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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短暂的相逢(五) ...

  •   碧绿的树在马路旁整齐排列,大风呼呼吹过,苍绿经久不倒。秋季到来,公园都是红一片黄一片的落叶,唯有马路旁能见到这整齐划一的绿。
      项飞禹想起高中的地理题,马路旁不种落叶阔叶林是怕秋季落叶纷飞,进而遮挡司机视线。
      但她当时的想法是,漫天飞舞的落叶,昏昏欲睡的夕阳,宛如电影般的场面会把司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今天她却不再相信自己的想法——疲劳的司机,昏沉的汽车,哪里顾得上欣赏沿途是绿还是红还是黄。他们所期冀的只是家里那一盏灯的暖黄。

      今天车里播放的“听书”是《简爱》,她刚好听到简爱对罗切斯特的控诉那部分,随后喃喃道:“人的灵魂是平等的......”

      蓝牙忽然响起陆政安的来电,项飞禹嘴角不经意上扬,按了接听:“难得啊难得,陆大医生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
      对面传来陆政安调侃的声音,项飞禹似乎还能听到油炸声:“项大律师开什么玩笑,如果想吃醋溜鱼,回来的时候麻烦买瓶醋。”
      “吃,当然吃。”
      “也不用太着急,慢慢开车,毕竟鄙人厨艺欠佳,烧菜还有点慢。”
      项飞禹噗嗤一笑:“别把我厨房炸没了。”
      “那倒是不会,我们医生讲究个慢工出细活。”

      项飞禹挂断电话,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随后去楼下超市买醋。

      他俩新买的房子还没装修好,所以现在都是各住各的。有时陆政安会到她租的公寓住,有时她又会去锦绣世家和陆政安一起。
      项治勋就这个事骂了她好多次了,说哪有夫妻各住各的。
      项飞禹当即反驳:“我五岁之前,你和我妈不就是各住各的吗,还比我们远呢。”

      那家超市飘着一股刺鼻的怪味。
      项飞禹走到里面的货架挑了一瓶保宁醋,离开时发现那道平时紧锁的门居然打开了,一张大红色的窗帘正在疯狂摆动,看来今晚免不了一场暴风雨了。

      刚出电梯,她就听到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看起来厨房正在展开一场惊天动地的厮杀。
      她打开门,把包包和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蹑手蹑脚地走进厨房。
      看起来地刚刚拖过,平滑的水渍正粒粒分明地粘在地上。

      陆政安高大的影子从暖黄的灯光下延伸开来,正动来动去。
      她悄悄走到厨房门口,看到陆政安正左手拿锅盖,右手拿锅铲,在与飞溅的油滴殊死搏斗。

      她杵着沙发,差点笑岔气。
      陆政安回头,眼睛被烟熏得绯红,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项飞禹掐着腰走过去,但还是和陆政安重地保持了一米距离,脸笑得通红。“我说啊,要不外面吃一顿算了,你这弄完,我都笑饱了。”
      陆政安一边搅着锅,一边用锅盖挡着飞天油渍,淡定地回答:“你要闲着没事干,就把桌子收拾一下,倒瓶饮料出来。”
      项飞禹撇了撇嘴,到酒柜旁挑选着红酒。

      在饭桌上等了一个小时,陆大厨师终于带着自己的佳作出来。
      一盘烧焦了的红烧鱼,一盘白一块红一块的土豆丝,一碗油能淹死口蘑的汤。

      项飞禹去厨房拿筷子,看着满头大汗的陆政安,忍不住发笑:“我不是听说这留学生厨艺都挺精湛吗,还是说你们医学生不食人间烟火啊?”
      陆政安端起饭,坏笑着说:“因为我有一个会做饭的舍友啊,不像某人啊,孤苦伶仃,肚子饿只能叫外卖。”

      项飞禹拿起两瓶酒,晃了晃,“诶,喝哪个?”
      “我今晚开车回家,喝不了酒。”
      “我就是不想让你回家。”

      看着陆政安整张脸顿时红成猴屁股,项飞禹一脸得逞地坏笑,拿着一瓶红酒,摇曳生姿地走过去,熟练地撬开,熟练地倒上。

      她夹了一块没那么焦的鱼肉,放进嘴里仔细品味起来。
      陆政安双手捧着脸,期待地发问:“怎么样?”
      项飞禹脸色十分难看,但还是费劲地点点头:“挺,挺不错的。”
      陆政安将信将疑地吃了一块,发现酸得掉牙,连忙吐进垃圾桶。
      项飞禹如释重负,连忙吐出鱼肉,用纸包起来。

      吐完鱼肉,她看向鞋柜,发现上面多了个东西——一台旧式唱片机。
      “那是什么?”
      脸色青红的陆政安诧异地看着项飞禹:“你现在才发现?”
      “对啊。”
      “你不是说睡不好吗?我买个这个来,你晚上放点古典乐,助眠,医学生亲测有用。”

      项飞禹得意地点头,意味深长地看着陆政安。“可是,你今晚来了,再怎么助眠也没用。”
      陆政安差点被噎着,他忙喝了一口水,嘴张得老大,感叹道:“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人有点坏。”
      “我呢是明眼上坏,你呢,是假正经,我比你坦荡!”
      他瞅了她一眼,下三白的眼睛极具攻击性,“今晚可不能折腾太久,我明早得早点去医院,来了个奇怪的病人,我要去配合警方调查。”
      “什么病人?”项飞禹吐了口鱼刺,发现内里的鱼还是可以下咽的。
      “一个十七岁姑娘,意识模糊,精神失常,消失了一年才被找回来。”
      “被人绑架了?需不需要法援?”
      “可能吧,如果需要,我可以跟你说,她父母都是农民工,看起来怪可怜的。”

      吃晚饭,两人划拳,陆政安又输了,灰溜溜地到厨房洗碗,项飞禹进书房处理工作。

      大概过了半小时,陆政安端着两杯茶走进来,沿着书架上下扫描,最终挑中那本《针灸学》。
      “你还买这种书啊?”他瞅了一眼眉头微皱的项飞禹。
      “你仔细看看,那一排都是医书,专门买给你看的。”
      他咧开嘴角,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左颊挤出个浅浅的酒窝,眉毛还故意往上挑了挑——活像只偷了腥的猫,随后坐到躺椅上翘着二郎腿看了起来。

      橘色的台灯在书桌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她指尖敲击键盘的声响像细密的雨点,偶尔停下来抿一口半凉的茶。他就在她右边陷着,膝上摊开的书页泛着旧纸张特有的淡黄,翻页时总是下意识放轻动作,生怕惊扰她蹙眉思考时睫毛投下的那一道小小阴影。

      她忽然伸手去够茶杯,他早已默不作声地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半寸。指尖相触时两人都怔了怔,书房的空气里便浮起一阵带着墨香的轻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项飞禹处理完工作,伸了个懒腰,余光瞥见熟睡过去的陆政安。
      “真没劲......”她内心咒骂,随后起身,小心翼翼把敞开躺在他大腿上的书合起,放回书架。

      本想好好塞他胸口一拳,但看到他眼窝处投下两片青灰的阴影,睫毛随着不平稳的呼吸微微颤动,她强行收回重拳出击的冲动,而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陆政安?醒醒,去床上睡。”
      陆政安半合着眼,用微弱的声音发问,胡茬跟着嘴唇轻轻抖动:“你弄完工作了?”
      “早弄完了,快走。”说完,项飞禹费力地扶起陆政安,带他离开书房,来到卧室。

      陆政安被活生生摔在床上,身体摆成一个“大”字。
      项飞禹懒得理他,自顾自走去洗手间洗澡。

      等她回来,陆政安还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睡得格外熟。
      她推了推他,“你进里面睡去,你横在这儿我怎么睡?”
      陆政安还是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真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
      项飞禹只好亲自搬起他的手,发现他跟牛一样沉。
      忽然,陆政安双手搂着她的背,呼出的热气弄湿了她的衬衣。
      她猛地一颤,本想挣脱,却不料他搂得更紧,深深将她环在他的胸脯中。
      他的坏笑声在她耳畔抖来抖去,接踵而至的热气使她耳朵温暖湿润,全身酥麻。

      “你今晚不是要和我进行一场‘伟大革命友谊’吗?”
      项飞禹整张脸又红又烫,“难不成,你叫王二?”
      陆政安迅速翻身,把她压在身下,大口喘息,腾腾的热气晕满她整张脸。
      项飞禹用酥麻的手推了推他的胸口,发现是以卵击石。“你今晚不是挺累的?”
      “怎么,你什么时候变这么体贴了?”
      她抿抿嘴,用力嗅了嗅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草药香味,双手环抱住他。

      窗外惊雷滚滚,蓝紫色的天空忽然战胜了月的皎洁,瓢泼大雨势如破竹般袭来,与飘扬的窗帘一同起伏。

      寂静的房间,秋意的加深使得被子如同刚从冰潮中打捞上来。陆政安脊背枕着靠在床头,项飞禹的头贴合在他的小腹上,跟着他的节奏一呼一吸,饱满的前额在街灯的隐照下清晰可见,几缕柔顺的头发垂在额前,鼻梁高高挺起,宛如一副不加雕饰的素描画。

      他的手指慢慢搓捻着她的头发,声音嘶哑:“你头发掉得挺厉害?”
      项飞禹精疲力尽,耳根跟着心跳一上一下微微起伏。在似睡未睡的恍惚中,她慢慢睁开眼,未聚焦的瞳孔异常澄澈,代替了今晚缺席的月光。
      陆政安弯下腰,拨开她额头上干净的发丝,轻轻吻了上去。嘴唇摩擦间,他喉结发出沉重的询问:“嗯?”
      她喘了一口沉沉的气,“是啊,前几年工作超标,压力太大了。”说完,她用手肘撑着床,慢慢坐起来,靠在陆政安厚实的肩膀上。
      陆政安把她环进臂弯中,手指轻轻揉着她的太阳穴,揉着揉着,他忽然笑起来:“我发现你这头皮越来越硬了。”
      项飞禹笑了笑,但还是虚弱地发颤,“对啊,刚上大学的时候,很多东西都是硬着头皮上,竟然还做成了这么多,于是我这头皮就越发硬了。”
      “然后呢?”
      “然后就收到制裁了。”
      “哦?”
      “工作前两年到还好,后来我师傅走了,一个老板入狱了,还有一个老板卷钱跑了,我当时差点崩溃了。还好后面认识了几个伙伴,在K市人脉也还行,一起创办了现在这个事务所。”

      他又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比上次还要用力。“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里吗?”
      “哪里?”
      “匪气。”
      项飞禹又喘了一口气,就她现在这颓样,说她有匪气谁信。

      “这个匪气呢,指的是你身上那种敢爱敢恨,敢想敢做的特质。啧——,我真是爱死了。”说完,陆政安紧紧搂着项飞禹,恨不得用他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呵。那你可要失望了,我现在被社会毒打了,已经变成一个沉稳的大人了。”
      “这可不一定。我觉得我们每个人生下来都有一种天赋,匪气就是你的天赋,这是与生俱来的。它从来没有消失,只是静静隐藏在你的小宇宙中,不到万不得已,它是不会爆发的,”陆政安又摇了摇她的肩膀,“你呢,你最喜欢我什么?”
      项飞禹久久没有回应,只有微弱的呼吸声起伏,他弯下头,看到她眼睛紧闭,看样子是睡过去了。
      他小心翼翼把项飞禹的头卧到枕头上,喟然长叹,合上双目。想到项飞禹刚才的口出狂言,整个人笑得发颤。
      他随即突发奇想——明天开始带项飞禹锻炼身体。

      过了几分钟,静得可怕的房间忽然传来一句话,像是项飞禹的灵魂深处发出来的:“那我们一起等待小宇宙爆发的那天。”

      “谁都不许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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