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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荷塘中 竹喧归浣女 ...

  •   集市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其实少年时期的文止从来不曾驻足过这种小而扰乱的集市,但他依然通过模糊的怀旧来触碰与熟悉这崭新的、陌生的状态。手拿甜瓜的、有着血气与粗粝的紧实面颊的妇人用手肘点他。文止看着那鲜嫩的瓜柄笑笑地猜道,“看上去很新鲜。”陌生的妇人在这川流不息的人群如时间的街道上都显得如此地熟悉。妇人另从篮子里挑两个更漂亮也更方便入口的瓜给他,文止好接话,不好接水果财物,但他依然笑着,“姐姐,这个我们不能拿的。”这就让人们反应了过来,他来自洪谖的军队。“原来这么有来头的!”妇人笑了,周围的人似与妇人相熟,也有笑的。她继续说道,“这么说,我倒忘了。当天你醉倒了呢。难怪也不记得我。我是西街那边第二个铺子的老板。”周围的人打断她,“还不想好名字,你这让这个小兄弟怎么能记得?”“欸,名字很重要啊!好容易开业,这次恐怕真的是几十年的买卖呢。一定要好好想了才能定。”又转过头来,“你的朋友呢?怎没没见你们一起来喝酒?我说好了要请你们俩的。”她葵藿的笑容,香瓜子的味道,“他可是个好朋友。我看他怕你不舒服,走的时候还一直轻轻地扶着你的头。下次喊他再来吃饭吧。少喝点酒,一道回去。”“这孩子看上去倒斯斯文文,又是那个队伍里的。只怕请他来帮你起名字还好些,连请人写牌匾的钱都省了。”身材富态的、笑咪咪的摊子老板给她出主意。巡逻队伍中一个人举起手来,“对,我证明。这个人写字可好看,就是懒了点。老板,一定要抓着他写!”“荀巽你发什么疯!”刚才还文质彬彬的文止见是室友立刻开干,两人一白一黑,一矮一高,一瘦一胖马上你一句我一句厮打起来。有着深黑色的狡黠眼睛的室友捂着根本没有被打到的头哎哟哎哟地叫起苦来,“你们看他,多小器!不看我的面子也不看看...哎哟!”文止终于扬起手来狠狠地给了室友一下中止战斗,转过头来双手合十地抱歉道,“别听他的。大姐,我这两天交班买了材料得了空一定来写。”“姐姐别信他,老妖精只会骗人。赶紧抓他去写!”于是又挨一拳好的,咳咳地扶着支摊子的小柱子咳嗽,“文休!你小子来真的。”妇人遂笑着与他们讲和,不得梯子都要想办法和好的人,得了梯子更加了不得,又搂搂抱抱地不成个大人样子起来。妇人把甜瓜递给室友,室友赶忙谄媚地接了道谢,“他不要我要!恐怕也谢谢你的炒松子。”妇人笑得合不拢嘴,拍着他的肩膀,“你也来,我请你们三个。给你们看看我的手艺。”室友笑着不说话,文止接了话头,“上次见的王悯将士得了赏赐,回老家了。只怕以后就难得见面咯。”妇人有些遗憾,但也宽大地锤了锤有些失落的两个人,“好了好了,多好的事。回了家,你兄弟又能干,还愁天底下没口热乎饭吃?”不远处的街角拐来一个涂花了脸的小女孩,“妈妈!妈妈!”她一边挥手一边叫喊着。“你瞧我这记性,我得走了!没事常来坐坐啊,吃点小菜,咱们几个不收钱的。”说着小女孩就母亲的腿和腰扑上来,妇人又是笑又是羞,她捞出面前的小女儿,小女儿捞出她挎着满满的菜篮子,荡在妈妈的手臂里大步地并着另走了,走之前还乖乖地给面前的叔叔和老板们打招呼,妇人用手去抹匀她小脸上的胭脂。走的时候笑着嗔说,“你小李姨又惯着你,搞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涂成了个花脸猫了!”女孩一点不怕地仰着头,“这才新潮呢。”很多年后,文止和室友在越开越热闹的酒馆里,依然能看到这个无畏的花脸猫的小孩。她们在慢慢地长大。

      洪谖对与《溟涬集》的破译工作仍在继续,这可能会耗费掉她一生的时间。“不如就将它焚烧。”总是在修行相关的举措中缄口不言的秦游建议道,“我知道你不赞同这样的做法。但请允许我向你说明原因。无法掌控的技术就像是瘟疫,只要你没有掌握彻底的治疗方法,它就会再度甚至以更加剧烈迅猛的形式向我们袭来。我仍然建议你对此置之不理的原因是,刚刚建立的国家脆弱如婴儿,而经过这么多年的恐惧中的生活,人们已经完全失去了再去尝试其他阵法的胆量。也就是说,至少这次的瘟疫已经过去,我们的任务完成了。运气不好,数十年后它会再度袭来,但那个时候国家的统治已经趋于稳定,你可以从容地应对这个问题。运气更好些,也许就像是远葭圣君,数百年后会有其他的统治者再来治理这个复杂的问题。那个时候,谁又知道是哪朝的天子?哪朝的人民?”这时的桓起正只用了短短一个半月的时间征服了原来东方强国残余的叛逆,能征善战的将军和治理的能臣前往各地巡视。这是没有异动但是蓄势待发的阴谋的场合,秦游熟悉这种紧绷的、唯有硝烟弥漫但不见人影的战场。自称起义军首领的矩墨的年轻贵族仰着头颅高喊道,“哪怕人类终有一死,人间只要还存在一个人,就轮不到不死的仙子来统治我们。相信了怪物而杀死同族的人要下地狱!”他被无数箭矢刀兵贯穿的胸膛挺得笔直,高举着拳握的双手像是在号召有生的同伴,苍鹰与秃鹫同时在这血腥的枯死的老树的战场上尖叫,他倒下了。为此他将不朽。洪谖的整理工作没有停止,连同她的治理,一直持续到了她短暂生命中的最后一刻。总是需要在四方协调统摄的辛搴再也没有能够回到霞海,她食言了。是否看似大发慈悲地没有夺走她生命的海洋依然会以海浪般不息的笑容来嘲讽人类的无能,以证明诚实的品格从不归属于人,它归属于无穷的苍天。她与霞海众人的联系仍在持续,或许你们能够来我现在生活的城市看看?这样我们就可以暂时相见。她谦卑地询问到。一辈子与霞海作伴的人几乎无法离开霞海——哪怕只是做霞海的奴隶。这让一小部分愿意前来的人也打消了这个念头。月昙仙子主持着断情崖的大小事宜,在无数次的损耗中正处于生命之末的洪谖微弱的呼吸里,辛搴听到了洪谖最后的话:不要忘记我们离开霞海时对这个世界的承诺,管理好丹鹤。还有,为我向清远仙子道歉吧。为此离开断情崖十余年未曾与清远仙子联系的孙盟,得以再次以仙子的身份回到故地。牧羊子与当时正作为郎中令的文止辅佐辛搴,三年后在故乡巡视的辛搴被刺杀者的箭矢射中,数月后,她在没有海浪席卷的大地的驿站中死去。牧羊子消失了,文止竭力地维持着丹鹤的平静,可丹鹤的分裂再次起于龙爪山的一场大火。原本因为三山相连、形似鸡爪而被当地居民命名为鸡爪山的龙爪山在贾长荣成为皇帝之后修改了名字,在龙爪山上的祭台也得到了大规模地修缮与扩建。守护这个国家的首都就像是守护龙爪中的珍珠的山神,频合的屏障。面见过卜者的贾长荣曾嬉笑着说它会帮助这个国家抵御三次敌人的袭击。随即又更小声地和周围地侍从说道,谁在乎呢!反正我有得是资助这些住持和扩充首都军防的办法。无处发泄的村民点燃了龙爪山上依然享受着祭祀的贾长荣一脉的宗庙,火与油将悲痛的村民的身体也一起燃烧,连同浩荡的、就像是永远绵延不尽的龙爪山亦在怨毒的烈火中彻夜哀鸣。“早知道相聚的日子如此地短暂,我情愿不要相遇。早知人生的快乐如此地稀薄,我情愿不要出生!”燃烧数月的大火后,长达百年的混乱再次来临了。文止的军队依然盘踞在频合及周围的五十六城进行抵抗,他想抵抗的是命运。交伐的军队如此挑衅道,“也许牧羊子没有死。下一个会死的是你。”击退了无数这样的军队,进行了大小不知道多少次的战争的文止代为统御这片土地直到享年百岁之后,他的心亦如同四十六岁时从没有适应如此高强度的决策而病倒在榻的咬牙的自己一样,“我会一直活下去,直到戳破你们所有人卑劣的谎言。”

      月光下,与湖水接连的荷塘之中,为躲避最后的追兵而俯身与圆叶、荷花和淤泥的水源之间的辛搴几乎捂着口鼻,周围蜻蜓和蚊虫的嗡嗡声里,看着洪谖灰头土脸的认真的眼睛、呈明亮的夜色般蓝色的面庞,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她小声地凑在洪谖的耳边说道,“本来以为会百战百胜,结果怎么总是这样!”百战百胜的,冰冷的远葭圣君。洪谖望着卸下防备的辛搴,看着她手上的淤泥,自己也笑了起来,用干净的右手为彼此捋了捋前额的碎发,“她永远都不会比我们更幸运。上天没有给予她任何失败的机会,却一次又一次地让我们从这里幸存,以再次尝试着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