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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短暂的相逢(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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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砖上蜿蜒着嫩绿的爬山虎,雨过天晴,石阶上趴着湿润的苔藓。院子里一树的樱花漫天,以日本物哀之姿陨落。
五月,东京。
项飞禹提着橘色的行李箱走到院子里,与这间生活了五个月的公寓告别,它沉静地哀叹樱花飞絮的加速。
上周托了几层关系,她终于买到了飞回中国的机票,那晚差点喜极而泣。
律所从二月开始就停了工作,她每天无聊到在家数头发,后来给邻居太太借了几本医学书研习起来,没事就打电话给陆政安讨论。
在候机厅,她正看着几本英文杂志,马甲兜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她把焦糖味的咖啡放下,拿出手机,微信消息显示是南今。
南今:飞禹,回国以后就好好歇息,正好,妈妈给你找了几个跟你年龄差不多的大小伙子,跟咱们家都是门当户对。你回来看看,妈妈让张姨给你张罗着见一下面。
后附几张照片,都是西装革履,双手插兜。
项飞禹把手机撩在一边,嘴上嘀咕:“这不都长得一样吗?”
也许因为是今年病毒蔓延引发的恐慌,南今像是上世纪中期美国青年那样受末世之言影响,开始焦虑起项飞禹的终身大事来。她打电话次数不多,每次都是话里话外催婚。
项飞禹今年二十七岁了,算是事业有成。不知道身边这些人怎么想的,每当看到一个人事业上有所成绩就总想关心她的婚姻家庭。单身的时候催婚,结婚了以后催生孩子。项飞禹搞不懂,三皇五帝到现在,繁衍出十四亿人口,少她一个项飞禹算什么。
她又拿起手机,顺着消息栏往下找,和那个熊猫头像的聊天止于五天前,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一些遗传学的问题。
项飞禹想起陆政安来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她右侧,聚精会神地审阅着电脑的文档。两人沉默,屋子里残留着咖啡味,寒暄与思念早已被暖气烘干,停留在屋子里的只有迅疾的打字声。
高中时她所想象的陈锡和项为君在一起学习的场面竟然严丝合缝地与自己和陆政安的生活重合。
她偶尔借着喝咖啡的契机,抬眸看陆政安,他眉头微皱,疲惫的眼睛外围像是被火烤般火红炽热。
过去五年,她的生活被蓝色的word和绿色的Excel填满,再也没有时间去逛古着店选一张烂熟于心的CD,也没有时间重读曾经爱不释手的《小妇人》,甚至不会再为油爆大虾和辣子鸡垂涎三尺。闻到的只有打印机印刷的纸香和浓郁的咖啡豆味,看到的也只有密密麻麻、烂熟于心的法律条文。机械化的日子过去一天,对她来说仅仅意味着离死近了一天,生活的间隙她也会为事业的热爱讴歌,和淳于明媚互诉衷肠,痛哭到睡去。
今晚,她看着对面这个人。明明在做和往常一样的事,一样的文档,一样的咖啡味,她却觉得和以往不同。
就好像,一只终日嘶叫的蝉在炎热的夜晚忽然意识到自己身处夏天。生机盎然,万物可爱的夏天。
那晚她和往常一样,伏在桌上打了个盹,昏昏睡去,醒来发现自己在床上,窗外是灰色,山顶冒着微微的光,层次不齐,像是她随手将A4纸撕开的齿轮。
她走出卧室,发现书桌上只有一片狼藉的文件资料和笔记本电脑,两只咖啡杯疲惫到快要晕倒。
她光着脚,愈来愈亮的光在她身上静静流淌。小心翼翼的步伐还是惊醒了在沙发上熟睡的陆政安,他依然闭着眼睛,只是嘴巴里轻轻吐出几个字:“怎么才睡这么一会儿?”
项飞禹错愕地愣在原地,借着微弱的光,她的眼睛仔细抚摸着陆政安憔悴的面庞。
“我……吵醒你了?”
陆政安缓缓坐起来,微微一笑,额头上垂落的头发好像那年篮球场外的翠绿柳枝。“我才睡。”说罢,他拍了拍旁边的空位,示意项飞禹坐下。
项飞禹坐到他身旁,嗅到西欧阴雨绵绵的气息以及无可避免的哀伤忧郁。
书桌上赫然摆着两本书,一本是她的记事本,另一本是书房里那本毫不起眼的斯特鲁伽茨基兄弟的《路边野餐》。大学的时候,她给舍友借过这本书,但看得云里雾里,唯一清楚记得是只是故事结尾主角嘶喊的那句“希望所有人都幸福,自由,没有人会被遗忘”。
她再次拿起那本书,是崭新的英译版。“怎么想起来看这本书?”
陆政安陷入思考,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因为我读不懂日文,只好看这本英文。”
他又坏笑,拿起她的那本红皮记事本,在她面前晃悠。
“不过,这本挺好看的,”他又翻了翻,未曾参与的日子以备忘事件的形式在他面前如流水般淌过。
沉默良久,他说:“这些日子,我也好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一样。因为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总是要通过在你的生命里留下印记,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项飞禹盘着腿,肩膀微微颤抖,她转过头,看着陆政安。
他微微郁结的眉头,浑浊的眼球,瘦削的轮廓,与曾经相差太多。
她复述小天狼星对哈利说的话:“真正重要的人不是在那里,而是这里。In here。”随后她指了指她的心脏,脖颈上那颗天鹅钻石泛着淡淡的微光。
天光与雪倾泻而下,雪国的列车在不远处发出“呼呼”的轰鸣。
登机提醒在机场响起,项飞禹合上杂志,给陆政安发了条消息,随后开启飞行模式。
“我们结婚吧。”
五小时飞行后,项飞禹抵达K市机场。
坐上出租车,她关闭飞行模式,消息从底面一一弹出。她右滑,一条一条点击红色的删除键,直到看到陆政安在三十分钟前发的那一个字:“好”。
出租车飞驰而去,她的身后又一架飞机飞起,喷气划过碧澄如洗的天空。
她紧紧握着手机,心跳声被陈奕迅的歌声埋没。
“天空闪过灿烂花火,我你不再为爱奔波。”
晚上,她安置好行李,和淳于明媚一起到锦绣世家吃饭。
原本她打算和淳于明媚去摆一桌火锅,没想到南今硬是要把她叫回去,她只好带着淳于明媚回家。
才开始吃,项飞禹先发制人,咽下一口饭后,平静地说:“我要结婚了。”
在座的几人要么被噎到,要么被呛到,她自然地夹着菜,那块茄子却不受控制地滑落。
南今擦了擦嘴,忙问:“结婚?和谁啊?”
“高中同学,知根知底的,你们也不用担心了。”
“叫什么,我们认识吗?”
“大我一级,你们不认识。”
“那……你们谈了几年啊?”
“大学三年,后来分手,他去英国待了五年。”
项治勋喝了一口水,脸涨得通红。“呃……是做什么的啊?”
“还在读博,学医,今年七月毕业。”
项治勋眼睛一亮,连忙赞叹:“博士好啊,咱们家还没有博士生呢。”
南今问:“能在英国读博,那看来他家里条件也不错,他父母都是干什么的?”
“父母都是科研人员。”
项治勋就差敲锣打鼓了,他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科研的,太好了。改天找个时间,我们双方父母见一面。”
“他父母都去世了。”
在场的人纷纷倒吸一口气,上菜的刘妈疑惑地问:“那他还有什么其他亲人吗?”
“没有了,他是独生子,爸爸在他小时候去世了,妈妈在他大二的时候走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下落不明。他家就他一个人。”
餐厅一片祥和安静,淳于明媚连菜都不敢夹,差点被白米饭噎死。
过了一会儿,刘妈又来上菜,鲫鱼汤还滚着泡。南今问:“飞禹啊,那这样说,他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会不会心理不太正常?”
“心理不正常还去当医生,哪个病人敢给他看病啊。”
气氛凝重,明亮的灯光如同河流,流过餐桌,流过人群。
“爸,妈,我和他都非常了解,你们不用担心。等他回国了,我安排你们见一面,我也老大不小了,打算今年九月份就结婚。”
刘妈捂着嘴笑,淳于明媚也忍不住发笑。
淳于明媚她了解,不知道又在笑哪辈子的事,倒是刘妈,笑得蹊跷。
刘妈欣然地说:“你妈之前介绍这么多男孩子,你看都不看一眼。这遇到喜欢的了,结婚结得这么火急火燎。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随便从大街上找个人来搪塞呢。”
“这倒不是。等你们见到他就知道了,大街上还真找不到他这样的。不信的话,你们问淳于明媚。”
淳于明媚忙把头从碗里钻出来,和项飞禹一唱一和:“这是真的。”
等到见面那天,邓有为和任笙执意要作为陆政安的家人出面,当然不是作为父亲母亲。
项飞禹下班后开车去接他们三个,大老远就看到陆政安和邓有为两人穿着西服,站在他们初次结识的喷泉旁,西服丝滑的质地在阳光下熠熠闪烁。
她的白衬衫被车内空调的风吹起,像是教室里那一张张压不住的试卷和书页。
热浪一阵又一阵地拍击着车窗,她说:别急,我会开门的。
因为,推开门,有你在。
只是因为,推开门,有你在。
坐在副驾驶的陆政安系了好几次才把安全带扣上,邓有为连忙劝他别紧张。
陆政安像是想起了什么,哈哈大笑起来,“当时邓有为见家长,我问他紧不紧张,他整个人抖得跟光着膀子走在冰天雪地似的,说话都哆嗦了。”
邓有为眼见反击不了,只好承认,顺着话题说下去:“对啊,当时我可是比高考还紧张。”
“你高考前一天晚上不是还约我打CS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汽车满载笑声,驶往幸福的彼岸。
等到了餐厅,平时泰山崩于前而不倒的陆政安双腿开始抖动起来,项飞禹抓住陆政安的手,没想到跟抓住湿毛巾一样,他不为人知的胆怯在这个时刻跟着潮湿的汗挥洒出来。
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放手,毕竟她对他手臂那条曲折蜿蜒的疤痕都了然于心,又有什么是值得她放手的呢?
两人走进包间,南今和项治勋的瞳孔犹如波纹般扩散开,水面倒映着那个一中的传说,气宇轩昂,相貌俊逸的陆政安。
夜幕降临,几人即将离席,项治勋拍了拍陆政安的肩膀,略带哭腔地嘱咐:“照顾好飞禹。”
陆政安给了他一个令人信任的笑:“我们一起照顾好她,我和她也会照顾好你们。”
项飞禹和他们一起回到锦绣世家,南今劝她就在这里歇算了。
她回到那间熟悉的房间。不及格的试卷,滚烫的泪水,反反复复的梦魇,父母的争吵,爱与责任的命题,初入职场的无措,抵抗失恋的加班表,都跟着热乎乎的幸福砸了下来。
夏日的蝉鸣声此起彼伏,响起今夏最后的绝唱。
南今小心推开门,脸色有些不自然。暖黄色灯光的注视下,她缓缓走进来,坐在椅子上。
母女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这样促膝长谈了。
南今看了她很久,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泉水。她试探性地问:“你……很喜欢他吧?”
项飞禹点了点头,随后疑惑地看着南今。
她继续说:“这几年,我看你工作这么忙,经常连饭都顾不上吃。虽然赚了很多钱,得到了很多人的赞许,但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但今天我明白了。我和你爸都没有见过你今天的样子,或许见过吧,那应该是你爸每次去Q县看你的日子……
“我和你爸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那晚刚好敲了我们家的门,我刚好去开门,给他吃了药。后来我们相爱了。你外婆不允许,说他家庭太复杂,但我没听,一意孤行和他结婚,结果刚生完你就被赶出来……
“你说我后悔吧,我觉得会,可是我看着你一天天长大,我忽然就不后悔了。小时候,你哭闹着看我离开。高中的时候,我经常目送你娇小的身影独自离开家。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面苦,在外面累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怪妈妈,有时我特意开车从你家门前过,凌晨一两点,都能看到十五楼,你家的灯还亮着……
“是我和你爸没有做好父母,没有给你该给的安全感,让你这些年总是逞强,总是想独立,总是这样拼死拼活,大年三十还在外地奔波……
“现在看到,你有一个这么喜欢,同样也喜欢你的人,真好,真好啊。”
项飞禹自始至终背对着南今,她眼眶湿润,也没看到哭到眼睛红肿的南今。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原生家庭的痛就像一件湿外套,脱下冷,穿上也冷。
项飞禹生日那天,两人一起去领了结婚证。
她本来不想办婚礼,毕竟嫌麻烦,而且台下都是些不认识的七大姑八大姨,一群陌生人在台下吃得满嘴流油,熟悉的人在台上泣不成声,想想都尴尬。
最后,两人决定办一个小型的户外婚礼。
项飞禹穿着洁白的婚纱,独自走过蜿蜒在草坪上的红地毯。
至于为什么独自走过,是因为她不喜欢那种父亲把女儿的手交到丈夫手上的情节,这总给人一种依附于人的感觉。
结婚,从来不是把人委托于人,签写甲方乙方供养的合同,而是两个独立的个体结合,书写“生死契阔”的篇章。
她穿梭于红毯中,陆政安在林荫深处弹着钢琴,背影被茂密的绿植簇拥。
她的几个同事惊叹连连——果然,人的幸福是无须刻意宣扬的,只需看她眼睛是否会喋喋不休地追问生活赐予她的苦难。
琴声戛然而止,两人都朝着对方走去,并肩站在一起。
陆政安准备了很多话在婚礼上说,但紧张到一句都想不起来。项飞禹一开始便没准备,她总觉得,用任何华丽的词藻来回应时间的脉络都会显得无足轻重。
最后,陆政安说着说着,泣不成声,哭到喉咙嘶哑,每一滴眼泪都在掷地有声地回应着曾经的刻骨铭心。
但依然很帅。
他是这样说的:“……我总是抱怨上天,为什么要让我活得这么痛苦,为什么这么多的不幸总是降临在我头上。后来我遇到了你,我才知道,原来上天把最好的东西留到后面给我了。后来我遇到邓有为和任笙,”项飞禹看向台下的邓有为,本以为他会得意一笑,没想到这货哭得比陆政安还狼狈,“再到后来,我拿起手术刀,我才知道原来我这么爱医学,这么爱,我将来要从事的职业……
医学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而你让我热爱生命。
我想起那个谁……那个王小波,他说的一句话:当我跨过沉沦的一切,向着永恒开战时,你就是我的军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