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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嫂嫂受苦了 嫂嫂受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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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闵月哲的伤势,林家几人在应州休息三日才上路,有了护卫,后面一程没再遇上麻烦。
到达永宁城正是午时,烈阳当空,恰是一日温度最高的时候。
闵月璃掏出手帕给发热的林迦擦汗,又给她喂水,两人具是无精打采,路上吃过馕饼,仍旧饥肠辘辘,只盼快些进城落脚。
马车跟着进城队伍缓缓移动,两个多月自西往东的迁徙,中间经历追杀破坏,行至此处,车舆摇晃,上面布满剑痕和孔洞,粗略缝补的破败帘布覆着厚厚浮土。
轮到林家,林同向守门兵卒递上文引。
略圆胖的兵卒上下打量林同,又睨各牵一马的闵月哲林绵儿,“从甘州过来?”
“正是。”
“车里什么人?”
“家中女眷。”
胖子兵卒还回文引,正要放行,听到一声“且慢”。
来人一身圆领甲,头戴红笠军帽,身高八尺,体型彪悍,黑肤粗眉,正是永宁城守备郑卯。
他从兵卒手中拿过文引细看,一双鹰眼分别扫过林同三人,转到马车后,伸手欲掀开布帘。
只见林同一个闪身,挡在布帘之前,“大人,小女身体不适,恐过了病气。”
被阻挡的郑卯变了脸色,刚要呵斥林同,护卫头领上前,递上腰牌。
“还请大人通融。”
郑卯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冷厉地眼神从护卫首领扫到防备警觉的林同。
这从甘州迁徙而来的破落军户,竟是羽林卫护送,不知背后牵扯哪户勋贵或高官,心下已有盘算,面上不显。
“小高将军有令,答坦进犯,军情紧急,所有入城者,必须接受查验。”
永宁城为宣府重镇,北御外敌,拱卫京师,由成国公高吉挂镇朔将军印镇守,现如今,高吉为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兼宣府总兵,长居京城,坐镇宣府的是三子——副总兵高朗。
高家乃开国元勋,自九年前,高吉三子高朗追敌至大漠腹地,斩杀莫古鲁部首领敦兀汗,莫古鲁部主力尽失,损失惨重,时至今日,都未敢来犯。
小高将军一战成名。
外敌来犯,又是高家镇守地盘,哪怕是羽林卫也不敢造次,护卫头领给林同递去一个眼神,林同后退半步,目光仍是锁着郑卯。
郑卯挑起布帘,动作极快,挑得快,收手也快,匆匆一瞥,示意放行。
马车驶出老远,郑卯盯着摆动的破旧帘布,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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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家位于永宁城西,紧邻卫所,方便闵月哲林绵儿夫妻来回,两进的小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路上就开始发热的林迦,喝了三日药,仍不见好,闵月璃一面帮着嫂嫂收拾新家,一面照顾侄女。
甘州时,家里有一个嬷嬷帮佣,仓促离开,嬷嬷年纪大,不便随行,给了些银钱遣她回家养老。
林绵儿与闵月哲商议,家里买几个丫鬟婆子,月璃和迦姐该有自己的贴身丫鬟。
另外,寻个女夫子到家里给两人授课,不求多大的学问,基本的诗词歌赋,礼仪教养必须得会。
离开甘州前,林绵儿发现有孕,一路长途奔波,好不容易落脚永宁城,新家一堆事,一刻没有停下,这天,上一秒还说着找牙婆,下一秒,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闵月璃守在嫂嫂床前,美目噙泪,“都怪我,给家里招祸,让嫂嫂受苦了。”
林绵儿容色疲倦,看着一脸愧疚的月璃,柔声道,“璃娘没做错什么。”
“嫂嫂,你不能有事,肚里的小侄儿也不能有事……”
闵月璃靠在林绵儿肩头,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流,片刻湿透林绵儿的外衫。
十多年前,闵家遭遇横祸,父母流放途中身亡,当时闵月璃才3岁,跟着长兄闵月哲一路乞讨来到甘州林家。
她不记得爹娘的模样,也不记得宫里长姐的模样,记忆里,只有林爹爹和后来成为她嫂嫂的绵儿姐姐。
嫂嫂因为劳累而晕倒,月璃比任何人都难过和恐慌。
“我不会有事,孩儿也不会事,大夫说修养几天,喝了药就好。”
林绵儿把跟着自己长大的小姑子当女儿照顾,见她哭得伤心,很不是滋味,抚着她的发顶,正要安慰,送完大夫的闵月哲进门,瞧见眼前一幕,责备道,“又来黏着你嫂嫂……”
哥哥脸色不虞,月璃不敢再赖着嫂子,直起身,两只手,左一下,右一下,快速抹去泪水。
“对不起,把嫂嫂衣服弄脏了。”
“不碍事。”
“遇事就哭,你——”
林绵儿瞪闵月哲一眼,他只好转移话题。
“我让进哥儿拿了方子去抓药,这两日,你嫂嫂不能劳累,你多分担一些,我刚听到迦姐儿屋里有动静,你去看看。”
闵月璃点头,瞳仁里的水气还没消散,双颊潮红,望向林绵儿的眼神依依不舍。
“那嫂嫂你好好休息,我去看迦姐儿。”
林绵儿笑意温柔,颔首,“去吧,我睡一会儿。”
闵月哲关上房门,挨着床沿坐下,瞥见她衣服上,从肩膀蔓延到胸前的水迹,一时又有些气恼,“璃娘性子绵软,以后到夫家可怎么办?你不要再纵她。”
“寻个性子好的夫婿便是,再说,有你我在,大不了养她一辈子。”
“绵儿,我无能,给你和父亲添麻烦了。”
闵月哲眼眶泛红,当初带着幼妹投奔林家,义父给了他和妹妹一条生路,却是给自己和绵儿增加了负担,带来无尽烦恼。
“闵月哲!再说这样的话我休了你!”
林绵儿自幼习武,性格爽利干脆,她与闵月哲算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两人生养两个孩子,如今还有了第三个,她听不得这样见外的话。
“还有,璃娘不只是你妹妹,也是我妹妹,是我一手一脚带大,以后别对她这般严厉。”
闵月哲眼神一落,紧紧握住她的手,俯身,把耳朵贴在她的小腹,轻语道,“孩儿,我是你爹爹。”
林绵儿哭笑不得。
“将将三月,他还什么都不是。”
闵月哲答,“别胡说,他听得到。”
闵月璃从哥嫂房里出来,径直去了侄女屋子。
床榻上昏睡的迦姐,面色微红,额头、脸颊依旧发烫,闵月璃用温水给她擦一遍,又守了一柱香的时间,见人睡得踏实了些,月璃退出屋子,预备去厨房做晚饭。
刚出来,遇上一脸懊恼的林进,见他两手空空,忙问,“药没抓到?”
林进答,“说是城里进了细作,正在搜捕,我刚到巷口,被赶了回来。”
“那怎么行,嫂嫂必须喝药!”
闵月璃拽着林进往外走,自从发生那件事,她很害怕出门,但为了嫂嫂,她什么都顾不上。
再次来到巷口,警戒的军士挡住两人去路。
“两位军爷,我家嫂嫂生病,急需吃药,请二位高抬贵手,放我俩过去。”
两位军士年纪不大,见少年去而又返,旁边还多着个妙龄女子,态度比刚才好了些许。
“城里有细作,姑娘还是快点回家。”
“我们只去隔壁那条街的药铺,离这儿不远。”
林进附和着点头,大哥,大哥叫得亲热,两位军士面露难色,嘴上劝诫,仍是不许两人通过。
纠缠之际,一个粗粝地男声响起。
“什么人在这儿胡搅蛮缠?!”
林进认出来人,是那日进城时查验身份的千总,背光的脸黢黑凶狠,身形粗壮,此刻高坐马背,更显威势。
闵月璃只觉眼前一暗,日光被遮挡,她整个人被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之下。
因为背光,马背上的人脸看不真切,只一眼,闵月璃收回目光,眼前的情景,让她联想到不好的记忆,顷刻间手脚冰冷。
想到家中的嫂嫂,她掩住恐惧,努力保持镇定。
“大人,家中嫂嫂生病,急需抓药,还请大人网开一面。”
明明害怕得紧,却又壮着胆儿求他,在郑卯看来,这就像猫儿狗儿讨食,他不一定答应,却想逗弄。
偏偏这小娘子比那天香阁的花魁还美上几分,郑卯一时心痒痒,更想逗几下。
“我网开一面,你给我什么好处。”
郑卯盯着闵月璃,少了先前的公事公办,多了几分戏弄。
闻言,闵月璃脸色一白,勉强维持的镇定不再,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衣袖,旁边的林进扯她衣角,“姑姑,我们先回去。”
林进虽才十一,却看出这千总眼神不对,也听出他言语中的轻薄之意,这让林进恼怒,恼归恼,并没有表露,全家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甘州那样的事情不能再发生。
“我们先回去,迟些再说。”
闵月璃顺从地跟着侄儿,沿巷子返回。
郑卯掉转马头,执马鞭的手迟迟不动,视线一直在闵月璃身上,直到人消失在巷子尽头,才打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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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林绵儿身体缓和,林迦退热,家里基本安顿好,闵月哲先去卫所报备,又去城郊大营拜见东路参将斗旺。
斗家人自曾祖开始跟着高家南征北战,斗旺最先在长子高宏麾下,高宏战死后又追随高朗。
正擦拭长刀的斗旺,约三十多岁,体型偏瘦,个头在一众武将里只是中等,八字胡,三角眼,看向闵月哲的眼神充满审视。
“你本是千户,迁来后提一级,授上骑都尉。”斗旺用拇指刮了刮刀刃,斜睨闵月哲一眼,“不管是谁,原来如何,这是宣府,永宁,高将军麾下,一切凭本事。”
斗旺并不清楚闵月哲的底细,也不想清楚,面前的人,白净俊逸,眉眼英挺,不像武将,到有几分书生模样。
前夜在天香阁吃酒,听守备郑卯提过那么一嘴,甘州来了个上骑都尉,羽林卫护送,不知是哪路神仙。
斗旺冷笑,左右不过是有点京城人脉,在宣府,这样的人少吗?
武将,战场上见真章。
镀金也好,混日子也罢,小高将军麾下,容不得沙子。
他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