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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醒汴泞(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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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一座墙,四个人,天人永隔
楼长青走出了这七尺高墙。
阿娘无故中毒,暴毙身亡,而那大夫人奉她父亲之命,前来为她阿娘收尸抓人,将这院中与此事相关之人皆抓了出来,她因祸得福,随大夫人离开这座庭落,然困了她与阿娘数十载的此地,于今日,被彻底封锁,可很奇怪,她并不难过。
大门吱呀一声关上,尘灰纷飞,金锁当啷。
楼长青昂首瞧了眼,只见那高墙之上,正开得郁勃的腊梅一意孤行地由那院内伸出,饮鸩止渴一般,逆风迎寒,她见以此景,心中生出些个茫然与疑云,越看便越发不可理解。
阿娘似并未教过她,这般作为可生,她素来不喜招摇过市的性子,不论为人,还是为院中无生气的花草。
在她除承阿娘所愿外的寥寥无几的记忆之中,院中的腊梅从未逾矩过,今个儿这腊梅却如此堂而皇之地顶风作案、兴风作浪,倘若按往昔,阿娘早已命人将它给剪了,怎还会让它留于现下,还这般甚为狂妄矣?
可为何……它会此般不计后果,也亦欲逃离这院中呢?
楼长青思不出个所以然来。
思绪翻滚之间,袖口忽而被人拉了拉,楼长青回神,垂头看去,是扶侍阿娘左右的贴身丫鬟之一,绿萍。
女子微蹙着眉头,朝她小幅作摇头之状,同时,唇还二相张合,示以她莫要再于那处滞留。
见此,楼长青有些怔愣。
下一息,也正如绿萍所示,那大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便冲她吼作一道:“在后头作甚?小贱种还不快赶上来?!”
她甚为趾高气昂,似是仗着她身前主子的身份地位与默许她的助纣为虐之态度,然一切的前提皆为那大夫人。
对此,楼长青心中有了些个囫囵的理解。
不止她之所言,还有方才她瞧那出墙腊梅的所思所想。
“为何不动?是听不懂人话么——?!”
未待她答矣,那丫鬟便复而冲她吼道,绿萍赶忙拉上楼长青的手,迫着她一齐向她鞠躬,道:“稚儿不明规矩,冒犯了夫人与姐姐,还恳请夫人与姐姐见谅。”
大夫人、丫鬟满面皆为毫不掩饰的得色。
阿娘另一贴身丫鬟瞥目瞧了此状,皱眉。
她似是并不理解,亦不认同。
而楼长青感以手中之温,则是愣着了,也就便由绿萍那般拉着她,她只觉,她的手颇暖。
暖得就好似……仲夏的太阳,炙热又滚烫。
***
“老爷,妾身将那庭落之中的二丫鬟与妹妹之女抓来了,然妹妹尸身,妾身也寻上好的埋尸人埋了……”
尚书府的大堂之上,大夫人立于高座下,她微微欠身,向着座上的中年男子作着揖、一字一句地告禀。
中年男子垂头,低眸看着大夫人,时不时点一下头。
而后头跟着的是,被抓来的楼长青与其二丫鬟,几人在大夫人贴身丫鬟的带领催促之下,随其从正厅门口踏入大堂,路过形形色色的尚书府家眷之后,最后跪倒在高座之下。
周遭座上的家眷视线一一转向座下的女郎、二丫鬟。
楼长青探起眼,好奇地打量着在座的每一个人,高座之上,左面坐的是一身玄衣金纹的中年男子,应当便是她阿娘常于耳道说的父亲,右面的位置被不久前告禀结束的大夫人坐了上去,看上去地位似是与父亲庶几,然高座二侧,左男右女,依序是吊儿郎当、正襟危坐的二位少爷与端庄大气、天真无邪的二位小姐及一面露慈爱的老太太、神色各异的几位夫人。
楼长青不知晓排名是几何,只得等着上头之人发言。
半刻,中年男子方才将目光定在了她身上,问道:“你便是那云氏之女,楼七奎,命定的文曲之星?”
楼长青敛去好奇的打量之色,拱手作揖,却不知怎的,睫毛失控地轻颤着,回道:“回父亲,女儿正是。”
左面那吊儿郎当的少爷睨见了,调侃一言:“啧,这便是本少爷那传闻之中的文曲星妹妹矣?容貌生得倒是俊俏,只不过……这胆子怎如此之小,同猫儿似的。”
另一位少爷打断了他口中妄言,蹙眉训道:“曲琅,休要失了规矩,平日里为兄都怎教你的,皆忘了么?”
楼曲琅不服气,口无遮拦、大言不惭,驳道:“二哥,这有什么失了规矩,这所谓的妹妹,本就是有那侧室命案嫌疑而被抓来的,还需什么规矩待她么?委实可笑。”
此言一出,座上之人的面色皆变了变,抑或是看热闹的幸灾乐祸,抑或是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而楼闲的眉头则蹙得更甚,似是忍不得他这般,又道:“曲琅,她好歹是……”
还未待他道完,右面的一身着华服的夫人便出声打断了他,她淡声道:“好了,曲琅,阿闲,你二人莫要吵闹了,这云氏遗孤该怎么处理,凭你二人父亲定夺罢。”
“诺,母亲。”二人齐声道。
这一切皆被还低着头作揖的楼长青听入了耳,她心中生出一丝不适感,但她不知晓那究竟是妄自菲薄,还是别的什么,被男子嫌弃排挤,甚至于腹诽,理应是前者,可那份情绪却又告知她,并非这般简单,那是什么呢?忽而,一道男声打破了她的思考,是父亲的声音,他在审问她。
“楼七奎,今个儿你母亲死去之时,你在做什么?”
楼长青如实回道:“回父亲,阿娘死去的今日,女儿一直在阿娘隔壁的屋中习书,从未出过那间屋子半步。”
大夫人轻声嗤了一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弯着眉眼,捏着手帕,捂嘴轻笑道:“贱骨头之女,还是个天煞孤星来的,若非她那文曲星的命格,怕不是早就将妹妹克死了罢?即便今个儿在别屋习书,也保不齐是将自个儿娘亲克死的嫌疑,这可算不得什么由头,老爷,您说对罢?”
这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针对与污蔑,教座下众人一阵唏嘘,可都是虚伪的叹息罢了,压根没有人为她多想一分,有也是纸上谈兵的过场罢了,纵然是她的父亲,也亦是如此,不过,楼长青并未驳了那大夫人的刁难,而为默然等着下文。
楼长青虽是这般做,但平日里待她极好的绿萍,却如何也看不下去,她连忙上前,为她解释道:“老爷,大夫人,请恕奴婢多嘴,七奎小姐今个儿确是在别屋习书,压根未有出那屋子,且,夫人与小姐生活多载,夫人皆无事,怎可能是被小姐克死的,还请老爷与大夫人明鉴啊——!”
另一贴身丫鬟未语,还是不理解她这般作死是为何。
大夫人听了,面色微变,心中暗道这小贱蹄子倒是忠心,但她既将她几人抓来了,便皆不会放过,於是,她又开始吹那主座之上的男子耳边风,道:“老爷,莫要听信这狗奴才之言,她素来喜爱这灾星,自然是向着她的,若继续将之留在府中,定会招来邪祟、一个一个克死我们的!”
男子摸了摸胡子,蹙眉思索着什么,大夫人不辍地吹着耳边风,座下各人沉默着,楼长青也同那座上之人一般,默然不言,而她唯一不明白的便是,明知座上那群人皆是个强词夺理、均非正论的主儿,绿萍为何还要同他们争辩?
大堂之中陷入一片死寂,无人敢发言,后来,是楼闲打破了这一僵局,他站起来,对座上二人道:“父亲,母亲,恕儿子插一句,这位妹妹有文曲星命格与天煞命格,二命格相冲,也正是因此之故,那位夫人的贴身奴婢与母亲各执一词,不若,开坛作法,再关上个几日,试上一试。”
在坐之人听此,皆愣了愣,尤其是那大夫人,似是未曾料,这楼闲竟会为一根本未曾见过的贱种讲话,他是家中的嫡二子,是家主的首一子,他这么为那贱种说话,家主指不定念着他的身份便答应了,这怎么得了?她得想个法子阻止。
但还未待她想出什么法子,中年男子便应下了,他看了?眼座下楼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又看向楼七奎,一副恩赐施舍之样,对她道:“既你二哥这般说了,那便依你二哥说的罢,请一术士,开坛作法,再将你们关上个几日。”
“尔等可有异议?”
在坐之人听了,自然知晓,父亲是在向着楼闲,如此这般,他们再有异议也毫无所用,毕竟,这楼闲是何人也?是父亲眼前的红人,是他心中的宝,他的宝皆亲口求情了,他能不听么?於是,座下众人纷纷齐道一言——
“父亲,儿子等无异议。”
“父亲,女儿等无异议。”
“老爷,妾身等无异议。”
“……”
大夫人也是知晓这个理儿,不得不妥协,故而,她跟在几人之言身后,道: “老爷,妾身无异议。”
中年男子捏了捏眉宇,又淡声道:“如此甚好,此事便由闲儿与夫人全权负责罢,有情况与进展之时,再同我讲,我乏了,先回房了,你们皆散了,各自该作什么便作什么罢。”
“儿子、女儿等恭送父亲——”
“妾身等恭送老爷——”
众人起身,纷纷矮身作揖,齐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