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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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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炸开一声雷,刚歇下的天公又开始作势。
谢寻本想着淋着点小雨回去得了,但看这天色实在不妙便打算回去拿伞——扔在景明工厂门口那把。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张春勇骂骂咧咧的声音。
“你说你,眼看这清汤大老爷憋着大屁,要打雷下雨,还硬要往外面走,这下好了——淋得满身湿透耷拉的。”
他从办公室拿了块毛巾,在手里掂量着,给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擦头发,边擦边喟叹道:“早两年排核污水的时候我就叫你别淋雨,别淋雨!感不感冒是一回事,现在还得回家观察观察别变异了……”
张春勇嘴上没完没了地跑火车,手上功夫却相当熟练,三下五除二帮男人擦干头发,还把淋湿的外套给换下。男人——张启恒表情十分憋屈,虽然想让大哥闭嘴,但又实在理亏。
张春勇忙碌间瞥见谢寻也湿哒哒地回来,刚出口的问候变成更火大的骂骂咧咧:“不是哥多嘴啊!小寻,你们这些个小年轻怎么就这么喜欢往雨里钻……”
谢寻还在气头上,吃饱了一肚子火,反而对张春勇这种小打小闹的事没了脾气。他把嘚啵个不停的张春勇当空气,脸色难看地把伞拎回工位上。
张春勇见他面有不虞,骂了半天还不回嘴,怪不适应的。
担心他真有什么烦心事,便没给他再添堵。张春勇讪讪地回到张启恒身边,拿毛巾继续揉搓自个儿的倒霉弟弟。
脑袋炸毛的张启恒手无缚鸡之力,只好像个正人君子一样动口不动手:“……你就是多嘴。那小孩——谢寻对吧?”
谢寻那么大个儿了,又是颇爱脸面的那一挂,对 “小孩”这个称呼简直嗤之以鼻,刚要赏对方一个大白眼,心下却闪过一丝狐疑:“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谢寻没有细想,抬眼等着下文,只见张启恒笑眯眯地看着他。
张启恒人长得周正,气质文雅,乍一看像个人模狗样的正经人,直到眼角一弯才让人发现那双不正经的桃花眼。像狐狸尾巴勾心尖,谢寻想,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
那双桃花眼里闪着谢寻看不懂的光,吩咐道:“去办公室柜子里拿包感冒药泡着喝。”
谢寻心里疑云更甚,不为所动。
“那去帮我拿包药吧。”
谢寻置若罔闻。
张春勇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两个少爷都是他开罪不起的,只能双手合十,左右一拜,无奈道:“大爷们,小的给你们拿!”
他刚要动作,就被张启恒拽住淡淡道:“张春勇,你不知道在哪。”
张春勇正要反驳,嘿我自己的办公室我还能不知道在哪,就见刚还稳如泰山的谢寻主动过来,推着张启恒进了办公室。
啪——
办公室门一关,谢寻就放开轮椅,脸色阴沉道:“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快要说。”
张启恒将轮椅慢悠悠地滑到办公桌前,桃花眼挑剔地将谢寻上下一打量,语不惊人死不休道:“沈疏喜欢你?”
???
谢寻停在惊险悬疑频道的脑袋一下子卡顿了,没转播到青春偶像剧来。而且他刚被沈疏呛了一嘴,气还没消,便脱口而出:“你脑子有病吧。”
在那个同性恋仍被普罗大众定义为精神类疾病的年代,张启恒爽快地回答:“我确实有病,但就我今天能在姓沈的那小子手下全乎事儿地回来,我严重怀疑你和他也有病。”说完,张启恒的目光更加赤裸裸的,那双桃花眼上三路下三路地看过去,几乎构成视奸。
谢寻脸皮薄、脾气大,当场就要摔门而去。张启恒悠然安坐,只是扬声道:“我只是脑子有病,而过了今天,沈疏怕是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你什么意思?”谢寻手搭在门把上,猝然回头问。
“没什么,只不过五爷在陶县混了这么多年,别的不说,清理门户的手段还是有的。”
谢寻脑海中有一根弦微微一动,对了——沈疏骂自己说是两边喊打的落水狗,刚刚只有一伙人,另一伙难道是黑五爷?
谢寻来陶县不久已经三番五次地听人提起黑五爷了,别的他不清楚,但此人必定是个硬茬。那沈疏现在岂不是……
虽然两人刚吵完没一个钟头,但谢寻还是分得清主次的。为了沈疏这条狗命,谢小爷只能忍痛当一回傻逼了。
他来不及细问来龙去脉,只急道:“沈疏现在在哪?”
张启恒眼睛一眯,缄默不言。谢寻急得一拍办公桌:“算我欠你一次,告诉我——他在哪?”
“成交,我的人刚刚看见他在江汉路的十字路口附近。”
谢寻哐当一声把门摔上,风似的不管不顾地奔出去了。
躲在门口偷听的张春勇差点被门拍扁,揶揄又无奈地看着弟弟:“早知道你这满肚子坏水的,当初我就不该捡你回来。”
张启恒拉下他的衬衫衣领,仰头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哦,是吗?我这儿可不提供七天无理由退货。”
张春勇怕他累着便单膝跪在地上,自嘲般笑了笑:“你是做贼的看谁都像贼,人家两个就玩得好而已,还没那份上……再说我那一穷二白的倒霉兄弟,兜儿比脸还干净,送他个人情罢了,有什么好欠的。”
“哟,你倒还帮他说起情来了,”张启恒手上力道稍重,捏着他下巴,咬牙切齿道:“我派来的人被迷晕扔在后巷,是你干的吧?”
张春勇斗胆解释道:“他是我过命的兄弟,为兄弟两肋插刀,我不能……”张春勇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肉眼可见的心虚了。
过命的兄弟——两人没确定关系时张启恒也是被他这句话打发了,这小子“过命的兄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张春勇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遇上了男人一生中必选的经典送命题——要兄弟还是要老婆。
不等张启恒开口,张春勇求生欲超强,坚定道:“我要你!”
只见张启恒脑门上快活的小青筋直蹦,贴心的小风唰得把门刮严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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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疏不是站着给打的靶子。
等谢寻一股脑冲到江汉路时,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谢寻前两天听谢老太说有台风来,还在腹诽内陆有个毛的台风,现在沐浴在被台风搅动的水汽中茫茫然不知前路。
沈疏在哪?
这小子不会被人打死了吧?他怎么老和乱七八糟帮派的流氓们搅合在一起,还把人家都惹毛了!老太太要是知道这事非得上鸡毛掸子。
谢寻沿着空旷无人的街道边找边问候沈疏祖宗十八代,足足晃悠了半个多时辰,被冷风吹得手脚冰冷,仍不见沈疏踪影。
正当他打算回去时,他突然瞥见街角某处的反光。
定睛一看,原来是个人躲在那。此人缩在街角倒闭的五金店雨棚里,但飞溅的雨水还是将他浑身打湿。
那人衣着并不坏,只是衣裤上沾满了脏污,一片祖国河山大好的花花绿绿。头发打绺盖住面容,神经质地抱着个刚刚反光的小玻璃瓶瑟瑟发抖。
是个叫花子?
谢寻看着他只觉得说不出的古怪。
陶县小且人口老龄化,住得近的邻里邻居都说得上号,屁大点地方连八卦的传播力和想象力都大受限制。
市侩的人们精明又热忱,放眼望去不是穷鬼就是穷仙,连谢寻的名牌球鞋也是折戟沉沙,自来是少有人行乞的。
谢寻不由地走近去看,而那神经质的男人似乎被他细小的举动所惊扰,被长发遮掩住的眼睛蓦然盯上谢寻,那一刻谢寻心觉不妙——不对,他不是叫花子,他是疯的。
男人瞳孔睁得极大,血丝遍布眼白,眼里全是一片喜怒相交七情斑斓的癫狂。
下一秒疯子朝他扑来,谢寻根本来不及躲开,哗得被扑在雨里。
撑开的伞在地上打了几个跟头,谢寻拿小臂死命地隔开两人,脚下猛踹。
可那疯子根本不顾其他,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谢寻身上。似哭似笑,鼻涕眼泪混着雨水流了满脸,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粉,给我P粉,求求你了——他妈给我药……”
谢寻想发力掀开这个在他身上涕泗横流的脏东西,但架不住少爷实在嫌得厉害,想使劲都找不到着力点。只好夹在地上的脏污泥泞和身上的疯子这“两难”的境地之间。
爱臭美的事儿精本质让他身处其中时恨不得一头撞死,过热的CPU顽强维系理智。
直到那疯子一口咬在他横挡在两人之间的胳膊上,口腔高于外界的热度,让谢寻能敏锐地感觉到疯子的唾液流动。
只一下就把孩子过载的CPU烧坏,强行启动备用能源了。谢寻小宇宙爆发,扯下系在肩上的外套强行捂住疯子的头,连同自己的那条胳膊一块无差别攻击——他是真恨不得去截肢。三下五除二把人从身上掀下去。
谢寻拔腿就撤,生怕那疯子跟上来。等他跑到街口回头一看,疯子却还在原地,保持着被他踹开的姿势,只是痴癫地捧着沈疏那条断了袖外套嗅咬,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看得谢寻浑身鸡皮疙瘩直掉,心想:这是个瘾君子?还是说沈疏的魅力已经不止步于谢老太,而是发展成老幼通吃的地步,连个疯子也不例外的程度?
谢寻刚缓下来的心潮在遇见沈疏两个字后又开始澎湃,但他这会没之前那么急躁了,转念一想:根据刚刚沈疏打架的势头来看,这小子颇有两手,一时半会儿打不死。
况且自己找不到他,可能黑五爷也找不到,这小子应该是存心躲着人。现在雨大寒重的,瞎晃悠起来自己也是受罪,不如来个守株待兔。
如此,谢寻干脆湿漉漉地回到家。不出意外的被谢老太拿鞋底抽了一顿,顺带让窝在谢寻家看电视的卤蛋看了一晚上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