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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醒汴泞(二) ...

  •   第二章十载来去春,寒庭锁长青

      嘉定八年,二月初春,楼长青年方四岁,这一载,是她与阿娘生活于这座偏僻庭落的第四年。

      可楼长青至此,却仍未见过阿娘的夫君、她的父亲。

      阿娘曾道,她的父亲,是个了不得的男子,他身居当朝二品尚书,才高八斗、见识广远,是阿娘心目之中的信仰,她这一生,为他而活,愿追随于他,年幼的楼长青并非知晓,信仰为何物,亦不知晓,追随信仰是为何,为信仰而活又是为何,但她感之出,阿娘,似是以此为生活的念头。

      楼长青从没弄明白为什么。

      阿娘口中与她结发为夫妻的父亲,从未来过这座庭落?阿娘口中那了不得的父亲,为何从未想过接走她的阿娘?阿娘口中那视为信仰的父亲,为何会让阿娘住此般之地?

      然,只身为阿娘之女的她,自是没什么资格过问这些。
      且,还要以阿娘的信仰马首是瞻、唯她是命。

      而就在今年,阿娘便已开始培养教导,仅四岁的她了。

      ……

      庭前,又是花开花落、春风拂柳,又是嫩芽破土、燕唤莺啼,天地之间早已染上那一派万物复苏,生机盎然之色。

      可这一切,与楼长青并无关系。
      她的归宿,从记事起,便只有那一间四方屋子。

      现下,楼长青正坐于那间屋子之中的案几前,案上是一盏简陋的油灯,而一侧则是她的阿娘,云笙。
      女子身着粗布麻衣,于她耳边言传身教、谆谆教诲。
      楼长青无法辨别那些传授是否然也[1],她非常爱她的阿娘,她的所言所行她皆会去信、不会质疑,纵使她教她如何认清自己,教她如何为男子奉献自己,教她如何以男子为尊、取悦男子……即便这些,对于她母女二人如今的处境,看起来似没什么直接作用,但她仍极为端正、认真地听着。

      传授全程,楼长青未有插嘴,也未有分心,传授约摸进行了一个时辰还多几息,之后,方才结束,得以歇息。
      后来,阿娘前脚一走,阿娘身边的婢女绿萍后脚便来了。
      绿萍前瞻后顾、轻手蹑脚地入了她的房中,动静甚小,但还是被本在收拾案几的楼长青听见了,她自小听力便比常人灵敏,这点距离于她而言,算不得什么。

      楼长青不由的看过去。

      只见一身奴装的绿萍抱着一堆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凑至她身前,又全数递予她道:“小姐,这是奴婢从大院庖房偷偷拿过来的,小姐您饿着肚子不好做功课,吃些罢……”

      楼长青不懂,她为何每一回在阿娘教导了她之后,便要去偷糕点过来予她,但在每一回,她都感之一股怪异疼痛,尤是在她靠近她、无意触碰她之时,眼前的画面便会扭曲几瞬,身上的那股无名疼痛会更甚,她总以为,是阿娘的传授太过难懂,教她头痛现以幻象,故,她总会不当一回事,还会教绿萍将糕点放回去,不然,阿娘会不高兴的。

      这一回,楼长青也这般做了,她没有接过糕点,甚至还推了回去,道:“绿萍姐姐,你放回去罢,长青不饿。”
      女郎抬首挺胸、目光坚定地道,但她的身形与频唤的胃脘[2]早已出卖了她,绿萍心疼得厉害,欲还想道说什么劝上一劝她,结果不曾料,夫人却忽然折回此屋了,她冷而带怒的声音于二人耳边响起:“不是说了,不可偷吃东西么?”

      绿萍身躯僵硬,心下发凛。

      楼长青上前,挡于绿萍身前,垂首作揖道:“阿娘,并非绿萍姐姐的过错,是女儿饿了,想食糕点,绿萍姐姐不忍心,方才去为女儿拿了糕点过来,阿娘若要罚,便罚女儿罢。”
      绿萍一听,立马转身跪倒在地,磕头道:“夫人,你莫要听小姐胡说,是奴婢擅自拿来的,与小姐无关!”

      楼长青微蹙起眉,不懂她为何要这般傻,分明让她一个人受着便好了,她是阿娘的女儿,阿娘很爱她,再不满也不会对她如何,但她只是阿娘的奴婢,会被罚的……

      云笙见此之状,扯了扯唇,冷笑道:“你二人倒是情谊深厚,既如此,我便成全你们好了——”
      “长青禁足,这几日没我的命令不允进食,好好思过。”
      “至于绿萍,打二十大板,扣一半工钱,以儆效尤。”

      闻言,绿萍惊得欲为楼长青求情,小姐本就已有好几日未进食了,怎可继续饿?她这身体定会吃不消的,但绿萍话都还没说,便被小姐先行一步打断了,她道:“诺,阿娘。”

      ***

      被禁足这几日,天气并不好,总在下雨,这间屋子的窗挡不上什么,若不是楼长青用案几抵着,险些便被吹掀了,不过,虽用案几抵着了,却还是会有漏网之鱼,一角窗隙之处,飘雨总会随风打了进来,冷得她全身轻抖,胃脘更疼。

      然便下一遽,楼长青眼前又现了幻象。
      这一回,是前二载之时阿娘对她的无数训诫,幻象之中,未有关怀,唯有打骂,阿娘也没了往日的温柔体贴。

      楼长青瘫倒于地,面色苍白地接收着这些信息。
      楼长青不愿去信,她闭上眼,摇了摇头,几息之后又睁开眼,看过去,可幻象并未褪去,反而更为清晰了,她复而闭上眼,摇了摇头,几息之后睁开眼,看过去,但幻象还是未褪去,甚至相比上一回还要清晰,她依旧不愿信,又闭眼睁眼,闭眼睁眼……她便如此周而复始,直至没了力气。

      而,与此同时,她心底也似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可受了阿娘几载养育之恩的楼长青,却还是无法去信这所谓的幻象之中的阿娘,她二腿屈起,捂着脑袋,深埋于腿间。

      不会的、不会的,阿娘不会这般对她的。
      她那么爱她,怎么会?

      她只是因太冷了、病了罢了,病好了就不会有这些……

      由窗隙闯入的风雨如箭一般,不辍地打于楼长青身上,身上那一股怪异疼痛愈发地明了真实。
      突而,她脑袋清明几分,但很快又归于混沌。

      ……好疼,为何会这么疼?

      那些疼痛如针一般,密密麻麻地扎满了全身,楼长青疼得面色更为苍白,随后,她渐而没了意识,倒头便晕厥过去。

      ……

      “小姐?小姐?”

      不知是睡了多久,一道熟悉的女声在耳边轻轻响起,楼长青眼睫颤了几下,想睁开眼看看她,可不论怎么使力,她皆抬不起眼皮,它似是一块铁,沉重得教她无法去扛起,她又张了张唇,想对她说说话,但很可惜,唇也同那眼皮一般,沉得张不开,楼长青有些难以理解的情绪,很闷,很不舒服。

      忽而,耳边隐显一丝一丝、断断续续的细微哭腔,楼长青指尖缩了缩,半息之后,她又感之女子靠近她,为她披了一件毛氅,将她从地上扶了上来,也不知为何,她的哭腔更重了。
      只听她哽咽着,豆大的泪珠滴滴落于她的面颊之上,溅开水花又流入衣裳,她边哭边道:“小姐……您还好么?”

      “抱歉,绿萍来晚了,但绿萍并非有意的。”
      “这几日,夫人盯得很紧,也总是不予小姐留膳食与衣裳,绿萍是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偷来了这毛氅,还在往日食膳之时攒了些膳食、糕点拿来,请小姐不要嫌弃,也请小姐放心,这一回,绿萍定不会再连累小姐了,绿萍是看了好几回夫人的行踪,确认夫人确为离去,才过来看小姐的。”

      说至此处,绿萍便将怀中捂了甚久的番薯与糕点拿出,一点一点喂给她,但她的嘴无力张开,绿萍只得捏着她的嘴,慢慢灌入,不过,总会漏很多,而她灌着灌着,却又自个儿放声哭了出来,哭声嘶哑,听得楼长青指尖缩得更紧。

      “小姐,绿萍带你逃罢,再这般下去,您会死的,您的母亲,这方寒庭的夫人,压根不似您想的那般,对您好、喜爱您,她并非爱小姐您,方才对您如此严厉,而为,不爱您、厌恶您,您不知晓,在您诞生那载,夫人欲将您掐死……”

      绿萍絮絮叨叨、呶呶不休地哭着说了甚多,楼长青记不清她为她讨的“委屈”,也不记不清她哭的究竟是什么,她只记得,阿娘不喜欢她、不爱她,还想过掐死她?

      楼长青不信,不愿去信,那些皆是幻象之中的。

      而于记忆之中,阿娘甚为温柔,对她很好,也很关怀于她,哪有什么不喜欢她、不爱她,欲杀了她?

      假的、假的。
      她道说的那些皆是假的。
      一切皆是假的。

      她在骗她。

      楼长青二手握在了一起,但一息,她又微微拧起了眉,那为何?为何骗她?她不懂,一分皆不懂。
      楼长青又开始头疼了,她睁不开眼,未曾料,那些个幻象却扎入了脑海之中,闪过的一幕幕幻象,教她内里设防一步步分崩离析、支离破碎,她想,她定是病入膏肓了。

      是了、是了,定是病入膏肓了。

      楼长青就这般麻痹、戒骗她自己,直至她以为这只是一时的,这一回只是她太过分了,惹得阿娘发了大火,按往日来讲,阿娘不会这般动怒,所有皆为她的过错,下一回、下一回,阿娘定不会这般了、不会这般了……

      可她从未设想,这些却皆只是一个开始罢了。

      ***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楼长青与阿娘、阿娘身边的二婢女在此生活一载又一载,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这几载来,楼长青从未出过这座庭院,未见过除阿娘与二婢女以外的任何人,更未感以庭院之外的天地山河,数年数日,整日作伴予她的,唯有阿娘的孜孜不倦、以身作则与蝉鸣飞虫、七尺高墙,及与阿娘血浓于水、噬指弃薪的浓厚之亲,还有那与绿萍姐姐的情谊、越发频烦的幻象。

      楼长青不明白,为何病会加重?且,身上那一股怪异疼痛发作时间更长了,她没有将得病之事告之阿娘,一来,是不愿教阿娘担心她,二来,是不愿教阿娘伤心。

      因在那幻象之中,楼长青记得,每回并非有意犯以误之时,阿娘便会予她一通罚,不论缘故、不分黑白——
      抑或是不予她膳食,饿上个一二日,只可食枯草断茎苟活,抑或是一顿打,将她关入柴房,同夜磨子、蜚蠊共眠,再抑或是让她于吴牛喘月的仲夏,数九寒天的隆冬跪于院外,受以仲夏之热、隆冬之寒的摧残……

      阿娘怎会如此?楼长青从未信过。

      只因阿娘曾道,她为那文曲星下凡,将来会成大器,会带她二人出此院,更会见以天地,平步青云。
      然此,阿娘从楼长青记事起,便对她颇严。
      阿娘也曾道,她一切的所言所行,皆是为她二人的将来思也,浓厚之亲在前,楼长青自是信她。

      故,她便没有将这病当一回事,也没有将这病归咎于阿娘身上,更没有将这病带来的幻象之中的阿娘荒谬行径当真,甚至,还在往后几载,以阿娘为旨,为她二人将来而活。

      她承阿娘所愿,昼夜颠倒,夜以继日;她复阿娘喜怒,欲念满腔,存于世间;她行阿娘教矣,恪守本分,蕙质兰心……

      楼长青素来做得甚好。

      而在那座寒庭生活的日子之中,她以为,她会与阿娘一直这般于下去,也以为,她此后不会再出这四方高墙、旧庭陋院,直至,她十岁那载隆冬的某日。

      ……

      这日,暖阳悬空,风雪依旧,一张一翕、砰声作响的陋窗与呼啸不止的风卷草木之声划过耳廓,对此,楼长青置若罔闻,她心无旁骛,并腿坐于那间房的案几前,垂首阅记一书。
      然,楼长青阅记的此书,皆为往昔阿娘予她之教诲矣,阿娘将它们誊为了书,命她整日记之,不可懈怠。

      下一息,一道丫鬟的惊叫声突而从间壁传入楼长青耳中,止了她阅记之时飘散的思绪。
      随后,另一道丫鬟之声便相继而来。

      “夫人!!你怎地了?!绿萍快快过来瞧上一瞧,夫人忽而口呕白沫,抽搐不止,也不知为何——!”

      楼长青不由的微蹙起眉,那是……阿娘房中传来之声。

      她身处之房与阿娘阁房仅一墙之隔,二房之间阻隔又不大,故此,楼长青可将阿娘房中一切听得一清二楚。

      只听那二丫鬟急若星火、迫在眉睫般的唤声甚为慌乱无措,还随之所况、持以时候,愈发乱矣。
      然未几,除她二人外,一道女声蛮横破开风声与她二人唤声,她道:“数载未见,今个儿来瞧一瞧妹妹,未曾料,一入屋还没瞧见妹妹,倒先闻屋中之腌臜聒噪,妹妹还果真为那贱奴出身,底下奴才皆如此毛躁鲁莽,数载都未有个长俊[3]矣。”

      如此刁钻,二丫鬟却齐声尊称那女子为大夫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梦醒汴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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