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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失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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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连天的雨终于停了。
树梢草末皆被暴雨打得发蔫,秋日发黄的草尖尚挂着余露。“窸窸窣窣——”一个人影出没在弄堂拐角的小旮旯缝里,披霜冒露的,沾了满身的湿气。
这人猫在树影草堆里,连雨后澄清的月光都照不到。左手蛇皮袋右手麻绳,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干得是梁山好汉的勾当。
但他显然不是个称职的好汉,哈欠漫天,熬得泪眼婆娑。幸好天气转凉了没蚊虫,要不然这位好汉的境遇更糟。
徒然,风声乍起,一道黑影嗖得蹿过去。好汉一个激灵,瞬间醒盹,下意识冲着黑影的方向冲过去。不想——头一回当拦路土匪缺乏经验,脚上绊着麻绳给自个儿摔个狗吃屎。
但这位好汉战斗意志颇为坚定,当即爬起来还要再战三百回合。
只听见“喵嗷——”一声,黑猫碧绿的眼珠如翡翠般,睥睨无双地眯眼打量着脚下愚蠢的人类,毫不犹豫地踩了一爪子泥在好汉脸上。
好汉气急败坏,罔顾敌人只是个没他腰高的小不点的事实,非要和猫掐个你死我活。
不错——好汉便是谢寻,小黑那豆大点儿脑仁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此人有家不回三番两次地和它抢地盘。两位可谓是积怨已深,缘悭一架。
话说谢寻已经贼模贼样地在弄堂里猫了有两三天了,除了和小黑多掐了几架,可谓毫无所获,连沈疏的一根毛都没看见。搞得谢寻都疑心这小子真被人打死在外边了。
而他能坚持到现在还多亏了张启恒的煽风点火,怎么说呢?这两天张启恒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一天到晚蹲在厂里等谢寻。
每天不胜其烦地一遍遍发表自己的观点——沈疏说不定已经被人打死了,你还不去给他收尸?
谢寻偏偏就不信这个邪。哦,也可能是因为张启恒第一次见面就对他胡说八道,早在谢寻这里信用破产了。
张启恒再怎么说得绘声绘色,谢寻就是觉得沈疏没事,只是不方便出现。你要是问他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原因无他,谢寻不太爱管别人的闲事。在不违背公序良俗的前提下,他待任何人只取决于对方待他如何,不太会顾忌和猜测对方身上与他无关的私事,毫无八卦之心。
这很有那股钢铁森林来的冰冷意味,也因此他和周围人的感情像一杯波澜不惊的白开水,有来有往却不深厚,更谈不上羁绊。
但沈疏不一样,也许是因为萦绕在这个人身上的神秘反差气质,也许是曾经某个难眠夜里的陪伴,又或是当他身陷囹圄时对方伸出来的援手。
他不知道,仔细说来对方似乎将他那点心思看透了。
夜里在露台相逢,沈疏学习他观光,沈疏哪怕发现他了也不闻不问,像是从来不在意谢寻在烦什么。
可却在谢寻得知要报到上学的那天直接带他去了陶县的厂区。要不是两人正好冲出门来巧合撞上,谢寻简直要怀疑是老房子隔音不好,把自己跳脚骂街的声音全透露出去了。
沈疏就像个不对等的人偶,十八岁的身体中装着老成稳重、历尽千帆的灵魂。只一个眼神就能看明白他心里那点九九。
而对谢寻来说沈疏就像个密——精神错乱的母亲和从未见过的父亲,诡异的自残,莫名其妙得罪两方人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认识的神经病张启恒。
谢寻心里藏着十万个为什么,只预备着找到沈疏后来问他个水落石出。
但似乎对方并不给他这个机会,谢寻望着清亮亮的月亮又是一夜枯坐。
转眼间国庆假期已经到头了,最后一天假时谢老太像六天前刚放假那样做了一桌子好菜——明天起她也要去上班了。
老太太随口问了句沈疏的去向,被心不在焉的谢寻糊弄过去。饭桌上只有常客果酱,小钿也没来。谢寻忧心沈疏的事,吃得异常沉默。谢老太误以为是要上学了孙子心里犯懒,便也没太在意。
吃到一半时,谢寻像是才回魂,他四周一看,问道:“钿姐呢?今天怎么没来吃饭?”
没等谢老太说,果酱快人快语道:“小钿姐姐儿去医院儿了,今天不回来儿。”
“好端端的怎么去医院了?”谢寻担心道。
谢老太吃得快,吃完饭又拿勺舀了碗汤,就碗里剩下的米粒唏哩呼噜喝了,喝完边剔牙边说:“你是不知道,小钿她妈走得早,她爸呢——前两年老咳嗽,刚开始还以为是咽炎,”谢老太砸吧嘴,“唉,这上医院一查才发现是个癌。”
“那……这”还没等谢寻问完,谢老太便长吁短叹地打断道:“情况不好,唉,发现的太晚,已经晚期了,全看老天咯。”
她起身收碗,背影温顺得像是对这些天灾人祸早已司空见惯了,并不是谢寻熟悉的那个夜叉老太太。
谢寻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碗里米饭香甜软糯,可他怎么也吃不下了。喉咙里像是堵了口沉郁的气,连呼吸都仓促了起来。
他几乎是无可自抑地想起沈疏,想起这么多天的失踪,至今都不见踪影。没有人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天灾和人祸都是悄然而至的。也许沈疏此时正在某个肮脏的小巷子里奄奄一息呢?
那个带着满身疑云的少年在他的十八岁拐角遇见,短暂的给他照亮了一点前路,而后会不会又像初见时那样遽然地消失在他生命中?
谢寻根本不敢细想,他再也吃不下饭了。
不顾身后谢老太的询问,放下碗筷就飞奔出去。他快步走到沈疏家门口,对着锈迹斑斑的大铁门猛拍,刚想叫沈疏两声,突然又想起沈疏母亲那不甚稳定的精神,只好闭嘴。
没过多久,只听见里面传来两句骂声,大铁门开了,这次开门的是个男人。
虽然陶县已经笼罩瑟瑟秋雨里多日,温度早就降到穿长袖的日子,但男人还是打着赤膊。他满身酒气,隔着两步几乎要熏死谢寻。浑身皮肤不知是急得还是喝酒喝得,赤红一片。
乍一看男人和沈疏两模两样。直到里屋传来动静,里面的疯女人不知道又碰倒了什么,男人转头怒骂时,侧脸轮廓才显露出与沈疏至亲的血缘来。
龙头三不认识谢寻,又正好赶上妻子发疯的时候,自然是没什么好话,他操着一口方言,毫不客气道:“侬青天白日见鬼啦,敲敲敲——敲死啊!缺西东西(傻瓜)!”
龙头三往旁边啐了口,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惊动了隔壁的谢老太。老太太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拿孙子当个宝,见龙头三这样嚣张,气得冲过去要骂他个狗血淋头。
双方当仁不让,谢老太不愧为弄堂第一炮仗,功力不减当年,能和龙头三骂上百个回合,留谢寻在一旁干着急——他都插不上话!
幸好龙头三没有动手的打算,谢寻见我方火力输出稳定,就想着去张启恒那问问沈疏的下落。
他刚拔腿就看见龙头三背后那个疯女人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屋子里还是那样昏暗,女人身上布满青紫伤痕。
谢寻有些看不清她的神情,但通过她的肢体语言来看,女人似乎是镇定的。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屋外,不知在看什么。
突然一阵风扬起了邻街窗户的窗帘,天光在那一刻清晰地勾勒出她的面容。在看清她眼神的那一秒谢寻浑身汗毛倏地立正——那女人不疯不闹地站在那,目光孤注一掷地看着他,嘴唇翕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没等谢寻反应,女人飞快地从窗户扔了袋东西下去。
谢寻下意识奔下去,就着窗户的位置,果然在街上看见了女人扔下来的东西——一小袋白色粉末。
谢寻打开一看,这是什么?面粉还是墙灰?谢寻不会读唇,短短一瞬压根不知道女人在说什么。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把那袋粉末保管好,担心日后有用。
与此同时,弄堂口芳芳小卖部的里间正屋,两个大小伙子盘腿坐在地板上,把摇头的风扇定下来,对着吹。
傻小子火力壮仍然觉得热。朱助之他妈怕降温感冒,这两天把冬天的毛衣都翻出来了。
大柱身上那件还带着毛,飘摇在电扇的凉风里,抖落了一地泛滥的母爱。他把饭桌上的防虫帐一掀,道“呐,不知道你老人家会来,也没什么准备,就这几个菜,凑合凑合儿吃吧。”
大柱爸妈去进货了,家里就他一个人在家。两人打小的交情,沈疏自然不跟他客气,拿起碗筷就埋头苦吃。
朱助之见他这幅逃荒难民的样,心里顿时有数,便试探道:“五爷那容不下你了?”
沈疏没说话,眼神都不给他一个。
见他这样,大柱心里便明了。他忍不住老妈子之心泛滥,悔不当初道:“我早叫你别去你不听,你看看现在闹成这样!我……我不说这个了,”大柱见他这幅模样气得要死,怀疑沈疏要玩死自个儿。
“你说说前两天在哪吃的饭?”大柱试图转移话题。
“燕子家。”
大柱简直气绝,服了这个东家蹭完西家蹭的货了,他深吸一口气预备着长篇大论来劝浪子回头。
“我说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吧,他们要是和你不死不休,你打算怎么办,还是东躲西藏吗?实在混不下去了就回去认个错,你毕竟在五爷身边有些年了,他不至于把事情做这么绝。只要不是死路,不管怎么样兄弟们总有个办法不是?再说你爸妈……“
沈欢慢悠悠地放下筷子,眼巴巴看着朱助之,也不说话,就保持垂着头眼帘上掀的姿势看人。
大柱看他那个死样儿都想一头撞死。但鉴于他只是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小矮人。大柱最终只是色厉内荏地骂了句:“饿死鬼。”便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