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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短暂的相逢(三) ...

  •   项飞禹又在医院躺了两天,刚一出院便马不停蹄赶往律所。

      几个同事震惊地看着她惨白惨白的脸,好心劝道:“你还是回去休息两天吧。”
      项飞禹跟没听见似的,像一匹饿狼在办公室瞎转悠,最后,她站在一个实习生旁,拿起一叠资料,翻了下,郑重通知她:“你今天下班吧,这些我来做。”
      一个男同事好心劝她:“飞禹,这是四个人的项目。”
      项飞禹挑挑眉,“那更好了,我现在就是需要致死的工作量。”

      看来几天的懈怠确实影响了她的工作效率,一份简化了的三万字的英文文件,她整整用了一个小时才翻译好。

      办公室的窗玻璃上渐渐爬满了细密的雨痕,起初只是零星几滴试探性地撞上来,后来便成了簌簌的集体逃亡。
      项飞禹咖啡杯上升起的热雾很快被空调吹散,杯壁凝结的水珠倒是和窗上的雨痕如出一辙。

      小严起身去关严了窗户,雨声顿时闷在了外面。但铅灰色的天光依然透过玻璃漫进来,给每张办公桌都镀上一层冷釉。
      她接着把楼下的灯关了,冲着楼上还在拼命码字的项飞禹大喊:“飞禹姐,我走了啊,你待会儿走记得关灯锁门。”
      “好啦我知道了,哪次不是我最后一个走,还用得着你提醒。”
      小严嗅到一股杀气在咖啡味浓郁的办公室飘散。她的学姐项飞禹,一个高中时期的卷王,工作后仍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她生病那几天,整个律所效率都降了不少。

      过了不知道多久,对面写字楼的灯熄了一半。玻璃窗外,秋雨在夜色里织成一张湿漉漉的网,路灯的光晕被雨丝切割得支离破碎,像漂浮的、昏黄的孤岛。
      一丝冷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项飞禹敲击键盘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后颈泛起一阵细密的凉意。
      她看了下表,已经十点多了,但是工作还没做完。她把资料打包好放进背包,端着中药离开。

      她站在律所门口,冷风夹着雨星扑在脸上,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雨不大,却下得细密,落在身上有种缓慢的渗透感,仿佛要把疲惫一点点浸透到骨头里。
      陆政安描述的走出实验室的孤寂感在此刻漫上她的心头。她这些年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最后一个走出律所,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蠕动或是疾驰,摊贩纷纷收拾回家,疲惫的打工人赶最后一班地铁。
      陆政安觉得他周围的人都已经空绝,所以他孤独,可是项飞禹伫立于热闹的人群中,还是觉得孤独。她觉得自己不过是这场平平无奇的雨夜中的一粒微尘,被风吹,被雨淋,最终也将无声无息消失在浩瀚广阔的世界。
      所以,她有时也会想,她能不能在这个什么都循规蹈矩,什么都按部就班的世界抓住一些超越时间的东西,让她觉得自己的灵魂永不泯灭。

      她撑起伞,走进大雨中,走向地下车库。

      经过K一中时,她特地减慢了速度。洁白的栅栏围住红绿相间的篮球场,红房子背后露出钟楼的一角,白砖砌成的阳台整齐地挂在窗子下面,壮观的大门前伫立着两头狮子,保安室灯火通明,大门到A教学楼那条路竟然安装起两排路灯,像是黑夜里的巨灵神,静静守卫着师大附中衰败后,这座全省唯一的骄傲。

      雨帘飘摇的夜晚,她的记忆一点一点被缝补起来。

      她记得,自己坐在窗边,注视着对面的马路,总是会想,要是自己将来从这里经过,看向这扇窗子会是什么感受。可能她会想回到窗边而不是傻傻站在窗外吧。
      她怀念这里吗?或许怀念过,但现在已经不会刻意想起了。毕竟在K市工作这五年,她一次都没有回过学校。
      加布瑞埃拉不是这样说吗——某种程度上,你在那个地方认识的人,决定了那个地方对你的意义。

      她猛踩一脚油门,跟遥远的金色年华一样,疾驰而去。

      等红绿灯时,她车的蓝牙音响响起,她接通电话,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喂,你好。”
      “诶,你好你好,请问你是叫陆政安吗?”

      项飞禹慢慢踩下刹车片,向右停靠在路边。

      “不好意思,我不是。”
      电话那头声音顿时失落起来,“那您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啊?”
      “哦哦哦,是这样的,他之前是不是在文水苑住过啊?这间房子被我们家买下来了,最近忙着搬家。在搬床的时候,我们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盒子,里面全是书,一本数学教材第一页写着您的联系方式,所以我们才打电话来给您。”

      思绪回到遥远的高中岁月,那天,她刚加入篮球社,陆政安把她的电话号码写在了某本课本第一页。
      想不到这本书还没丢,想不到,她居然能用一个号码这么久。

      项飞禹刚想把陆政安的联系方式发过去,但忽然想起来这家伙昨天就去英国了。她犹豫了一会儿,随后掉头,开往文水苑——她们高中租住过的公寓。

      五年了,楼道还是这么拥挤杂乱,淡淡的洗衣粉香伴着宁静的书卷气飘来,被油烟味熏得发黑的墙上还是印着修水管,通厕所的联系电话。

      狭长的走廊,只剩当年陆政安住的那一间半开着门,暖色调的灯光挤出来,在潮湿的地面上铺起一块金黄色的平行四边形。

      她刻意放低声音,怕吵到左右密密麻麻排列的门后面苦读的学弟学妹。

      走到门前,她侧着身子探了一眼,看到一男一女正小心翼翼地挪着一些家具。

      她敲了敲门,把脑袋伸进房间,“您好,是你们找我吗?”

      那个有些微胖,略显富态的女人连忙上前打开门,“是我们是我们,您好您好。请问您贵姓?”
      “我姓项,是陆政安的朋友,他现在在国外,所以我来帮他拿一下东西。”

      女人两眼放光,连忙握住项飞禹的手,“哎呀,您是他朋友啊,那你也是学霸咯?”
      项飞禹尴尬地点点头:“算是吧。”
      “诶诶诶,别谦虚啊你,我跟你讲哦,这间屋子灵得很,五年的时间,出了两个C大。我女儿这不是高三了嘛,我们呀,准备把它盘下来,彻底地沾沾它的灵气。”
      “哈哈哈哈哈哈——”项飞禹尴尬地笑笑,连忙把话题引到正轨上,“您说的那个盒子在哪呀?”
      女人笑容瞬间收住,软乎乎的手把项飞禹拉进卧房里,一个有些脏旧的小纸盒子正孤零零待在地上,似乎在抱怨:“主人,你把我落下了。”
      “我跟你讲哦,我们本来看到这些书,都觉得是那种武功秘籍的噶,想要收藏它的咯,但是我们转念一想,觉得总得物归原主,所以打电话给你了。”
      旁边一言不发的男人冷不丁地插了句话:“其实她是想借此机会跟你套近乎。”

      女人脸立马耷拉下来,眼睛狠狠地斜视着她丈夫,假睫毛都快瞪脱落了。

      项飞禹捧起盒子,拍了拍厚厚的灰,里面装了几本数理化教材,还有几张爬满密密麻麻的运算符号的草稿纸。

      她转头看着他们:“那……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啊,谢谢你们。”
      女人错愕的眼神把项飞禹吓一跳,她连忙补充:“当然了,我们也是挺有缘分的,如果你们女儿在学习中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也是一中的毕业生,现在在金融街工作。”
      女人堆着满脸的笑,两颊的肉挤作一团,将眼睛也衬得愈发细了,金耳坠在肥白的颈边乱晃,活像庙里泥塑的弥勒。

      项飞禹透过前车窗仰望着这座公寓,快十二点了,依旧是灯火通明,与两公里以外的金融界灯光相辉印。父母的期望与付出,政府的希望与照顾,自己的野心与梦想,都压得整座大楼喘不过气来。就像生物学上说的共生关系,只要一中的辉煌还在,这座楼就不会绝迹。

      她回到家,简单煮了一碗面,边吃边“欣赏”着陆政安的课本。

      起初她还饶有兴趣地翻阅,后面她的速度越来越快,因为她发现陆政安课本白花花一片,根本没写什么笔记,整本书全是教育出版社印刷的无聊的图画和例题。
      “数学催眠大法”诚不欺人,项飞禹翻完一本数学差点昏睡过去,还好有强烈的饥饿感在与困觉殊死搏斗。

      她简单翻了翻剩下的三本书,崭新的书翻起来倒是流畅丝滑,毫无卡顿。熟悉的书香飘动,页面滚动的沙沙声把她带回记忆边缘徘徊的场景。

      她拿起最后一本书,是物理选修二,摸起来不如前两本书那么平坦。

      书页再次滚动,她刚想嗦一口面,几张照片和陈旧的淡黄色纸张如同失重般飘出来,落在她电脑的键盘上。

      雨声淹没了其他声响,只剩下一种沉闷的、无休止的轰鸣,像是某种不可名状的低语,在暗处酝酿着什么。

      她拿起照片,发现几张照片的主角都是一对母子,可以看出拍摄角度都是偷拍。
      想不到陆政安还有偷拍别人的癖好。

      奇怪的是,每张照片之间似乎都隔了几年时间,可以从那个小男孩的身高看出来。

      其中有一张是正面照,母子的脸可以清晰看到。
      两人长得很像,不对,是气质很像,比如微微郁结的眉头,警惕不安的眼神。

      照片上那男孩十二三岁左右,她越看越觉得眼熟——这不就是陆政安吗?

      难道,是别人偷拍陆政安?
      那这个女人,就是陆政安的妈妈。

      她把照片移到一旁,用鼠标压着,目标变成那几张纸,每张纸的最上方都写着日期,看得出来是日记。不过字迹不像陆政安的,他的英文写得比这飘逸多了。

      第一张写着:
      “9月29日,周五,晴。我杀死了人生中第一个人,他是一个科学家。丹尼尔我是为数不多的天才杀手,毕竟很少有人九岁的时候就敢杀人。”

      一粒花椒在项飞禹的牙间磨碎,一股浓郁的麻味迸发,在她的口腔中四处串掇。

      “10月30日。安说他的妈妈最近心情不好,要回国治疗,我心里很气愤,他妈妈能不能死,这样安就可以一直和我在一起了。”

      “12月25日。圣诞节快乐!安回来了,这将是我度过的最开心的圣诞节。”

      “12月26日。安被他们按在墙上,他说他和他妈妈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妈妈失忆了,丹尼尔把安绑在柱子上,说不让他吃饭,不让他喝水。”

      “1月3日。今天的雪下得格外大,英格兰笼罩在一片严寒中,我在炉火前求了他一下午,可毫无作用。可怜的安,他正穿着短袖,一个人待在阴冷的地下室。”

      “1月5日。我悄悄救出了安,看着他坐着船离开,我几乎要哭出来了,希望上帝保佑安。他说他要去伦敦找到亲人,回中国,因为他是中国人,他还告诉我他的中文名,叫做Lu Zhengan。”

      项飞禹咬到了舌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她口中蔓延开来。
      远处的树影在风中摇晃,枝叶被雨水打得簌簌发抖,偶尔一道闪电劈过,刹那间照亮了湿漉漉的世界,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她接着拿起第二张纸读,看得出来,作者的字精进了不少。

      “6月21日。阔别四年,我终于来到中国,见到安了。他说他的妈妈还在医院治疗,眼睛总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的鸟。他很伤心,我们一起来到篮球场打球,他给我介绍了一个朋友,那个男生走路总是歪歪扭扭的,看起来不太正经,我不喜欢他,重要的是,安对他比对我好。”

      项飞禹脑子里已经浮现出那个男生的样子了。
      下一张纸,字迹更加清秀流畅。

      “4月28日。我们整个基地迁徙完成,我的天呐,希望下次不要有这么糟糕的事情发生了。我之前的日记都在搬移过程中消失了,鬼知道它去了哪里……”

      “12月23日。又是一年圣诞节到了,我可以去找安咯。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三年了,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12月25日。我来到安的学校,安已经忘记我了,但最令我失望的事还是他身边有一个女生朋友,我很讨厌那个女生,比讨厌那个自大狂傲的男生还要讨厌……”

      “12月26日。我今晚做出了一件近乎疯狂的事,我绑架了安,我把他带到一个废弃的工厂,强吻了他……”

      雨越下越凶,玻璃上蜿蜒的水痕交织成网,仿佛要将屋内的人也困住。

      “安说他不爱我。我想了很久,脑袋都快爆炸了,我觉得安不能接受我的性别,所以不接受我的全部。我决定杀死我自己,以另一种身份陪在他身边。”

      项飞禹长呼一口气,发现自己满头大汗,面已经沱在一起了。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她感到心脏在使劲撞击着胸腔,似乎要破门而出。

      这篇日记的作者是谁?陆政安又是怎么得到这些日记的?
      更为怪异的是,她总觉得这些字迹正在向陆政安靠拢,一种模仿式的视觉效果跃然纸上。

      她内心的声音越来越大,一个困在玻璃罩中的小人正在使劲撞击着门,声嘶力竭地大喊:“不要多管闲事!”

      她平稳呼吸,打开下一张纸,不是英文日记,是中文。字迹像是陆政安的。

      “小时候,你就这么丢下了我,离我而去,你的死让我觉得我也像死了一样。我见了这么多的死亡,让我感觉我也在和死神搏斗,整个世界都是鲜血直流。凭什么是我!为什么你不明不白地把我带到这个世界,又不明不白地死去?我像一个孤魂野鬼,被留在没有你的地狱。她总觉得你还活着,她把我当成了你你知道吗?你知道我有多么痛苦吗?
      而你,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你。你跟我谈爱?都是因为你!我活得像个疯子,每天晚上用滚烫的手把脸扇得冒烟!我被这些记忆折磨到疯狂,应该去马路上把自己撞到头破血流,被来往的汽车压成肉酱。是你,让我亲眼看到我的父亲就这么惨死!也是你,害死了奥利维亚!我无数次梦到那个场面,奥利维亚被押到电击房,被你们折磨到疯狂。我已经准备好,我要救她。我该怎么忘记啊?那天她微笑着走向我,看起来像被挑断的筋骨,我就这么看着她,已经快要死的人被卡车撞死,血肉裹着骨头,被风吹得在马路上滚动。
      是你们!是你们毁了我!让十五岁活得跟十辈子一样漫长痛苦!”

      项飞禹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钝器当胸击中。她的泪水决堤般涌出,在脸上纵横成河,每一次抽泣都带动全身剧烈颤抖,像风中残破的纸幡。
      窗外的雨也陡然变得暴烈,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窗上,噼啪作响。

      那天陆政安说的话在她耳边萦绕不绝:“爱是幸福你的幸福,痛苦你的痛苦。”

      她当即拨通陆政安的电话,双手扶着手机,电话嘟嘟响了一会儿,终于被接通,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仿佛是十五岁的,无助的,被折磨到精神疯狂到陆政安在和她说话。

      “喂,飞禹吗?”
      项飞禹紧紧握着手机,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呜咽,像是从五脏六腑硬挤出来的:“我……我爱你啊!”
      她仿佛要把心肺都呕出来,哀嚎声和心碎声一齐被风雨交加的黑夜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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