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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短暂的相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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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年初,项飞禹被困在东京,无法回国。
她找了一间三层小公寓暂时住下来。
过年那天晚上,街上没有行人。成堆的积雪压在窗户对面的小木屋上,丝滑的冰溜挂在屋檐上。整个城市静得可怕,项飞禹可以清楚听到街上冰溜融化滴水的声音。
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映照着空无一人的路面,偶尔有几片枯叶被寒风卷起,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远处的房屋窗户透出零星的光。空气中弥漫着冷冽的气息,偶尔传来电车驶过的低鸣,却又迅速消散在寂静中。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寒夜中沉沉睡去,只剩下时间在无声地流淌。
电脑D盘的文件夹快爆炸了,她的华硕电脑彻底卡死。堆满文件的木桌子上,她的手机隔三四分钟就响一下,差点滑进囤满泡面盒的垃圾桶。
项飞禹心烦意燥,索性把手机开了飞行模式,再把面前的窗帘合上,重新打开另一台电脑。
这几年她的神经衰弱得越来越厉害,只有在密闭的空间,革除一切噪声,她才能专心致志地干活。
她看了一下表,凌晨一点了。喝了两杯咖啡的她毫无困意,咖啡味氤氲的屋子里只能听到她急躁的打字声。
在整理三份文档的诉讼当事人资料时,项飞禹看到界面下方的微信标志闪了几下。
肯定又是律所的人找不着她了,开始在微信里疯狂输出。
但是微信只闪了那么几下,说明只收到一条消息,这不符合律所的一贯作风。
她打开微信,看到洁白页面只有最上方的熊猫头像有新消息。
是陆政安。
他说:看楼下。
项飞禹正疑惑——这个时间段,他应该在英国处理毕业的事情。
她拉开那扇轻盈的白纱窗帘,看到楼下,湿漉漉的街边,已经熄灭的路灯旁站着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他正看着她,眼神深邃如刀锋般凛冽的疾风。
项飞禹发了一个问号。
陆政安回复:是我。
项飞禹紧张得连字都打不清楚:你不是在英国吗?
陆政安的语气平淡,连发了几条消息:
过年机票很难买。
我从伦敦飞到纽约,又从纽约飞到多伦多,还去首尔转了一趟机,终于来到东京。
历经九九八十一小时。
我想见你。
所以我来了。
项飞禹关闭飞行模式,发现律所的倒是没一个电话,三通电话全是陆政安打的。
项飞禹哭笑不得,给陆政安打去电话。刚拨通电话,她就被自己蠢哭了——明明可以跑下楼去当面问,偏偏要在微信和电话里辗转。可是后来一想,她和陆政安崎岖曲折的十二年,不正是如此吗。
宏观上曲折,微观上崎岖,如此辗转艰难的路,他们竟然走了十二年。
她本来想先发制人,责骂陆政安傻子,但陆政安抢先开口说话。
“东京的小房子正漂亮啊,我之前还没来过呢。”
项飞禹听到电话那头疾风呼呼吹过的声音,仿佛真有一阵刺骨的寒风从她脸上刮过。
他又说:“不过东京还是太陌生了,我坐了好久车才找到你。不过,我刚才看到你家那盏灯还亮着,你的影子还伏在桌前,我忽然觉得,即使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漫游一个世纪,你的那盏灯也会带我回家。”
看着陆政安一如从前挺立笔直,孤单无依的身影,项飞禹觉得一股暖流正势不可挡涌出眼眶,她用力把它们咽下去,泪水却在隐忍与克制中决堤冲出。
她打开门,来不及套上外套,冲到楼下。
陆政安站在离她五米远的地方,头发被风吹得高高扬起,他正歪头打着电话,嘴角上扬,眼眶泛红,眼神坚毅得仿佛可以冲破寒冬的凛冽。
他还是一如既往冷静、克制、隐忍。
项飞禹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形容陆政安,直到她五年前刚进律所实习时,一个同事用这三个词形容她,她才发现,这三个词用在陆政安身上是如此恰如其分。
两人缓缓靠近,周围静得只听得到两人的心跳声。
项飞禹笑笑,猛吸即将滑落的鼻涕。“不知道该说你傻,还是该夸你浪漫。”
“我忽然想起《窄门》里的一句话:因为抱着和你重逢的期待,所以在我眼里最险峻的小路也是最好的。”
三个月前。
任笙和邓有为的婚礼上,项飞禹迟迟没有出现。
邓有为数落了陆政安半天后才开始婚礼议程。
陆政安看着任笙和邓有为拉着手,一起穿过编满白色茉莉花的半圆藤蔓,他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任笙和邓有为是陆政安在遇到项飞禹前的生命里最温暖的一抹亮色。他们本能地憎恶虚伪、庸俗,热爱光明与澄澈的一切,他们能够一起不畏流言蜚语,不被时间所规定了的错误的东西所束缚。
直到遇到项飞禹,陆政安才发现之前他们的嫉恶如仇、生机勃勃是如此不值一提。
淳于明媚火速给项飞禹发去一张陆政安的照片,并配文:笑得像邓有为的父亲一样。
淳于明媚等了半个多小时都没等到项飞禹的回复,她觉得很反常。
项飞禹恨陆政安已经到这种地步了?
她早有此猜测,敢爱敢恨的项飞禹一定是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毕竟五年来她从来没有提过陆政安的名字,甚至连母校都没回过一趟。淳于明媚更苦恼的是,明明这座城市到处都是陆政安的记忆,那为什么三年前项飞禹工作的律所倒闭后,在接到C市红所的邀请时她还是不离开,而是在K市和几个同学开始创业呢?
淳于明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发现那人越看越熟悉。她快速翻看查找了微信通讯录的联系人,发现他长得像她的同事小林。
说起来就好笑。小林这个愣头青刚来她们部门工作时,仅凭一面之缘就对项飞禹念念不忘,天天买早餐到律所。
不过项飞禹这人太不近人情了,面对不喜欢的人就是死活不爱搭理。有一次她还问项飞禹,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打算谈恋爱结婚了。项飞禹盯着远处的那座钟楼发呆,眼神空洞,风把枯黄的头发掀开,露出棱角分明的脸。淳于明媚那个时候才发现,项飞禹脸上那点婴儿肥早被岁月蹉跎没了。
隔了许久,天上灰蒙蒙的浪涛中,忽然撕开一道裂缝,缝隙绵延千里,万千金光喷泄而出。淳于明媚都忘了这茬了,她耳边却忽然传来项飞禹平稳却冷冽的声音:“我好像已经失去感知外界的能力了,我无法愤怒,无法悲伤,无法快乐,因此我总觉得,我再也无法喜欢上任何一个人了。”
淳于明媚听到手机的震动声,连忙打开锁屏,界面依然空空如也。她发现是隔壁陆政安手机的震动声。
对于这个不会微信支付,不会用支付宝的古人来说,手机像是板砖,也不知道谁会发消息给他。
陆政安打开信息,看到一个陌生号码给他发来一张图片,图片里,项飞禹昏迷过去,嘴正被胶布粘住。
过了几秒,窗口又弹出了,消息的气泡上写着一个熟悉的地址。
淳于明媚打了个盹,睁开眼发现对面桌子上少了一个身影。
陆政安来到信息显示的工厂,斑驳的外墙爬满了藤蔓,像是岁月侵蚀的疤痕。破碎的窗户如同空洞的眼窝,凝视着无尽的黑暗。锈迹斑斑的机器沉默地伫立,仿佛在低声诉说着昔日的喧嚣与如今的孤寂。
他走的每一步都伴随着回声,仿佛有看不见的脚步在身后跟随。这里仿佛连光都被吞噬,只剩下阴冷与恐惧在蔓延。
他大喊:“飞禹!”
但是他只能听到工厂回响的无数个“飞禹”。
忽然,他的后方传来碎石摩擦的声音。他回头,只见鼻青脸肿的丹尼尔使尽浑身解数向他奔来。
空旷的工厂里,两个男人如猛兽般纠缠在一起,拳头带着风声狠狠砸向对方,每一击都仿佛要撕裂空气,脚下的地面被踩得尘土飞扬。一人猛然抓住对方的衣领,试图将其摔倒在地,而另一人则迅速反击,用膝盖顶向对手的腹部。
丹尼尔显然在这之前已经受过伤,因此敌不过陆政安。陆政安把丹尼尔压制在地上,嘴角红肿,眼睛下方横亘着一道红褐色的疤,他眼神狠厉:“Where is she(她在哪)?”
丹尼尔露出挑衅的微笑,一字一句告诉陆政安:“I don't know.(我不知道)”
此时,警车鸣笛声响起,几个警察将这里包围起来。
陆政安的高中同学赵权冲进来,问陆政安:“你说的不法分子就他啊?”
几个警察把丹尼尔拷起来,陆政安抹了抹嘴角的血,沉稳地环顾四周,说:“这里一定还藏着个人。”
赵权让几个手下开始在工厂搜寻。
过了十分钟,几人一番搜寻后发现一无所获。
丹尼尔冷笑一声,说:“You can't find her, because Vivi has taken her away.(你们找不到她的,微微已经带她离开了)”
陆政安迅速上前,急促的脚步带起一阵风沙,他捏住丹尼尔的脖子,“她到底去哪了?!”
赵权把陆政安的手拽下来,大声斥责:“你冷静一点。”
丹尼尔用蹩脚的中文回答:“你永远也别想知道她在哪。你,和她,一起坏了我的好事!”
陆政安问:“她是不是不在这里?”
丹尼尔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赵权说:“肯定不在这里了,我们刚才都把这翻个底朝天了。你再仔细想想,他们还会带她去哪。”
陆政安觉得意志快要崩溃了,他腿脚发软,缓缓蹲下,青筋暴起的手不停挠着头。
僵持了几分钟,丹尼尔忽然发声:“他们已经带她离开了,据说要出国。”
陆政安彻底崩溃了,他知道出国以后等待项飞禹的将会是什么。他已经见证过太多这个组织惨无人道的手段和机敏善断的决策,出国,就代表她从此下落不明,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蹲在地上,整张脸惨白,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丹尼尔故作好心地提醒:“他们才刚走,你们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
陆政安站起来,双腿发麻,一阵钻心的痛啃食着他的全身。
正当一行人快走出工厂,一阵狂风突然刮起,仿佛无形的巨手在搅动一切。尘土和碎屑被卷起,形成一片混沌的迷雾,遮蔽了视线。机器的外壳在风中微微震颤,仿佛在低声呻吟。
陆政安的步伐忽然停住,他仔细回想着刚才丹尼尔说话的神情——眼神回避,故作镇定。
他用手拦住赵权:“不,她就在这。”
“你发什么神经,刚才已经全面搜查过了,连只耗子都没有。”
陆政安屏息凝神,狂风和沙快将他埋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高大的梯子以及三脚架架起的铁皮屋在风中摇摇欲坠。
两座三角架上的木屋有有一架破败不堪的木桥连接,桥下方挂着几块尼龙白布。
他努力想平静下来,却感觉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狂风又起,比刚才那一阵还要迅猛,铁皮屋顶被吹得哗啦作响,像是随时会被掀翻;悬挂的链条和工具在空中摇摆,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他声嘶力竭地呼喊,任风沙摩擦着他的脸:“飞禹!飞禹我知道你就在这儿!飞禹!我不会走的!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他的声音被呜咽声所取代,白皙通透的桃花眼早已被泪水吞没。
泪眼朦胧中,陆政安看到木桥下方的几块尼龙白布随风摆动,像是来追魂索命的孤魂野鬼。
在混乱与模糊中,仅存的理智提醒陆政安——有一块尼龙布正低垂着,仿佛有什么结实的力量压制着它,所以它没有一丝摆动的痕迹。
陆政安混沌的眼神里终于流出一丝坚定,他飞奔向两座三脚架,其他不明所以的警察只好跟着他一起去。
无人在意的角落,丹尼尔的拳头狠狠攥紧。
陆政安顾不上松垮的楼梯了,他迅速爬上去,穿过铁皮屋子,看到正中间那块悬挂的尼龙布正如摇篮一般,一个熟悉的身体正安详昏睡在里面。而她的正下方的地上,堆满了玻璃碎片。
好歹毒的手段。
他们将项飞禹注射麻醉后,把她扔进这块尼龙布中,等她醒来时,要么躺在里面等死,要么将身体翻转,从十五米的地方坠入玻璃中。
警察将玻璃碎片清理干净,把充气垫子打开,赵权把绑在桥上的绳子隔断,陆政安看着项飞禹和那块白布一起飘落下去。
五年了,他在梦里无数次见过这个场景。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无比庆幸这是一场梦,他觉得如果在现实中,他一定能抓住她的手。
但是,这一刻,他只能看着项飞禹这么掉落下去,从当年的近在咫尺,到现在的愈行愈远。
如果项飞禹这一生非要找一个人为自己的不幸负责,那陆政安一定是那个首屈一指的债主。
项飞禹在空中陨落,柔顺的长发如花瓣绽开,将她惨白的脸紧紧包裹。
她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像是恒速离开他的流星。
陆政安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周围一片黑暗,死寂得可怕。一阵耳鸣捆绑着他。
意识逐渐恢复清醒,耳鸣渐渐消散,他听到熟悉的心电图仪器声,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医院。
他快速翻身下床,拉开门,狭长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阴森的绿光正在灰暗的墙上有频率地跳跃着。
他感觉腿发软,一阵恐怖与不安发疯般抓挠着他的心,如同万千蠕虫啃食着他的心脏。
在他快要跌倒时,身穿西装、喷着发胶的邓有为一把接住他。
陆政安意识模糊,干瘪的嘴唇让他看起来像是荒漠中不吃不喝的旅行者。
他抓住邓有为的手臂,缓缓吐出几个字:“飞禹呢?”不知不觉,一颗晶莹的泪珠从他的眼角滑落,穿梭于他茂密的发丛中。
邓有为把他扶起来,疲惫的黑眼圈已是连粉饼都遮不住。
“她很好,已经脱离危险了,现在在病房休息,倒是你,几天几夜没吃饭,连梯子都抓不稳,差点摔个半死。”
陆政安努力站直,吞了一口口水,枯井一般的喉咙终于有了一丝生机。
“我要去找她,她在哪?”
邓有为把他扶到一个病房前,悄悄推开门。
陆政安看到项飞禹静静躺在病床上,正平稳地呼吸。
旁边打瞌睡的淳于明媚和任笙被吵醒,缓缓睁开疲惫的眼睛。
陆政安甩开邓有为的手,蹒跚走过去,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接二连三往下落,空洞死寂的眼神像是白骨骷髅,只有惨白脸上的疤痕让他看起来像个活人。
他重重地跪下去,膝盖部位的裤子被刚才滴落的眼泪浸湿。
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悔恨莫及,他长噎一声,嚎啕大哭,每嚎哭一声,沉重的心跳声就给他散架的身体狠狠一击。
触景生情的任笙泪水潸潸而下,一向缺心眼的淳于明媚眼眶也红了。
邓有为就这么直直站着,凝视着跪地不起的陆政安的背影。陆政安的脊背弯曲,像是背着一座大山。
新郎官悄悄抹去眼角的泪,看着眼前孤高自傲的陆政安下跪痛哭,明媚热烈的项飞禹这些年逐渐寡言少语,他冷笑一声——命运真他妈不是个东西,为什么,凭什么要给这么好的两个人经历这样的磨难呢?
三人静静离开病房,只留下陆政安和项飞禹两个人。
过了几分钟,陆政安终于平静下来,病房里只剩他的喘息声。
他看着项飞禹昏迷的样子,忽然想起刚才她躺在那块布里的样子。
他紧紧抓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腕瘦了一圈,昔日圆润可爱的婴儿肥变成了刀锋般锋利的下颌线。
他太了解她了。
他仿佛能看到,项飞禹没日没夜工作想要忘记痛苦的样子。
“我......我是混蛋,我不配跪在这里......”说完,陆政安疯狂扇起自己的脸,惨白的脸顿时红了一片。
“飞禹,你知道吗,这五年,我总是在梦里,看到你,看到你离我越来越远。我知道,这是我活该,可是我多想,多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日复一日的科研深深麻痹着我,我有时,有时从实验室出来,我会想啊,在这个什么都循规蹈矩,什么都按部就班的世界,我多么,多么想抓住一点可以超越时间的存在,我多么想要抓住永恒的东西啊。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你。我知道,我知道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我知道你的傲气,你的心酸,你的孤独和无奈。五年了啊,我每想起你一次,我就心痛一次,我才发现,你已经深深刻进我的生命里了......
“所以,你能不能原谅你面前这个,死清高、不近人情、不懂爱的混蛋......”
痛苦的哭声再次响起,埋没了病房所有的肆虐与厮杀。
陆政安忽然感受到,他手里紧握的手腕轻轻动了起来。
他激动地抬起头,正好看到项飞禹缓缓睁开的眼睛。
呼吸罩下,她的嘴角微微扬起,接着她费力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