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季》不秤客

11、短剑 这就是我的

　　大典结束，辛搴为扰乱军纪降三级，代领上将军之位。天下大赦，得到了赏赐的王悯没有家人，但乐于见到这一切。在恢复了部分营业的支出大红酒旗的小酒馆内，他稍稍饮了半碗，往日在牧羊子身边替他求情的朋友文止想争着埋单，故而畅饮，劝酒与食。“多吃些，你我终于可以就此安睡了。”不料醉后难以自理。王悯没声响地前去埋单。穿着质朴的上酒者兼前台正端着艳艳喷香的小菜从后厨腾出，里面传来辛勤巧手的妇人的笑声，伙计大手一挥，“没看牌子？十五日内免单。恕小店招待不周，没得帮手。可得劳烦您自己送他回家了！”他匆匆扫了眼王悯身边未能豪饮便已饱醉需扶的歪在杯盘狼藉的小桌上的友人，双脚急踩着在长短不迭的呼叫声里吆喝着各桌子上菜去了。王悯把好友揽在自己身上，缠着手笨拙地往衣服里掏钱，被挽着油渍的灰布帘子出来的主厨扇着手叫停，“哎哎哎，就知道有后招。拿回去拿回去！”她更凑进些，屋里围出来两个小孩绕着她乱转，其中年小的那个说：“我送哥哥回去。”年纪稍大的说，“你还是个小孩子呢，要去也是我去。对吧姑姑？”两个小女孩被女人一人几个脑瓜蹦，在窄小的、闲置了尘灰的旧餐桌的以白线隔间的屋子里缘着颤巍巍的木板和外皮剥落的柱子飞也似地乱窜着玩闹。“好兄弟！我这弟弟不如你们读书人的嘴巧，他是怕你们出了这个门玩散了彻夜不回，喝了酒着凉。春天的夜里还冷呐，醉了的人吹不得风的。若你方便，客人留在这里我们看顾着，明儿醒了自己回去也是可以的。但要一道回去，可得给人送到家里面才可以。可别为这上了火，他也是好心。你要不嫌麻烦，再抓些松子回去吃。或是改日正式开张了你来，我们再请你的酒！”对方笑盈盈看着他。倒让本来也对此话无心的王悯听了不好意思起来，“我们既结了伴来，我没醉，自然我也该把他安安全全带走送回去的。哪有丢下的理，老板也太善了些。”“耶？这话说得可不对了，等你做生意时也就晓得了！要负责任的嘛。”她说话的时候旁边的小孩又麻雀般地喳喳围上，各自掂起脚来往二人身上硬塞了满把手都不能尽包住的油纸包的坚果，一路小送了他们出去，帮他们推旁边斜出的桌子和客人，又和他们说话，直送到了出门口去的一个半个铺子，“下次还来哦？”她们蹦蹦跳跳地挥手高喊着道别。天边滚动着的火红的夕阳要消灭了，周围开店的年轻女人搂过她们逗趣。王悯都看到了，因为回头的他正手拉着烂醉朋友的手腕挥舞着纷纷向她们告别。

　　王悯将文止送到了他暂居的驻扎地，这里的人群还没有完全解散，各门户或搬小凳子或堆杂草，在野地中拍掌歌舞。几方几地的声音海潮的层次般掠冷风而来，今晚很明亮，为了俭省，点灯的所在也不多。过路的人和王悯打招呼，有的他认识、有的则不然，各自亦邻里般的问好。将文止送进了家门，王悯自己的小床上堆满了房间中其他住户的杂物，接连着的这几家热闹，沿其各左右去，要走的也是接连着离开。生人热情地向王悯打招呼，熟人反而懒懒地猫着不动，挠他怎么什么也不提来，就提来一个醉鬼。周围拿热帕子给文止敷额头及四肢的人笑着遮一下醉酒者的耳朵，“当心人醒来了啐你。”“我不怕他啐！”仗着氛围良好关系亲近，说者野牛斗殴顶角似得顶起身来，手高举着向天一扬，被捣乱的王悯忙塞了一把松子。没来得及抓牢，落雨似地落下去。房间清醒的三个人笑出众人感。“向天再借一杯酒，不如向朋友借一把瓜子来的快。”“松子，松子，谁家瓜子长这样。”手攥一小把松子的人摊开手再向人分去，自己也嗑了起来，“今晚在这住下呗？”“你叫我住哪儿？”那人毫不介意地哈哈大笑，推了他一把，“又充哪门子贵客！地上什么狗窝不能睡。”手脚麻利的生人赶忙又去为他清理床上堆积的物品，王悯拦着叫停，“不麻烦了！也打扰你们。”几人叙了会儿，王悯把手中的松子全倒给了两个朋友，收了地上散落的好好摆在睡者的床头。借着同样或醉或醒者的歌声，紧着身上单薄的衣服乘风离去了。

　　王悯回到了他儿时的住所，这里几经易主，但是就连街道的格局也没有发生变化。最初他胆怯地依着模糊的记忆来到这里，最终他流水地随着比梦中的家更像是那个家的住所回到了家中。他像下了漫长的夏天长日的课程后回到这里，但幼稚的学生是没有白发的。没有人来改动这些被无数人当作是家的住处，家是安全的地方，而多年以来，天下已经不再有安全的地方。能否常住尚不能确定，也就犯不着再费心地装饰。他手上现有一口辛搴所赠的宝刀。崭新的封套上昭然的皮革味。那时辛搴的惩罚才宣布，在多少郑重的表扬和封赏中。丹鹤集团集体的决策、军队的纪律、国家的规定在前，众人无法违抗，但心中因为辛夷仙子在大喜之日受到处分的不平感亦无法忽视。他们围绕着辛搴，为她祝酒或玩笑。牧羊子亦陪饮在侧。自从霞海起义以来，辛搴与牧羊子地位相符，就像是公平之秤天然的两端。而这一次哪怕是大概率会在有生之年恢复原位的惩罚，在此时此刻，所造成的地位的差距都因为他们曾经长期的相似而变得更加不容忽视。在受到辛搴帮助、和辛搴朝夕相处的人的眼中，辛搴无疑是因为一件小小的失误而受到了过分地惩罚，“为那样一个猪狗不如的人！”祝辞的来者爆发般地接连仰头痛饮数杯，“教我说，那样的人死一万次都是轻的。杀了就杀了！谁不知道整个频合都被他们杀成了死城，整个矩墨都被他们杀成了死国。谁见了他不恨得想要扒了他的人皮来喝血，看看里面的心脏究竟还是不是人的心脏！都不说弘萱仙子，就说您了，您也太老实了些！规矩不是用来惩罚好人的。再这样下去，谁还守规矩？”辛搴微笑着倾听着脸面渐渐涨红的饮者，“卿爱我，我应自爱。”说毕亦与之同饮。醉醺醺的来者手舞足蹈，在意辛搴，不很在意辛搴的每一句话。
　　区别于蜂拥而至的众人，王悯孤零零站在远处，祭祀的石柱之下，他钉在原地，太阳下像是一团黑线的影子。他不愿意来找辛搴，好像自己就是辛搴的耻辱，好像辛搴真的受到了谁的侮辱一样。但辛搴找到了他，在随行而至的各位友人到来之前，辛搴拉着王悯，高柱的阴影横亘在二人之间，辛搴说：“你的愤怒并不是我的愤怒，是我为了你的愤怒而愤怒。是我因为我自己的愤怒失态了，你又何苦为这正当的处理感到悲伤呢？这并不是任何人的错，但硬要说，我是有错的。我是我们队伍的负责人，我应该拉住你，更应该控制住我自己。如果他受到的是正当的惩罚，也许当时你会怨我，但也好过你现在怨恨你自己。你没必要躲着我，见到你我是开心的，受到合理的对待而不是偏袒，对我来说也是开心的。甚至你可以说，难道不是直到现在，大家对我的偏袒都仍在持续？但至少我们的契约并没有变成一张白纸，这是个好结果。我是多么地幸运。笑一下吧。”两人安静对话的时间不会太长，新的朋友围上来，眼尖的来客被辛搴腰间刀柄的彩石一晃，插进来笑问，“等等，仙子的神鞭哪去了？”“我早晨起来才发现它彻底断掉了，临忙换了这个。很遗憾，辜负了一个喜欢它的人。”人群中的牧羊子不语，众人也有为此感到遗憾的。或有高喝道，“仙子别气恼，我给你打条更好的来！”大家又为其匆匆的殷勤笑作一团，为此大出主意（鉴于懂得制物的人本就不多，绝大多数都是轻快的、调侃的馊主意），竟不像是说要打个什么样结实的鞭子出来，倒像是从零开始炮制宇宙。王悯的手臂紧搂着自身，垂着的眼睛斜瞟出去，“刀很漂亮。”他说道，辛搴急欲放下酒杯，牧羊子接过它。王悯则接过了这展开来更带着太阳光芒的宝刀。“你用刀我是见过的，用得很好。你拿着它，方不算糟蹋了东西。”辛搴笑道。一时群声雷动，人们不怕辛搴，只怕没有在辛搴面前一展口才的机会，有人笑嚷道，“我也擅长用刀，欸，仙子也不送我。”说着做了个哭脸。“我有刀送你！”周围的人笑着佯解了身上并没有携带的刀具献与她，被她一掌打回去，“你又是哪来的仙子？我不要。”辛搴于是亦笑解了身上仅有的短剑与配饰分与她及旁人。最后只剩下两条环系物品的空腰带。醉醺醺的人来迟了，急得捶胸顿足，圆腰宽肩的他灵机一动地自荐到，“仙子仙子，我也有腰！”众人听见了他冒犯的话语，持续着自己的话语。流动的笑声里，他的声音与他都无立足之处。辛搴打破了这看似喧闹的平静，解了头发上缠绕的原本红石金珠的颈链系在对方见状下意识呈出的脖子上，“恐怕只有你的脖子倒还系得上我的东西。”众人见此方卸下了防备，哄笑起来。“拿着这个，给你尚在病中的母亲多买些她真正喜欢的东西吧。”王悯不满对方的索取，亦觉得玩笑失去了一个玩笑应有的分寸。他轻轻扫去的、比侮辱更具侮辱性的轻蔑的眼神，多年以来未曾改变的、用睫毛扫除视线里垃圾的习惯，然而他很快又心怜男子病中的家人，与被冒犯的感觉交织。他紧握着手中的宝刀，很快再用它抹断了自己的喉咙。这里的铁锅上都已结满交错的蛛丝，蚂蚁成群地爬过灶台。他的死很快就被人发现，为什么他要死，则没人发现。一直依赖着对方也被对方所依赖的文止泪流满面，“我再不喝酒了。我再不喝了。”其实他本就不常喝酒，其实哪怕他知道清醒的自己恐怕也无力去挽回决意的去者。但他依旧后悔到痉挛而心碎。辛搴所赠与的宝刀半没在染红的小水池里，光洁如新，旁边是血流的头颅和漂动于水中的斑错的、逝者的长发。为了不让辛搴感到自责，人们藏匿了这谋杀的宝刀。很快，辛搴就闻说了王悯的死讯。她对洪谖说：“你说得对。我的鲁莽害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