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破》敬怜

35、少算 世事无常，

　　天边翻白，楚凤训撑着石头爬上岸，几步上前把靠着树睡觉的万里蓝丢进水里。迷糊的人一惊，扑腾着呼救。
　　水花泼湿岸边的草木，万里蓝踩不到底，慌乱拔秃了探在水面的狗尾巴草。
　　楚凤训脱了上衣拧干再穿上，一一捡起昨晚丢上岸的东西。浔耳江宽而深，不到雨季水流不急，算算来回时间，当真落水也不至于杳无音讯。若不是漂了会儿就被救走了便是溺亡沉底，说来，他并不知道江文梧会不会水。
　　河边的土湿，上面除了二人来时踩的脚印，就只有一些细碎的草叶。楚凤训抓一把土，在手上碾了遍，实在看不出散落的绿来自哪种草。他随意在裤子上擦了手，几步上前把万里蓝从水里提出来扔地上。
　　“世事无常，人可以死，但不能死得没有缘由。万老板，我给你个生意，晚上到暮鸿阁找我。”
　　军务院门口，信玉刚把守了一天的秦罡送走，楚凤训就从街角走过来了。
　　“渡城和赵府还是没消息？”
　　信玉摇摇头，说：“长官，法院今日下午就要开庭。”
　　楚凤训脚步一顿，按理来说纵是几人认罪，法院没拿到证据也不会随意开庭。
　　“舒祀最近在干什么？”
　　“舒长官说病了，已经在府里一月不曾出门。”信玉打开办公室的门，“昨日下午陈莽莽与姚长官的案件判完，昨夜陈莽莽畏罪自尽，监狱已经将人处理干净，尸首据说运到红枫山了。我去看过，人确实死了。”
　　楚凤训心中已有猜测，讶于那快刀斩乱麻的手笔，不再多说什么只挥挥手让信玉离开，进休息室换衣。干燥的衣物上身，顿时一阵疲惫袭来。阳光透过花窗在床上投下五彩斑斓的光影，他直直倒上去，脸埋在被子里呆了片刻。
　　困意催人眠，眼皮合上之际，一条细长的线如墨蛇游至面前。
　　被忽略的味道与越发显眼的发一齐敲打着不甚清醒的脑。那独特的苦香比任何提神剂都更呛人，熏得昏昏欲睡的人眼下染上一层薄红。
　　楚凤训一把抓住头发绕住手掌，在流动的繁花中合上眼。
　　午时茗生来送饭，推门没看见人，却看到了休息室门口堆起来的被子，很自觉地放下饭盒就抱走被子。
　　“下雨呢抱被子去哪？”忱挚揉着眼睛从办公室走出来，看那步履匆匆的人，问了句。
　　瓢泼大雨当前，茗生有些茫然，回道：“长官丢的，估计是不要了吧。”
　　忱挚听这话一激灵，喊着臻青出来接被子，戴上眼镜好说歹说劝走了这一根筋的小傻。他左看右看，确定被子上没有什么脏污就让臻青赶紧送回去。
　　臻青没吃饭的怒气转为疑惑，忱挚只敲敲他的肩，说：“你当这么多年典狱长只在档案室看卷宗了？”说完又摘了眼镜，打着呵欠吩咐人赶紧行动，悠哉悠哉地下楼去食堂找饭吃了。
　　臻青无可奈何地抱被子上楼，视线被挡，伸腿时似乎绊到了什么人，他赶紧探出头来。
　　倒霉的是淋了雨的信玉，他衣服还在滴水，脚下一滑还真跌坐在地。他毫无怨言，抹把脸扶墙起身，狼狈不堪的样子看着倒有些可怜，问道：“忱挚把你被子丢出来了？这确实是过分了，对不住，他有时候就是比较任性，你盖我的吧，这床给我盖。”
　　未等臻青开口他便要接被子，臻青往边上一躲，说明缘由后把被子放回原处，出来又遇见换好衣服下楼的信玉，便一起去吃饭了。
　　这场雨下得突然，几人吃饱后食堂到大楼的路被水淹了，茗生踩一步探路，水没到小腿肚。
　　“回去又得换身衣服。”臻青打开伞，揪着茗生的后衣领把人拉进伞下，“搭你一程，我今天的衣服你包了。”
　　打闹间有几个职员已经冲过水坑跑向大楼，忱挚慢腾腾地用手帕擦镜片上的水珠，优雅地抬腿踢了下臻青，在他的裤子上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后立刻拽过信玉的胳膊往另一个方向跑。
　　被踹的人气红了脸，把伞往正跳脚的少年手里一塞就追向跑得畅快的忱挚和冷脸纵容的信玉。
　　最后三人绕了条路干干净净地回到办公大楼，转不过弯跟上人的茗生则是裤子湿到了大腿。
　　“大家都跑了你怎么不跟，快去换衣服。”忱挚把茗生手里的伞丢给臻青，从信玉口袋里抽出手帕按到茗生脸上，“这几天呆呆的，跑圈跑傻了？”
　　信玉心虚地移走盯着手帕的目光，忱挚则又从他口袋里掏出几颗糖递给茗生。
　　雨渐渐停息，阳光破云，晒得地面又潮又热。
　　午休时间一结束忱挚就埋进办公室里找文件，半晌后敲响了楚凤训办公室的门。
　　他简单汇报了些工作上的事，递出个文件来，说：“政务院文礼部安排了半月后在浔耳江的祈丰节，要军务院派两千人到现场维持秩序。警署凑凑也就八百人，宿州本部的兵都外调打流匪去了，一时调不出这么些人来。工钱他们也只叫我们自己去找财务院要。”
　　“怎么突然要这么多人？”楚凤训翻开文件夹细看，干躺了一上午，几口饭吃得没滋没味，人也烦躁起来。“去年就四百，今年不也只围了中段？”
　　“说是找财务院批钱去造了艘大船，还要找个人去扮神去跳安澜戏。想来是好奇的人会很多，河堤每隔几步就得放个人守着。”忱挚说，“文礼部拿了好几人的八字去宝月寺算，前两日我办事时看了眼，江长官的资料也在。”
　　楚凤训扶额，盯着文件下方的签字，问：“这份文件过了理事长没有？”
　　忱挚摇头，说：“理事长这几日没有到政务院坐班，文件是从文礼部直接下来的。”
　　楚凤训扣上文件夹，从抽屉拿出一张支票，稍作思考便递给忱挚，说：“外调的不能动，拿这个去领些钱出来在民间雇人负责外围秩序，院内的人集中在浔耳江畔，让茗生带队，里里外外都要看顾。至于扮神的事，去宝月寺打点一番，把江文梧撤下来。”
　　忱挚接过支票匆匆走了，臻青与他擦身而过，进屋把渡城来的信件交上去，说：“渡城北市发现了朔州盛氏的踪迹，信玉已经赶去了。”
　　陈莽莽的事结束得不明不白，正愁如何追查盛氏，他们自己倒是冒尖了。楚凤训在桌上的文件堆里翻了翻，在文件袋中扯出那枚牡丹玉佩丢给臻青，说：“你也去渡城，这个拿给信玉，先不打草惊蛇，把人引出来，收个大的。”
　　臻青又汇报了些情报，出来后去大办公室叫了魏究才赶去找信玉。
　　楚凤训手心躺着江文梧那块旧名牌，细碎的阳光照在他手指上，合上的阴影针似的扎向单薄的字。
　　不过少算一步，事态已然差之千里。
　　名牌表面的蜡质刮去些许，像被无数次伸出的手抓过而留下的斑驳痕迹。楚凤训手指贴着名牌边沿擦了一圈，还是把它放进口袋。
　　魏究来得快，手里还握着水笔，先上上下下把人看尽了才开口问道：“长官有事找我？”
　　楚凤训知道他要说什么，摆手先让人坐下，说：“我爹一时半会不轻易打我，皮肉都好着呢。他来军务院一闹，肯定要叫你通风报信，你只管说我到外面玩去了，要他少费点心思抓我。”他取出兜里的钥匙串，绕着手指晃了晃，“酒窖我上了五把锁，钥匙都在这，你找几个人分了，任我爹怎么问都说不知道。他年纪大了，喝太多酒对身体不好。”
　　“人都说越活越过去，老到熬白了发又是个孩子，你用心良苦。”魏究一笑，接过钥匙串。
　　“江氏的粮食估计要到琅州了，过州加费用后面叫忱挚算好了补回去。”楚凤训拿起压在一众文件夹下的纸袋，取出两三张图纸，“镜海镇那里选了两个地方建粮仓，我叫人画了图纸，这两天刚送到，我这次去看看便可以开始建了。”
　　魏究抬着眼镜仔细看一番，说：“这几张图画得好，这个月开始建，入秋差不多就能收工了。”
　　去年军屯丰收，借粮所的仓库放粮，被他们收了三成粮食，军里吃不够，发到民间的就少了。今年虽有江氏送来的那些，但局势不稳，尚不知朔州府要如何，自己产的粮总体也得保九成，粮仓是必建不可的。
　　“院里拨不出款，我早几年做生意还有些存款，我现在就叫家里人送支票来。”
　　他就要起身，楚凤训连忙叫住人。
　　“钱的事就不劳烦魏叔了，这图纸你看着没问题我就带去找工匠，此行我走大半个月，流匪那边仍旧由石长官负责，你要叮嘱他莫冲动行事。这几日城里要闹番大的，冲着我来的风言风语军务院不必理会，但我爹那边还得劳烦魏叔您多照料。”
　　魏究听罢，心里一顿关怀在嘴里转了几圈，最后也只是点点头，说：“万事小心。”
　　楚凤训又从桌上摸走几个东西揣兜里，简单道别后大步走了。
　　下午法院庭审时赵烔像是突然转性，一声不吭地把罪名都认下，因此一切顺利。结束时赵子夭踏出法院，看眩目的日光，突然一阵恍惚。时隔多年的痛和恨，就这么荒唐而平静地结束了。
　　他垂首摆弄着灰扑扑的衣裳，掸走显而易见的尘土后扭头看了眼身侧，街道上有只追赶枯叶的黑猫。没看到想见的人却迎面碰上了押赵氏父子二人入狱的易鑫，还有他身侧的法院首席执事、本场法庭的主审法官苏方庭。
　　易鑫让手下人将那对父子送上车，自己朝几人点头示意便上了前面那辆轿车。赵子夭白他一眼便打算走，苏方庭却几步上前拦住了人。
　　“赵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男人还穿着法袍，却褪去法庭上的严肃，态度万般谦和。
　　赵子夭没看出他有什么恶意，但也不想多生事端，回道：“既是不情之请就别说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苏方庭追了几步，终究还是没拖住人，他刚止住身子，肩膀就被轻轻地拍了一下。
　　少女身上萦绕一股淡淡的昙花清香，半探出头来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还是扬起笑，道：“哥哥，你辛苦了，去忙吧。”
　　“小昱，世家的事不要参与太多，晚上早点回家。”庭审的记录尚未整理，苏方庭的确还有得忙，只对她简单叮嘱几句就转身回去。苏昱看他走远，招呼街角的伙伴过来。
　　“世家横行霸道多年，其中多少脏污是我们难以想象的。今晚暮鸿阁请了好些大头去，你相机要藏好，切记自身安全最重。”她对着少年打手语，又取出小本子写了几个字翻给他看。
　　少年点点头，把挂在脖子上的相机放进随身布包里。他伸手摆弄几下回致关心，苏昱笑笑，二人并肩前往暮鸿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