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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鸿一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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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墙蜿蜒不绝,内堡外墩,山巅处的烽火台,一座连着一座,遥遥相望。
二道边旁的驿道上,一辆马车颠颠簸簸,车顶、帘布全是尘土,驭车的是个髭须汉子,头戴皂布巾,身着青布袄,一身风霜,眸光极是锐利,两个武人装扮的青年骑马在侧,一个浓眉俊目,一个圆润白净,车马一行,缓缓向前。
车舆里,一个八、九岁的圆脸小女孩撩开布帘,凝着远处的山峦,小声念叨,“走了那么久,还不到永宁……”
“别着急,快了。”
小女孩身侧是一个黛眉明眸的年轻女子,年约十五、六,声音柔婉清亮,几缕秀发垂在鬓边,神情困乏。
“姑姑,是不是到了永宁就不会有歹人找麻烦?”
女子还未开口,旁边枕着冬衣睡觉的少年睁开眼睛,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姑姑,眼神炯炯,“别怕,有我保护你们,不让歹人得逞。”
“可惜没带三花一起走……”
小女孩低下头,圆眼睛里泛起水雾,少年坐起身,拍拍妹妹的头,安慰道,“三花很聪明,不会有事的。”
侄儿侄女的话让闵月璃很内疚,如若不是因为她,哥哥一家人不会走得那么仓促,家里大部分东西来不及处置。
养了八年的狸猫三花,院子里刚刚开花的芍药,林爹爹这些年置办的家什物件,甚至于哥哥嫂子成婚时的嫁衣,全留在了甘州。
那天,她不该去那个道观,不去,就不会遇到那个人,不遇到那个人,就不会给家里带来这么大麻烦。
想到这里,闵月璃眼神黯淡。
太阳偏西,行走一天的马儿疲态尽显,前方不远处,黄沙滚滚,急促地马蹄声,一大队官兵奔袭而来,髭须汉子攥紧缰绳,马车靠边停下,两个青年翻身下马,牵马避让一侧。
即刻,众人奔袭到眼前。
打头一个年轻将官,身着朱漆山纹铠甲,头戴凤翅兜鍪,迎着赤金的霞光,破风而来。
行至马车旁,恰巧车帘一角被掀起,露出一双玻璃般清透的眼眸,四目相对,那身穿甲胄的年轻将军微微侧头,须臾间,交错而过。
马蹄声渐远,车帘落下,躲在帘布后的闵月璃捂着胸口,只觉心房颤颤,一双凌厉威严的凤目浮于脑中,久久不散。
太阳彻底隐没前,马车终于到达一处驿馆。
林进率先跳下马车,紧接着,戴着帷帽的闵月璃扶着林进的肩膀稳稳落地,最后,林迦被哥哥抱下车。
满脸髭须的林同把车赶到后院,吩咐闵月哲林进父子二人喂马,又朝着一身男装的女儿林绵儿,“带璃娘和迦姐儿去休息。”
闵月哲和林绵儿对视一眼,分头行动。
仆从引三人到客房。
入了房间,合上房门,林迦直扑圆桌,倒水,喝水,急不可待,两碗茶水下肚,终于缓过气,“阿娘,姑姑喝水。”
月璃把帷帽放在案几上,端起一碗水,递给正推窗,朝外打探的林绵儿,“嫂嫂歇歇,喝口水。”
林绵儿接过碗一饮而尽,随即说到,“这里距应州不到百里,娘娘派来的人会在应州城接应。”
正小口喝水的月璃抬头,眸光一亮,“那我们就安全了。”
“万万不可大意,一会儿,我去楼下取吃食,你俩待在屋里,哪里都别去。”
月璃应允,她放下碗,安静坐在窄榻上,细白的手指攥紧袖口,危险并没有解除,她们还得加倍小心。
林迦看一眼神色肃穆的母亲,又看极力掩饰紧张的姑姑,挨着姑姑,乖巧地坐下。
驿馆周围转了一圈的林同返回,叫来闵月哲和林绵儿。
“我心里始终不踏实,绵儿,你连夜去应州,找到接应的人,这一路过于顺利……恐怕有诈。”
“父亲,让我去,长夜奔袭,绵儿身体——”
林同摇头,“不可,你必须留下,那边若追来,你我尚且阻挡一二,绵儿去报信,让他们出城接应。”
闵月哲目光瞥向妻子腹部,只一眼,又回到妻子圆润光洁的脸上,刚想开口,被林绵儿阻止。
“听爹的,我没事。”
圆桌上,一灯如豆,火苗跳了跳,照着闵月哲轮廓分明的脸,一双俊目,复杂晦涩,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拳,牙关咬紧又松开。
“我送你出去。”
“嗯。”
林绵儿唇角一勾,看向丈夫的目光轻软如水,闵月哲眼帘微阖,再睁开时,目光坚毅,跟着林绵儿离开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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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本就睡不踏实的闵月璃早早起床,收拾妥帖后叫醒林迦,从熟睡中猛然醒来女孩,面容惺忪,手上动作麻利。
来到驿馆门口,马车已套好,月璃和林迦坐车舆,林同和林进坐车架,林同缰绳一抖,一家人迎着东边依稀泛起的白线,匆匆出发。
大约一个时辰后,东面天空青白,而西侧灰黑,启明星嵌于苍穹,亮眼得紧,车行至一处垭口,道路变得狭窄,堪堪只够一辆略宽阔的车通过。
一个尖利哨音突兀响起,紧接着,一支羽剑破空射来,狠狠扎入车棱。
十数个黑衣人把马车围住。
没有征兆,没有多余的语言,黑衣人直扑马车。
林同勒马跳车,从车架处抽出一把长刀,迎上第一个黑衣人,一个闪身轻巧躲开袭击,反手直击对方要害。
十一岁的林进,在听到哨声时已有警觉,黑衣人现身,他便跳下车架,迅速来到车舆后,从包裹下抽出一把长剑扔给马背上的父亲,随后拿起一把长枪挡在布帘前。
闵月哲手握长剑,勒马停于轿厢侧首,凛凛剑光在空中划过,暗处袭来的羽箭或断成两截,或改变方向。
车厢里,闵月璃抱住林迦,俯身卷缩,尽可能藏低,以免被流矢伤到,车外打斗声愈加激烈,兵器碰撞发出脆响,缠斗之人喘息忽远忽近。
月璃把侄女掩在身下,一颗心快跳出身体。
林迦小脸惨白,眼睛睁得很大,恍惚间,她听到一声闷哼,是父亲的声音,林迦和月璃身体微微颤抖,两人紧紧相拥。
出发前,林同交待过,她们俩人,无论如何都不要出轿厢。
布帘数次被掀开,又数次还原。
林同虎啸般的叫声乍起,“进哥儿上车!”
马车动了起来,晃得剧烈,闵月璃不得不伸出一只手扶住车栏,另一只手揽住林迦,林迦死死抱着月璃的腰,脸埋在姑姑胸前。
箭簇从四面八方袭来,有好几支刺破布帘,穿进轿厢,险些射中两人。
急促地马蹄声,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布帘被风掀起,闵月璃抬头,对上一双肃杀的眼睛,黑衣人穷追不舍,手里的大刀闪着寒光。
闵月璃只觉眼前寒光一闪,她绝望地闭上眼。
几息过去,突然没了动静,月璃缓缓睁眼,追踪马车的黑衣人一个接一个从马上掉落,被刀切开的布帘只连着一点,此刻被风吹开,不断拍打车架。
马车在树林中急速穿行,驾车的林进双眼血红,拼命抽打马腹。
车厢里的闵月璃快被抖散,一个着赭红圆领军服的男子御马飞驰而来,越过车舆,纵身一跳,稳稳落于车架。
受了刺激的马匹还在飞奔,闵月璃脑子一片空白,她只能死死扣住车栏,用最后的力气护住怀里的林迦。
终于,剧烈颠簸之后,车慢了下来,最后停住。
无论是车架上的林进,还是车舆里抱作一团的闵月璃姑侄,胸口上下起伏,好半响,才从惊险中回神。
林进握拳单膝跪地,感谢斩落杀手,又帮忙稳住马车的恩人。
从车舆下来,闵月璃和林迦低头垂目,行大礼致谢。
“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男子扶林进起身,“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闵月璃抬眸看去,救命恩人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戴武冠,腰挂鞘,圆领红袄,此刻长刀已入鞘。
不远处十几个相似打扮的军士,坐于马背,冷肃庄严。
依衣冠装扮看,此队人马多半是大同、宣府一带守军,救命恩人是千总以上武官,林进反复恳求对方留下姓名,男子淡然挥手,没有说出名字。
林家出发不久,答坦阿鲁秃部主力屯兵西线要塞,甘州危急,总兵定西候怀礼贵出击被围。
这一路过来,他们已经碰到好几路援兵。
眼见一行人即将离去,闵月璃情急,“恩公留步,还请恩公留下名讳,改日衔环结草,报救命之恩。”
清扫战场的兵卒上前禀告情况,听到黑衣人无活口,濮岳拧眉,身后传来女子清亮的声音。
濮岳回身,被救女子发髻凌乱,荆钗布袄,却掩不住姿容绝色,目光一落,速速移开。
“姑娘言重,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您是大将军吗?”
毕竟出生军户人家,林迦看出恩公身份,她急急上前,仰头追问,姑侄俩人都有一双水亮清澈的大眼,此刻正戚戚望着濮岳,让人无法拒绝。
“鄙人行伍出身……”
这时,另一队人马赶到,浑身是血的林同从马背翻身而下,身上多处刀伤的闵月哲面色惨白,被两个军士从马背扶下来。
“林爹爹/祖父!”
闵月璃三人冲向林同,林同对她们摆手,朝着濮岳俯身行大礼,“多谢将军援手,还请将军留下姓名!”
见林同、闵月哲赶到,濮岳不再多言,双手抱拳回礼,飞身上马。
“在下军务在身,不便久留,告辞!”
领着汇合好的两队人马,策马向西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