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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少女的春天 我志在删述 ...

  •   当远游的辛搴回到好像一万年也不会有所变化的断情崖的故事之夜时,洪谖正修行,零零散散走了些人,只有月昙仙子恹恹不乐地蛇环在摇椅的扶手之上,她靠着自己微微出汗后冰凉的手臂,头发黏成她皮肤的斑。辛搴在她的耳边,和众人说着真情阵的故事。破镜恐难重圆,辛搴心说。而月昙仙子望着乘凉所在的簌簌的巨木之头冠,梦游般吐着气说:“或许勉强在一起也总好过不勉强地分离。”
      同样的故事说给久别的洪谖,鲜红的太阳下,青碧深深的草地中,霞海的澎湃声就在附近,却又好像离她们都很远很远,牵马的洪谖沉吟道,“无论是哪种故事,无论它的真名是真情阵还是罗网阵,无论它原来有没有给世界带来巨大的好处,它现在所造成的伤害都是切实的。又有谁能够中止这场闹剧?”天边被刺痛的日光染得殷红的鸟儿高飞而过,漫漫的草地里没有海水,海水漫过了洪谖的心灵,好像要将她也彻底拽入浪潮之中。
      “霞海被破坏已经太久了。不如说,霞海是被污染得最严重的地方。断情崖…每个人都已尽力了。表皮早已大面积污损的果实,难道其核心还可以保持纯洁吗?这世上的很多事情,我们都无力改变。不是法术能够改变的,所有人都憎恨真情阵,但他们也像憎恨它一般需要它。”辛搴拍了拍感受到了主人的失落,因而依偎在侧、不断地用脸颊去蹭她的青毛骢马,她使了个口令,一跃而上。远处的红鬃烈马奔啸而来,一样驮起了身侧的洪谖,好让她们并行,也好让它与它的朋友所负相称。“不然,带上我们所有的认识的人,带上他们。我们去海上吧。传说中的、与世隔绝的最南方的仙岛,凭借我们的能力。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们去找吧。然后带着他们所有人离开。”辛搴转过头,看向洪谖,冷风让她鬓角与刘海乌青的碎发在那紧实而天真的脸上流动,像是被风割开的天地的裂缝里涓涓涌动出细丝的黑血液。洪谖神有所动。霞海之上所漂浮的,众人的尸体。霞海之上所即将漂浮的,自己的尸体。我们所有认识的人。她对她说道,“我们向北走。我们要向北走。”

      辛搴在山下与旧日的朋友们告别。“如果想要改变霞海,我们就要走到霞海之外的地方。如果我们在乎南方,那么我们也不得不要涉足北方。”众人同情又哀伤地点点头,就像他们再也不会见面般变得依顺如待宰的羊羔,等待着无可避免的命运的来临。“一定要用眼睛去看,但不要被眼睛奴役。”辛搴紧抓着朋友们的人的手颤抖着,他们抚慰她。其中一人用手上木头的杯子狠狠掷去,砸破了辛搴的头,“怎么可以临阵脱逃!”她勃然大怒,第二天,又拉扯着他人的衣物再来与辛搴告别。“真的要走?”“真的。”“你会死在外面的!”外面很危险,辛搴知道,他们也知道。辛搴说,“要是我没死就回来。”“那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对方紧抓着她的手臂,也许那时候我死了。现在已经不知死了多少人,往日的朋友还在吗?死了太多了。她害怕辛搴消失,也害怕自己消失。害怕自己消失之后再也看不到她。但她还是放手了,“要记得回来,我明天不送你了。”

      下山的牧羊子看到了同样下山的洪谖和辛搴,她们二人皆春衫轻薄,在冷风呼啸的青草的漩涡中竞逐着离去了。或卖或杀,在山下,牧羊子处理掉了他所有的羊群,就像他一路走来时那样。他的手段并不干净,为此他现在可以穿上干净的衣服,喝上干净水,享受干净的人生。他割下羊皮的手如此利落,他抚摸着它们的皮毛,将它们所有可以利用的部分交付。感谢你,奴隶的奴隶。为此我变成了人。羊毛上人的手指,羊的血迹。他又碰到她们了,在山上,她们说要向北走。牧羊子含着草茎的口舌没有笑意,但他笑了,想要说话,但又无话可说。只长久地衔着口中默哨般的青草。借住在渔民的房子里观察着这一切,别着金鞭的仙子的头被朋友砸破,乱成一团了。她替所有人都出了口恶气,砸得多好,该砸得再重些。重到直到她在她离开的那天也不会憎恨她。那年轻的仙子捂着头,去看对方的泪眼。牧羊子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他拿出手帕,走上前去。吐出了心中久含的草茎。

      离开的时候,牧羊子招揽了一批村民。辛搴不希望自己的朋友也混入其中。牧羊子对她说:“要阻止别人做你自己都在做的事吗?”“这不一样。”辛搴说道,她始终没能阻止,正如她始终都曾不赞同。牧羊子将前来的人分成了几批,而辛搴选定了其中的组长。他们将带着需要的物资分批次度过关卡,离开霞海。可后来他们不需要这么做了。
      “封召走后,人们才知道什么叫做长官。”洪谖为旧识的话感到震惊,如果有人对霞海的子民比封召更好,她会感到高兴,但也会感到失落,“治理总是要进步的。不是吗?”旧识望着洪谖的眼睛,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不是。我是说,不会再有人使劲浑身解数地像想要逗封召害羞一样,去逗新任的一届届长官了。因为他们把这样的人都关进了监狱。”“不。这为什么?”洪谖问,不久之后,她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洪谖放出了监狱中关押的众人,控制了军队。她杀死了霞海的长官,再指定她所认为合适的人作为霞海的长官。
      “别忘了你眼中霞海的人们应该拥有的生活和权利,否则恐怕落到他头上的刀剑将以更加严酷的形式落到你的头上。”拔出利刃的洪谖对旧识说。“你也一样。”旧识说。血溅的房间中,她们安慰般地轻轻拥抱了一下彼此。集结了更多的士卒,缴获了更多的器械。现在的关卡已经无法限制他们了,旧识为离开霞海的军队摆酒,洪谖没有喝酒,众人向辛搴敬酒。牧羊子在芭蕉树下小睡。孙盟和部分仙子加入了队伍,姬颂正与之闲谈。
      “如果你想摆脱清远仙子的控制,最好就撇下孙盟。我会替你回拒。”姬颂对洪谖说。“清远仙子不会这么做,我不喜欢孙盟。但多一个朋友总是更好的。”辛搴说。洪谖感谢了姬颂的谨细,同意了辛搴的说法。

      夜晚的时候她们悠闲地聊着天,灯熄灭了。辛搴对洪谖说:“虽然大典在即,但也不要徇私。不要忘了宣布我应该接受的处罚,给我我最终应得的待遇。”洪谖问她,“你看到它了吗?”“凤凰?”“仙鹤。就像我们在断情崖看到的那样。白色的。无论在哪,你总能看到它。”“很多人都看到了,但我没有看到,也不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些什么。不过我听到了它的叫声。恐怕是的,它在呼唤着同伴?”“它的翅膀被鲜血染红了,这个国家现在连最绵长的河流都是红色的。灾变没有停止,动物会最先知道。我会记得上天给我的警告,那不是凤凰,凤凰也不会飞到这里。这里的一切平静,都还只是虚伪的。我会记得这一刻,这世上的所有人也当铭记——如果他们想要正直地活下去的话,就从打破这第一个谎言开始。等到正式的典礼开始,我会宣布,这个国家将改号为丹鹤。”

      辛搴见过洪谖这样的表情,很少,只有一次,因为不能接受失败而更像是失败者的表情。在真情阵的破解之法受阻不知道多少天滞后于,那时,精于法术的姬颂还在她们的身边,“古代的阵法简单、强大、没有节制。远古的仙子都因为不能降服她们自己所制造的怪物而毁灭了,那些最强大的仙子们。早日统治这个国家,用法律限制人们对它的使用,销毁记载这些图文的书籍。就像圣君远葭那样。她是个最好的榜样。上天让无数拥有无边法力的仙子为此一代又一代地前赴后继,她们都失败了。好像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衬托她无与伦比的成功。一个从来都不相信法术的人。或许这就是上天既制造了仙子,也制造了凡人的原因。”一次次经历着失败的洪谖露出并不赞许的表情,“那只能说明我们从未有过成功。”

      当洪谖终于研究出真情阵的破解之术的时候,姬颂已经在恒生的三军激战中殒命。用泥土捏制成人的形状,或直接就不捏制,往里面放入不希望被窥探的人的头发,再在人的双手中放入一枚萱草的残片——其他的任何植物也行,只要能稳稳地放上去。把它们一起放置在用草汁所涂画的简易的眼睛形状的阵法中,真情阵就会将画面定格为这枚萱草。直到萱草枯萎,真情阵的法力也就随之被消耗殆尽,不再可用。洪谖的本意是让所有人能够用最简单最便宜的素材完成这个阵法。从真情阵中解放的人们能够再次发现生活中微小的乐趣,不需要害怕被窥探的人们争相捏制出富有个性的、漂亮的小泥人。用他们所能摘到的最美丽的花朵装扮它。不知从何时而起,但渐渐转变为每年春天所例行的一种风俗——这是人们和霞海为此遭受无尽苦难的日子,也是洪谖一行人起兵,最初兴致勃勃地要改变这一切的日子。总是和洪谖切磋商讨着修行之术的姬颂没能看到这一天,也从未表达过对于终有一日可以通过法术遏制不断扩张的真情阵的期待。但今年的春天,姬颂的衣冠冢上依然满摆人们祭祀的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