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短暂的相逢(二) ...

  •   雨丝细密而冷,斜斜地刺入泥土,将枯黄的落叶钉在地面,浸得发黑。远处的山影模糊了轮廓,只剩下水墨般的暗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泥土味早已隐去,只剩枯枝败叶分解的味道飘落在街道上。

      风裹挟着潮湿的寒意钻进衣领,陆政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在医院待了三天就出院了,项飞禹情况不太乐观,经常会心慌。医生发现她体内曾经注射过过量的罗库溴铵,因此她需要在医院维持人工通气。

      除了刚进医院那天,陆政安还没去看过项飞禹。
      他几次三番在门口待了一会儿又走,那颗无法抑制的狂躁的心总会在项飞禹声音出现后慢慢平复。

      那天陆政安刚复查完就来到项飞禹的病房门口,徘徊了半天。一个路过的护士打趣道:“怎么,小情侣吵架,连见一面也不敢了,害羞还是害怕,”接着她拍了拍陆政安的肩膀,“没事,人家小姑娘温柔着呢。”
      他隔着门上那小块磨砂窗,似乎看到项飞禹正托腮,盯着窗外发呆。他笑了一声,回答:“不害羞也不害怕,只是,只是愧疚,还有后悔。“

      他今晚在家和导师打了个视频电话,讨论了几个小时毕业论文的事,导师命令他赶快回学校。
      陆政安打算在离开之前把曾经没说完的话说完,以及把说错的话解释清楚。

      电梯门刚打开,时间仿佛变得缓慢和凝滞,绿色灯光闪烁在阴森的走廊里,上面写着“下午七点整”。
      医院,他和项飞禹在这家医院见过很多次。
      第一次是她的家人出车祸,他打120把他们送到这里,项飞禹当时穿着一件纯白色针织毛衣,面颊白皙中透着一丝清冷,她的眼神无助,牙齿咬碎了,就着泪水往肚子里咽。
      第二次是他跟腱断裂住院,她带着一束鲜艳的向日葵来看他,结果被他口是心非地打发走了,她嘴角绷成一条平直的线,脸颊的肌肉微微抽动,却硬是挤出一个堪称平静的表情。当时他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理项飞禹了,没想到这个热血少女竟然能在学校折腾出这么大的名堂。

      他咬了咬牙,捧着一束向日葵,朝她的病房走去。

      他刚到门口,一个身穿羊毛大衣,拎着深灰色手提包的女人从病房出来。他以为是她的妈妈,点头向她问好:“阿姨好。”
      她点点头苦笑了一下:“你好,不过,你可以不叫我阿姨,叫我米姐。”
      “啊?您不是飞禹的妈妈?”
      那女的笑了一声,连忙摇头,陆政安仔细一看,发现她确实不像四五十岁的年纪。
      “我不是她母亲,我是,她的前同事,以及师傅。”
      女人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像一把出鞘的刀锋,目光扫过来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锐利,仿佛在看一件待估价的藏品。
      但陆政安还是能感受到她在打量他,于是咳嗽了几声,说:“您好,米老师,我是陆政安,是飞禹的......朋友。”

      米姐意味深长地点了一下头,眼神逐渐由锋利转变为随和,她瞥了一眼陆政安的花,略有所思,“飞禹这么些年都和我在一起,我怎么不知道她有你这么个朋友。”
      陆政安尴尬地笑笑:“我这些年都在国外读书,和她没怎么联系。”
      “是根本没联系吧。”
      陆政安有些惊讶,但立马收住疑惑的表情,静静等着米姐说下面的话。
      “飞禹没和我说过,她身边的人倒是和我说过。这几年,这么多精英男士追她她都没答应,我正疑惑呢,看到你我忽然间豁然开朗了。”
      “啊?”
      “你是她的前......初恋吧,真是和任笙形容得一模一样,”米姐死死盯着陆政安,睫毛半垂,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不可测,“透着一股......从容的书卷气。”
      陆政安忍俊不禁——认识这么多年,任笙第一次这么形容他。

      “你是来找她复合的吗?”
      “啊?”他自己都不想对自己承认的目的,就这么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个陌生人观察出来了。
      “回去吧,我估计不会成功的,项飞禹那姑娘,心气高得很,”米姐嘴角无意识地绷紧,又忽地松了松,仿佛被记忆里的某个瞬间牵动了情绪,“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毕竟我和她也才认识四五年。我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她是我回C大访学,她在辩论赛上据理力争,我一眼就看中这个家伙了。知道她是大四学法的,我问别人要了她的联系方式,约她和我在咖啡厅见面,看看合不合适。她走进咖啡馆时,全身上下都被淋湿了,我问她有没有过律所实习的经验,她说还没,但是她可以学,当时她的眼神,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仿佛,她的才华和野心要溢出来了,如果不得到释放,她即将会被淹死的。”

      陆政安当然能想象这个眼神,高二那年她敲响她家门质问他时,她就是这样的眼神。

      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米姐眼神回避,催促着陆政安:“得了,来都来了,快进去吧,待会儿她吊完水睡了。”

      米姐潇洒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只剩高跟鞋跺地板的声音还久久回响。

      陆政安指尖轻轻碰了下门把手,刺骨的寒瞬间渗透进他的身体。他犹豫了一下,终于握紧门把手,推开门。

      刚推开门,陆政安觉得米姐要大失所望了,因为项飞禹不仅没有准备休息,还马不停蹄地敲着电脑键盘。
      她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输液管随着她急促的动作轻轻晃动,手背上的针头处隐隐泛出一丝血色。

      陆政安悄悄走到她床边,她还忙着看屏幕,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憔悴的脸上,将凹陷的眼窝衬得愈发深刻。

      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两个五年没见却怎么也忘不了的人的开场白,无论怎样华丽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项飞禹还是没反应,陆政安立马心领神会——她不是专心,而是装没看见。

      “你......”
      “别说话,我在处理工作,很忙的。”项飞禹没看他,键盘似有冒烟之意。
      项飞禹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只手,陆政安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扑鼻而来,她不耐烦地说:“我现在很忙。”
      陆政安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手拨弄着项飞禹的输液管。
      项飞禹感到针头隐隐移动,于是转过头,看到自己的血已经漫过一截输液管了,药水瓶早已是空空如也。
      她想抬手按按钮给护士打电话,陆政安把她的手放回去,严肃地说:“别动。”
      “我给护士打电话,你别乱弄。”
      陆政安自顾自地卷着输液管,眉骨投下的阴影也压不住那股张扬的神采,他冷笑道:“我刚才已经按了,不过等到护士来,你这血得跟我一样高了。”
      熟悉的小骄傲和快然气扑面而来,项飞禹露出和当年一样不屑的眼神,静静看着这个医学博士给她做“静脉血归位”。

      护士急匆匆赶到,看到陆政安扭着腰卷着输液管,她急忙跑过去推开他,“过去过去,专业的事还得让专业的人来干。”
      陆政安退了一步,竟然还不卑不亢地说:“您请。”
      项飞禹忍不住想翻个白眼——这货真是只对她狂傲,对其他人都这么谦逊有礼。

      护士把针拔了,刚准备出去,路过陆正安时,她忽然弯腰看着陆政安,随后大喊:“诶,你不是那个成天在她病房门口晃不敢进来那个吗?怎么,今天有勇气了?”
      项飞禹努力抿住嘴唇,压住嘴角,原本寡白的脸因为憋笑胀出了一丝血色。
      陆政安难得有嘴笨的时候,他挠挠头,随手抓起一个苹果,用袖子仔细擦起来。
      护士见状仍不死心,追问项飞禹:“他是你什么人啊,怎么怪怪的?”
      项飞禹笑笑,眼珠子不经意瞟了陆政安一眼,仔细思考后说:“他呀,他好像是咱们省前几年的全省前三,现在人在英国读博士呢,还是医学博士。”
      “噢,我说怎么看起来气质不凡的样子,长得就像个学霸。”
      陆政安得意地啃着苹果,清脆的咬苹果声在病房摇摆回荡。

      项飞禹心里不是滋味——本想坑一把陆政安,谁知被他反将一军。

      护士走后,项飞禹把电脑合上,把被子盖好,叮嘱正在观望窗外风景的陆政安:“你吃完了赶快走啊,我要睡觉了。”
      陆政安回头,项飞禹连忙把眼神移开,把靠枕拿开,翻了个身,背对陆政安,平躺在床上。
      他看着窗外,秋夜的雨从高空坠落,将整座城市笼罩在朦胧的湿气里。从高处俯瞰,万千雨丝在霓虹中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一场倒悬的星河。街道上流动的车灯化作熔化的金红,在高楼的玻璃幕墙间蜿蜒流淌。
      一别多年,K市变化真是太大了。

      项飞禹背对着他,可还是能感受到他的一举一动——他现在一定在盯着窗外发呆,感叹这座城市的沧海桑田,在这期间,他看到远方那座橙黄色的钟楼,会不会想起那些已经从她记忆里抹杀的岁月呢?
      那晚她意识模糊,他撕心裂肺的哭声此起彼伏,她似乎听到他说,他很孤独,他想抓住一些超越时间的东西。
      那么,为什么此时此刻,他还是这样一言不发呢?

      想到这里,她睡意猛然袭来,在秋雨的歌声陪伴下,她渐渐睡去。

      被雨声催眠睡着,又被雨声吵醒。
      项飞禹慢慢睁开眼,病房还是灰蒙蒙的,厕所的滴水声化作时钟的钟摆声,时间的流逝得以在这个狭小的房间窥见。

      项飞禹估摸着快七点了,八点半医生就会来打针,她得赶在这之前把工作做完。
      她从床头摸出电脑,打开,原本微暗的蓝光在夜里格外明亮,刺得项飞禹直淌眼泪,

      “你不开个灯?这样很容易青光眼的?”

      项飞禹被吓了一跳,后背窜上一线冰凉。
      她往沙发上看去,只见一个瘦削修长的男子正睡在沙发上。

      “陆政安?你没走啊?”
      “雨下太大了,我本来想休息一会儿再走,没想到睡着了。”

      黑夜里,陆政安起身,摸索着找到灯打开,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泻下,将他修长的影子钉在地板上,像一株被移植到无菌环境里的植物,根系裸露在消毒水的气味里。

      项飞禹看着他的手腕,青色的血管在冷色调的皮肤下若隐若现,像是某种即将消逝的河流。

      她问:“我刚才拿电脑吵醒你了?”
      “没有,在你翻身的时候我就已经醒了,这几年睡眠有些轻。不过你这病房睡眠环境不错,快赶上我们实验室了。”

      他卫衣宽大的袖口垂落,露出的腕骨嶙峋,像风雪里未被掩埋干净的树枝。
      “陆政安,这几年,你也不好过吧?”
      他专心整理着书包,没有转头,睫毛在眼下投出极淡的阴影,或许那不是阴影,而是黑眼圈。
      “你希望我好过还是不好过?”他看着她,眼神锋利,宛如刀刃,但无法掩盖眼底盛满的无尽的荒芜与悲凉。

      项飞禹以为他在看她,可那目光却穿透了她,落在更远的地方——盛满无人打捞的往事的寒潭。

      “我不想对与我无关的人的生活做出无关的判断与期许。”项飞禹冷冷地说,她瞳孔里映着的那片微光,怎么也照不亮他人生命定的黑暗。

      他的眼睫轻轻一颤,像被突如其来的光线惊动的夜鸟,“你......”
      “我不爱你,现在不爱,以后也不会。”

      陆政安嘴角依旧浮着淡淡的笑,眼神却比刚才更为深邃。“可是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当时我找齐然来,只是想让你能够更决绝地离开我,没想到,我成功了。”
      项飞禹没说话,窗外雨又下,玻璃上凝着细小的水珠,模糊了外面霓虹闪烁的夜。
      看着她冷若冰霜的态度,他又说:“我爱你,我爱你的敢爱敢恨,敢想敢做的决心,我爱你杀伐果断,嫉恶如仇的狠劲,我爱你绝不认输,坚韧不拔的毅力,我爱你的勇敢、善良、热忱、坦率。”
      “可是我不爱你,我不爱你的懦弱,你的不真诚,你的谎话,因为你每次遇到问题总是第一个背叛我,离开我,而你却从不想承担你背叛的后果,你总是让我来承担后果,因为你给你的人生找好了我这个债主,无论人生幸运与否,你都不用付出代价。”

      项飞禹说的是真话,所以眼神坚毅,没有一丝退让。
      她试图藏起爱意,却她忘了她对面那个人说过,她的眼睛会说话。

      他的眼神闪过一丝悲悯,那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同等沉沦者,在深渊里相认时不约而同的沉默。

      这样的眼神,这样熟悉的沉默,无疑再次勾起项飞禹的怒火,她没有回避这双寒潭般凄冷的眼神,而是努力地故作庆幸地说:“如你所愿,你彻底失去我了。”

      沉默良久,陆政安终于开口了:“你走的那天,格林老师问了我一个问题,她说我是怎么确定爱一个人的,比如阔别五年的再次相逢,我该如何证明这不是故人重逢的喜悦,而是再见爱人的庆幸。我说,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是没有感觉的,当你意识到爱的时候,你的爱就已经成熟了。五年,一千多个夜晚,我从实验室出来,整个世界静得仿佛人已经空绝了,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想起你,并且指望你。无论我在这个陌生、虚伪的世界庸庸碌碌多少年,你都能带我超越时间,飞向人类生命最伟大的底片。
      “有人说爱是奋不顾身,是感同身受,是克制和责任,可是我觉得,爱是痛苦你的痛苦,幸福你的幸福,沿着你的脚步去寻找自我,探索世界。”
      项飞禹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被薄暮浸染的雪地。
      “飞禹,我要回英国了,回英国后,你不会再有任何危险。我今天来,就是想和你说清楚之前的误会,以及曾经没说出口的话。”

      天色微微凉,车鸣带着其余的人间烟火气马不停蹄地赶来。
      陆政安斜跨着背包离开。
      即使站在最热闹的地方,他的视线也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所有的欢笑和喧嚣都被滤成了模糊的噪点。

      项飞禹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脑,颤抖的手指怎么也无法触碰到潮湿的键盘。她的喉咙无声地滚动,把涌到舌尖的苦涩硬生生咽回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