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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菡萏 ...

  •   做完笔录赵氏父子三人就被押离军务院,交由监狱看管。宿州府不算连坐,赵子夭的过错都被赵子忠领了,因此他被特别安排在一间单人的拘留室。环境虽不算好,但胜在干净整洁,三餐也都有专人来送。待法院定下赵烔及赵子忠罪名,他也就自由了。
      小时候娘亲就说他是个没心没肺的,赵子夭觉得这说法恰适极了,此时他躺在小木床上翘着腿,嘴里还哼小曲,若不是不速之客来临,还真算是逍遥自在。
      “赵公子,在下易鑫。”男人身形挺拔,入内后自己拉了椅子坐,微笑着虚扶一下眼镜。
      狱警合上门离开了,室内只剩二人。赵子夭看他便知来者不善,慢吞吞地坐起来,也懒怠打招呼,只看他打算做什么。
      “我这几日也忙着处理内务,也忘了叫底下人给赵公子安排个好些的住所,实在是招待不周。”易鑫倒是心平气和,“法院在赶流程,估计明日下午赵公子就可以离开了,到时候还望赵公子赏脸让我送你一途。”
      赵子夭拍拍衣袖上的灰,说:“没听说过监狱的关怀这般周到,我是罪人之子,哪里劳烦易长官相送。”
      易鑫回道:“赵公子何必与易某如此生分,说来我们也算亲戚。你还小时你母亲带你回娘家小住,我也曾去看过你,你忘了?”
      “我哪里敢忘,若不是你!”赵子夭拍桌而起,门外也传来敲打铁栏杆的声音,他眺一眼便坐回去,“若不是表舅及时将我母亲的踪迹传到赵烔那里,差点就让我去受颠沛流离之苦了。”
      “既嫁为人妇,回娘家住几日便该回去了,表姐叫外男迷惑,一个劲地往谢霖阙跑,这哪里成?传出去一来易氏名声坏了,我姐姐在夫家为难,二来赵氏寻上门来,表姐怎舍得易氏满门因她受罪。我不过在其位、任其事,你何至于这般恨我。”
      谈及易梦,易鑫笑也淡了。他见赵子夭那双眼瞪得浑圆,叹一口气,道出此行目的。
      “赵氏没了,你又这般憎恶我,想来不会跟我回去,那你离开监狱又要到哪里去呢?你不过二十一,不曾学过几个字,也没个谋生的手艺,表舅实在担心。”
      “见了鬼了,你也说得出这种话。怎么,发完卖我娘的财现在又盯上我了?”赵子夭白眼一翻躺回床上,“你赶紧走,我去哪你管不着,死了也跟你没关系。”
      易鑫走到他床前,伸手碰他的肩膀,说:“子夭,我当时也不知你母亲处境艰难,那件事原是我办错了,我跟你道歉。”
      “向我道歉就不必了,我还得多谢你给我争了这么多年的富贵生活,我母亲勾结的那个外男视我如眼中钉,真要被他们带离了还不知道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赵子夭一吸鼻子,似是想起那段往事,难受得哭了。
      当年易灵受不了赵烔折磨,在赵子夭十一岁那年中秋趁赵烔酒醉逃回琅州,只留了一封信。赵烔忙着在世家里站稳脚跟,一时也没去追他们。易灵在琅州住了几日,赵子夭看着如井天窗里的圆月被夜削尖,母亲领回一个屠夫,屠刀白如雪,较月光还亮。
      “跟娘去碧州,我们好好生活,赵烔找不到那里去的。”易灵收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那是她除了儿子外唯一要从宿州府带走的东西。
      她的头发白了,在赵府时赵子夭只见过那些银发飘在地上,而母亲的鬓发永远乌黑,她化着得体的妆容,衣着华贵,美艳如花。赵子夭看着她,似乎有些不认识母亲了,屠夫的刀折来月光,让他眼前白茫茫一片,凝视母亲的眼落下迟到许多年的泪。
      他记得他们是逃到谢霖阙了,还遇见江氏的施粥铺子,喝了碗米粥赵烔就赶来了。赵烔不敢冲撞江氏,叫人把一行三人从队伍里拖出来,母亲将他一推,他跌在江氏夫人脚旁。
      那是个慈祥的老妇人,眉间一点红痣,眼中浸春辉。她身边的女子琼花玉貌,通身气派,见状也不嫌脏,上前便把他扶起来,细细问了遍他身上的伤痛,还解了块玉佩给他,叫他有难便以此去寻虞氏钱庄相助。
      屠夫被拖入巷子杀了,易灵被当街打死,那个午后下了场血红的雨。回宿州后,赵烔送了箱金银珠宝到琅州去,那封给易鑫的信写着“吾妻乍去,吾伤痛不已难下榻,以礼替吾致谢贤弟相告之恩”,而伤痛不已的人已在宿州城内寻美人续弦。
      易灵的尸骨留在谢霖阙的山野间,她没有牌位,赵子夭便自己刻了一个藏在房里,不敢叫他人看见。
      母亲死后的日子还算宁静,赵烔依旧是四处奔走赴宴,赵子忠替他打理各项事务。赵子夭整日无所事事便街头巷尾地闹事,被打一顿消停几天,伤好了继续闹。如此这般又过了几个月,赵烔新娶了个女子,她面容娇美,比易灵年轻太多,大赵子夭也只有几岁。
      都是少年,他们对彼此并没有什么戒备心。她进门后日日来寻赵子夭玩,不过几日二人就熟悉起来,易灵的事她便也知悉。有一日她翻到了易灵的牌位,她眼里的笑意顿时被春风卷走,落在院外的梨花树上。
      她对赵子夭说了句话,他至今难忘。
      “我死后你也会替我刻个牌位藏起来吗,你也会想我吗?”
      夏至那天,她第一次请赵子夭去她房里玩,赵子夭摘了朵荷花要送给她。
      菡萏衔清粉,亭亭玉立。黎玉荷喝了那杯茶,永远住进赵子夭刻下的字里,与易灵一起,被藏在少年再也走不出的春夏秋冬。
      赵子夭猛地起身,钳着易鑫的肩把他推倒,一拳朝他面门挥去,喊道:“你要是真想道歉,就自己下去跟我娘说,在我面前装什么假惺惺!”
      门外的狱警听到动静,立即开门入内把赵子夭控制住。
      易鑫抽出手帕擦被打出的鼻血,挥挥手让狱警放下他,苦口婆心道:“百年后我定会找她谢罪,表舅只是担心你被人骗了。”
      “你想离间我和谁?”赵子夭怒气未消,紧绷着身子,如随时会暴起咬人的小兽。
      “你脱离赵氏的魔爪,是借了谁的势?”易鑫反问道。
      赵子夭冷哼一声,道:“我和他就不用你来离间了,他想弄死我,可惜我还活着,找他寻仇是早晚的事。”
      狱警再度被易鑫赶出去,作个手势请赵子夭坐下后易鑫落座他对面,语重心长道:“他较常人心狠,手段更是了得。我姐姐一家便是被他害死的,如今我外甥女孤苦伶仃,也是可怜。你无权傍身,无财助力,怎么找他寻仇?”
      “听你的意思是要找我合作。”赵子夭靠着椅背翘腿,又回到那副惬意的模样。
      易鑫这才从口袋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
      送走了易鑫,赵子夭从椅子跳回床上,椅子一歪,倒地砸出一圈烟尘。江文梧偏头躲过飞扬的烟尘,刚要走,身后有人大声唤他。
      钟渐小跑出回廊,手里提着个袋子。江文梧眼前被行人一挡,跑着的人换成了齐嘉则,他跑到江文梧面前站定,哈哈一笑打开袋子,里面是眼熟的药膏。
      “这几瓶药膏用来治跌打损伤效果很好,具体用法写了纸条放在里面,还望长官收下。”
      江文梧看他一眼,注意力随即被远处拉着人说话的汪致和吸引。这个汪致和虽为世家所用,但是做事勤恳,为人也低调讲礼,在这种政府里算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多谢,这些我都有,你自己留着用吧。”江文梧看回来,“汪长官旁边的人叫什么?”
      齐嘉则回头,挠着头,含糊道:“啊,这个,他啊……”
      “你认识他,上次是你把他拉走的。”江文梧一只手抚上自己的臂弯,“还有包子那次,他一直跟着我。你不让他接近我,是怕我伤害他?看来他是个很不错的人。”
      “我也是个很不错的人。”万里蓝突然冒出来,一脑袋凑到二人之间,“聊什么,我加入。”
      江文梧示意齐嘉则离开,后撤一步,冷冷看着万里蓝。
      万里蓝笑道:“别这么看我,我是来接你的。昨儿你叫我组局,今晚喜雨楼,人都到了,就等你我。”他的车停在不远处,走几步就到了。江文梧望一眼相反的方向,想起早上堵住门的人,他说要担起厨房重任,还问了买菜的钱放在哪。
      江文梧脚步一顿,说:“找个人去我院子说一声今晚我不回去吃饭。”
      “行,我待会叫人。”万里蓝应着,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收拾好自己的长袍,要叫司机开车了,江文梧却迟迟没有进来。万里蓝向前一趴,探出头来喊人,此时江文梧俯身靠着车门,手腕上那圈淤青直直撞进万里蓝眼里。
      “现在就叫人去,不然你送我回去一趟。”江文梧察觉他的目光,把袖子往下拉了些。
      万里蓝下车,随便喊住一个路人,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玩意递给他,说了几句话,回头时江文梧已经进去了。他侧头往街角看一眼,快速地上车关门离开。
      夕阳西下,今日晚霞尤其艳丽。车平稳地前进着,霞光落进车里。江文梧抖开那张名单,说:“这几个人在你临江楼做了什么不得了的生意。”
      “我不知道,你自己去查。”万里蓝专心把玩手里的香囊,甚至都没分眼神过来。
      “你的账本都有另做一份,拿来给我。”江文梧收了纸,向后靠着假寐。
      不多时便到了喜雨楼,万里蓝先行下车舒展身体。昨晚被捆的大腿酸痛非常,江文梧动作很慢,站起后又缓了许久。现在已经好多了,今早起来时才是疼痛难忍。到银库司后他原想坐电梯上楼,怎料电梯坏了,只能走楼梯。他走了一半便靠墙休息一会儿,又被一个职员撞见身上的淤青,这才有齐嘉则来送药膏的事。
      其实手腕不是很疼,跟楚凤训小打小闹那几招也没什么,不过是要融合上次中的毒服的这药作用太多,看起来确实吓人。还是怪他太心急了,但循序渐进也要小半个月,最近事多,他实在不能再不分场合地昏倒。
      说来说去,还是要早点把盛川烛这个祸害扔回朔州。
      “身体不舒服?”万里蓝侧目,说出话又拧出个关怀的眼神,“要不然我叫他们改日,还是身体要紧。”
      “这样就能骗过你自己了?”江文梧不答反问,迈开腿走进去。
      包厢里几个人等得久了,二人进来时也稍有不耐之色。万里蓝懒得理他们,笑呵呵地给江文梧拉了座,自己则尽职尽责地干起了端茶倒水的事。
      眼下世家跟江文梧正是个水火不相容的状态,几人见了他眼神里又几分鄙夷,若不是看在万里蓝的面子,早该挥袖走了。
      “诸位应当有所耳闻,赵子忠供出了……”江文梧单刀直入,目光逐一扫过几人。他话不说完,已在他们脸上看到精彩纷呈的面色了。
      “不用跟我们兜圈子,你想干什么,说就是了。”这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较旁边二人不同的是没有那顶天的大肚腩,也不瘦得干瘪。他声音浑厚有力,一看便知身子十分健朗。
      干瘪的人名唤叶梳勤,据说先天有不足之症,故而身为长子不入仕,反而行商。他坐得最远,开口道:“楚凤训让你来的,他想怎么样?”
      “我找你们,跟他没有什么关系。”江文梧看过去,把那人的防备尽收眼里,“我来谈个合作,我有办法让你们毫发无伤地褪干净脏皮子,只看你们愿不愿意了。”
      “跟他没有关系,现在谁人不知他跟你是一伙的,要给我们下套也该挑个好点的说辞。”此人声音尖细,浑身散着一股阴柔的气质,想来就是传闻中的史恪了。
      江文梧一笑,缓缓推开万里蓝递来的茶,行动间袖扣散开,眼尖的已看见他手腕那一大截淤青露出来。他却犹如不知,还在小声跟万里蓝说话。伤痛在前,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显其病容可怖,倦怠的神色写尽他不堪其苦。
      万里蓝起身,朝对面四人露出个神秘莫测的笑容,轻开门出去了。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本为商,入政府被压一头,进到他楚凤训的门下更是人微言轻。”江文梧自斟杯酒,“可于商界,我为能人。有家中产业、行商之才傍身,何人敢低看我。因着规矩不得已入仕,又以出人一等姿色被选为他人玩物,蒲柳之姿难受其辱。”
      席间静了许久,都在等江文梧下文。而说话的人杯酒敬宾客,一副病骨支离之态叫他们不好推却,一一喝过去。
      不知过了几轮,醉意上头的人才降下戒备,接头交耳地说着小话,江文梧仔细听着那些意料中的字眼。
      方才那番言论打的就是他们的不甘心。这些世家多是长子入仕,再在同宗里千挑万选一个精明的挑起商业大梁。如今能坐这席面的无不是万里挑一的栋梁之才,奈何商业仍旧为人轻视,他们做再多也抵不过在政府里工作的那人一星半点。
      偌大家族由我撑起,而我始终不得重视,怎会甘心!
      江文梧撑着脑袋看他们越发激昂的脸色,同病相怜之人间有同样倒不出的苦楚,即使用酒去催也不能让这些人精吐出不利于自己的话。
      不过人总是贪心不足,有想说的念头就足够了。
      时候差不多了,万里蓝一敲门进屋就被这冲天的酒气熏得后退几步。叫店员把几个喝得站不起来的人扶下去后他又坐到江文梧旁边。
      “谈妥了?”这间屋子这儿酒气最浓,万里蓝都不敢想他喝了多少。
      江文梧一切如常,没有半分醉酒的模样,说:“谈崩了,我自己回去,不用送我。”
      “我带你来的,你要是回去路上一头栽地上死了,我怎么跟你家人交代?”万里蓝跟着他,还想多说几句,一看他走路比自己还稳就消了念头,嘱咐两句就走了。
      江文梧一人走在街上,冷汗浸透了衬衫,五脏六腑阵阵绞痛让他直不起身。他找了棵树蹲下顺心口,好不容易压下疼又升起一阵燥热,闷哼一声闯进路旁的林子里。
      林间较路上凉了许多,江文梧伸直一只手在前方探路,摸索着闻到潮湿的气息就弯腰盲找地上的野草。
      他用石头划破手心,嚼烂了几种药材按在伤口上,丝丝凉意钻入身体,可远远不够。
      陆风将他推到江边,江文梧手掌心凝了些水珠,他眼里有一盘圆月,粼粼波光反射在脸上,留下一层如釉般细腻的虚影。
      像被一口钟笼罩住,厚实的铜壁外是无边烈火。窒息步步紧逼,他已经流不出汗,闷热烤尽神志,咆哮的江水在呼唤一具饱受煎熬的躯体拥抱水的无尽包容。
      跳下去。
      只要不挣扎就能活下去。
      水拍打堤岸的声音被剧烈的心跳声掩盖,被吞噬的恐惧在求生意志前不值一提,江文梧咬牙深吸几口气,闭上了眼。
      万里蓝终究还是不放心,开着车找江文梧的踪迹,到一处江边,护岸上江水翻涌。
      “今晚月色还真不错,小善,你瞧这月亮,多圆。”万里蓝欣赏着江景,对那安静躺在副驾驶的香囊说话。
      平坦的江面落着跳跃的光点,这片区域几乎没有人住,也没有路灯,但清亮的月光照亮了一切。万里蓝想着江文梧估计已经到家了,就开得越发慢。
      哧——
      万里蓝猛踩刹车,飞奔下车贴在江边的栏杆上。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刚才确实有一个人跳江了,而且那个人的身影跟他正在寻找的人几乎一模一样。
      大事不妙。
      万里蓝拉开车门,一脚油门下去车急速飞驰。
      楚凤训刚把不知道热了几遍的菜再次端出锅,门突然被疯狂地敲着。他把菜放到一边的柜子上,撸起袖子气冲冲地过去开门。
      “我不会游泳。”万里蓝见到他就说。
      “大半夜发什么疯,你会不会游泳关我屁事。”楚凤训正是气头上,巴不得一拳砸扁他的脑袋,“我的人呢,你把他带去哪里鬼混了?”
      万里蓝脑筋一转,说:“他掉进江里了。”
      “在哪?”与猜想中的暴怒不同,楚凤训板着脸冷静得可怕。万里蓝说不清楚位置,楚凤训一把揪起他的后衣领往巷子外赶。“找不到人我就把你切了丢下去。”
      车发动时万里蓝心里颤得停不下来,舒一口气道:“别这么生气,万一我看错了呢。”
      “你眼睛也别要了。”楚凤训把车开出一个前所未有的速度,路过的风刮得万里蓝这皮糙肉厚的脸都疼,引擎发出刺耳的悲鸣,感觉下一刻就要爆发出火星淹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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