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塞曲》芊稷

7、中秋佳节

　　永宁虽是边城军镇，九年前那场大捷，让答坦莫古鲁部对大威王朝俯首称臣，订下互市互惠条约，城不大，集市繁荣。

　　是夜，城中心的玉皇阁，士子登楼相聚，笙箫弹唱，对月赋诗，城东南的阜民街崇化坊，街道两侧商家挂满造型各异的灯笼，门口游人聚集，除了赏灯，还可以猜灯谜。

　　董其蓁挽着闵月璃，林迦牵着濮薇以，眼睛在哪些炫彩的灯上，忙都忙不过来。

　　又抽高一截的林进，比好些成年人都高，加上肖似祖父林同的体型，宽肩窄腰，胸背厚实，和濮家的侍卫站在一起，丝毫不落下风。

　　他对这些个灯兴趣不大，姑姑妹妹几次遇险，让他不敢懈怠，脑子里时刻警觉着周围的人群，只偶尔，目光会落在一个恬静蕴藉的身影上。

　　“璃娘，你看那个八角灯好漂亮，我们去猜灯谜。”

　　董其蓁以前也会和家人出来游街赏灯，却比不上今日开心，与闺中好友一起游玩，特别这个好友，容貌出色性格软糯，董其蓁真是太喜欢闵月璃了。

　　略前一步的林迦回头。

　　“蓁姐姐，濮二叔在秫香楼订好筵席，我们还是先去酒楼吧。”

　　秫香楼的房间紧俏，尤其是好位置的房间，一般人根本订不到，听说濮二叔订到一间，林迦激动地日日盼着八月十五快些到来。

　　闵月璃自然是更想去秫香楼，又不想败了好友的兴致，为难之际，听到董其蓁答，“那秫香楼肯定也有灯谜，我们先去秫香楼吧。”

　　“嗯，肯定也有。”

　　闵月璃松了口气，对董其蓁笑了起来。

　　董其蓁感叹，“我是男子就好了，定要把你抢回家藏起来。”

　　“莫取笑我。”

　　闵月璃腮边染上红霞，嗔怪的瞪好友一眼，这副容貌，于她是负累，如果可以选，她宁愿普普通通。

　　在甘州时，有不少人家因此想要和林家结亲，全被林同拒绝，那些人家虽觉可惜，没其他过分举动。

　　直到遇上那个人，被拒后，用尽手段强逼，迫得林家连夜逃离。

　　“我要是有你一半的姿容就满足了。”

　　董其蓁叹息道。

　　一直没有搭话的濮薇以开口，“两位姐姐各有所长，闵家姑姑温婉，董家姐姐烂漫，你们都很好。”

　　董其蓁用绣帕挡住合不拢的嘴，眼笑如月牙，“濮姑娘年纪不大，倒是有眼光，这句夸奖，我脸大承下了。”

　　几位妙龄少女脸上漾起明艳的笑，在这南北通透的阜民街，长排灯笼映照下，成了街市的一处风景，引得路过的人频频回首。

　　小姐们走一堆，后面簇拥的丫鬟一堆，人多，却一点不乱。

　　作为军政合一的边镇，为防鞑子趁机作乱，副总兵高朗提前安排永宁下辖两个卫所，沿街巡护，保证夜游百姓安全。
　　是以，街市上，到处可见成列的军士。

　　闵月哲带着新兵营一路人马，被分配到城南一线。

　　刚处理完一家商户因灯谜引起的纠纷，没出几步，在秫香楼门口，遇到正要进门的闵月璃、林迦。

　　“爹爹！”林迦看到一身软甲的闵月哲，眼中的荣耀快要溢出来，闵家人都有一副精致的五官，戎装加身，更显英武不凡。

　　在场的众人纷纷向闵月哲见礼。

　　有军务在身的闵月哲不敢耽误，只简单叮嘱几句，带队离去。

　　身后的军士队伍，因刚才的偶遇，有人窃窃私语。

　　“闵都尉的妹子真是大美人儿。”

　　“他女儿也好看，就是年纪还小。”

　　“年纪大小又如何，轮得上你惦记吗……”

　　“就是，不看看自己那怂样。”

　　队列里一阵哄笑。

　　“住嘴，你们是出来干什么的？！”

　　没等闵月哲反应，走在队伍最前列的虞承胤回头，瞪着后面的人沉声训斥。

　　旁边的王弼听到大家的话，深觉不妥，准备开口被虞承胤抢了先，他睨虞承胤一眼，暗自骂道，装模作样。

　　家在京城的虞承胤此时突然想到一件事。

　　闵都尉姓闵，当今圣上有一位宠妃也姓闵，这个闵妃家世不显，依稀还是罪臣之后，幼时入掖庭为奴，与众皇子里并不起眼的今上相识。

　　今上入继大统后，她先是美人，一年前，已经有了两位公主的闵美人再度怀孕，生下六皇子后被册封为妃。

　　传闻，闵妃艳绝后宫，盛宠不衰。

　　之前只觉得这个教习都尉过于俊美，在一众糙爷们里很是显眼，作为京城的勋贵子弟，谪仙似的男女，虞承胤见得不少，到也没觉得稀奇。

　　适才偶遇，引得虞承胤联想起这样一号人物。

　　不知京城那位闵妃娘娘和这永宁城的闵氏有没有关系。

　　**

　　和哥哥闵月哲短暂相遇后，闵月璃一行人进了酒楼，报上濮将军名讳，由堂倌引着众人上到三楼。

　　这个房间位置极好。

　　月光皎洁，不远处的团山，轮廓清晰，笙箫曲乐从城中心的玉皇阁飘来，几人倚窗而坐，就着月色，喝茶吃饼，小声交谈。

　　“闵姑姑，这是云雾，是母亲家乡的名茶，不知你喝不喝的习惯。”

　　闵月璃轻轻抿了一口，茶汤温度刚刚好，茶香扑鼻，这一晚上，走了不少路，这下恰是口干，一口把剩下的全喝了。

　　“好喝。”

　　不仅闵月璃赞赏，其他几人都表示味道醇厚回甘，见大家喜欢，濮薇以很高兴，让丫鬟给大家再添。

　　“这个菊花马蹄糕和桂花栗粉酥是秫香楼的招牌，还有这饴糖小饼，形如圆月，配茶吃，最适合不过。”

　　见林迦嘴角沾了点心屑，濮薇以边介绍，边掏出绣帕给她擦拭，林迦投桃报李，两指捏起一块菊花马蹄糕往濮薇以嘴边送。

　　“别光顾着说话，薇儿，你也吃。”

　　董其蓁放下茶杯，“再过几日，我们去登独山，山上枫叶红了，风景特别好，山脚下是妫水河，可以钓鱼烤鱼。”

　　“好啊，好啊。”

　　提到好吃好玩的东西，林迦来了兴致，坐直身子，让董其蓁多说些好玩的地方，董其蓁侃侃而谈，其他几人认真倾听。

　　忽得，一阵敲门声传来，紧接着，刚才引客的堂倌推门进来，一脸为难。

　　“小姐，有贵客出高价与你们交换，你们看……”

　　濮薇以的丫鬟翠柳回道，“不换，这是我家主人提前订的，你们不能这样做生意。”

　　堂倌连声称是，陪着笑脸，语气再弱三分，“这样行不行，给各位小姐另换一处，再重新上一份茶点，当招待不周的赔礼。”

　　“没这样的道理，莫不是看我们年纪小，故意欺辱人。”

　　林进是屋里唯一的男丁，本来不想开口，见这个堂倌态度谦卑，实则毫不退让，只想让他们腾出房间，有些恼。

　　双方僵持不下，一个粗粝地声音响起。

　　“怎么？不愿换？”

　　房门口出现一个高大壮实的男子，黑脸粗眉，一脸凶相。

　　林进认出来人，正是那永宁守备郑卯。

　　郑卯一眼就看到端坐于窗边的闵月璃，原本拧在一起的眉毛松了，眼露惊喜，右手握拳抵着唇轻咳一声，直起腰背，收敛了语气，“请各位行个方便，今日这顿我请。”

　　翠柳不卑不亢，迎着郑卯视线，“这位将军，是我们先订下的房间，不换。”

　　董其蓁点头，“对，不换，不必将军破费。”

　　要按以往的性子，郑卯早把这几个半大的孩子提溜出去，顾忌着形象，郑卯依旧好言好语，说话愈加谦逊。

　　“各位，行个方便，郑卯不胜感激。”

　　“将军客气，我们不想换。”

　　“不换，我们先订的。”

　　那堂倌紧盯形势，不敢插话。

　　好说歹说，对方就是不退让，郑卯急了，“其他上房呢？”

　　堂倌回禀，“军爷，三楼就这一间上房，要不二楼？”

　　郑卯再看一眼窗边那张魂牵梦绕的脸，心一横，准备退出去。

　　“怎么了？”

　　一个清润的男声，语气有些许不耐，郑卯转头，对上一双冷厉地凤眸，压下心中的恐惧，硬着头皮回应。

　　“将军，她们先来的……”

　　高朗眉心微聚，很快展开。

　　“重换一间。”

　　堂倌和郑卯同时松口气。

　　“高将军？”

　　董其蓁声音不大，带着迟疑。

　　原本生气不忿的几人，一下子紧张起来，翠柳与自家小姐对视一眼，见小姐神情犹豫，翠柳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林进快速起身，故作轻松道，“吃了那么久，肚子有些涨，你们不是还要猜灯谜，我看一楼大堂有灯谜，不如去看看。”

　　董其蓁反应也快，“猜灯谜才有趣，我们去猜灯谜。”

　　林迦撇着嘴，她既没看够月亮，也没吃够东西，正听一半的故事被打断，不高兴归不高兴，却不敢反驳，毕竟门口这位，可是永宁城的大人物。

　　他要用这个房间，谁敢不应。

　　林进拽着林迦最先出门，董其蓁随后，翠柳紧跟着濮薇以，闵月璃坐在最里侧，最后一个起身，眼前的场景，无论是郑卯还是那个高将军，都让她无端紧张，行至门边，没注意门槛，被拌了一下，人失控向前倒去，恐惧惊慌中，一只大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没让她摔下去。

　　高朗待闵月璃站定，才缓缓松开手。

　　闵月璃福身，“谢谢将军。”

　　刚才一幕太过突然，董其蓁、林进、郑卯反应过来时，闵月璃已经被高朗捉住。

　　闵月璃第一次和家人以外的男子有接触，又差点跌倒，一时脑子混沌，看向高朗的眼神，懵懂又惴惴不安。

　　“小心些。”

　　高朗把手负在身后，退开半步让出路来。

　　“没伤到吧？”董其蓁上前扶住闵月璃，闵月璃摇头，“没事，下去吧。”

　　过道和楼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满军士，原本并不窄的路，一下子人满为患，闵月璃被董其蓁牵着，慢慢下楼。

　　斗旺拐了拐痴痴目送闵月璃离开的郑卯，郑卯转回头，看向斗旺的眼神，眸光涣散迷离，斗旺在心里暗骂蠢货，吩咐堂倌。

　　“还不快收拾。”

　　高朗站在楼梯边缘，表情淡然，细长的凤眼深不见底，他默然几息，复又向最后离开的背影看去，那柔软的触感还残留在掌心。

　　他应该未见过她，却又觉得那双眼睛似曾相识。

　　直到房间整理好，他坐在她先前的位置，终于记起，那日崇化坊骚乱，他见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