方引驰带路。

　　“算了，跟我来，你现在这样子不行。”

　　到更衣室，方引驰把沾了鱼腥味的校服换下来，穿上了庄园服务生的制服。

　　少年换上洁白的衬衫和勾勒挺拔腰身的黑色暗纹马甲。

　　方引驰本就皮肤偏白，脸窄，长相精致，淡色的唇，挺直的鼻子，略长的眼型。

　　尤其一双眼睛最为抓人，眼尾微扬，黑多白少，清而有神。

　　笑得时候眉眼弯弯显乖，不笑时显得性子冷。

　　因为脑袋聪明，有超乎寻常人的冷静，他垂眸不经意间，神情又会流露出一点点傲气。

　　这独一份的气质，令他的脸在一众五官端正的服务生中看起来格外优越，也因此成功混入宴会内场。

　　暮色降临，一盏盏路灯在庄园内亮起。

　　小汤哥领在前面，方引驰推着餐车跟在身后。

　　“进去之后，你什么话都不要说，只能看。”

　　方引驰听着嘱咐，脸隐藏在晦暗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开门之前，小汤哥低头目光落在餐车上的最后一道菜，不由地以极低的声音，对方引驰说了一句话。

　　“贵客十分挑剔，今晚每道菜都只尝了一口，但愿……这道能令他满意。否则，晚宴结束后，主人定会迁怒于我们。你千万不要生事，平平安安度过今晚，后面……你放心，管家虽然听命主人，但跟你父亲交情不浅，会安排好他。”

　　方引驰点头，心中却打算先看清庄园主人和贵客的面貌再说。

　　见方引驰如此听话，小汤哥不再犹豫，打开了大门。

　　顺着方向看去。

　　那两人毫不意外地穿着得体的衣着，系着洁白的餐巾，手持重工打造的餐具，坐于最上席。

　　如果不是长着一对异常尖锐的耳朵和獠牙的话，倒是与寻常权贵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