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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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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疏刚倒下就被一拥而上的混混们围死了。
他心里咯噔一声,想:完了。以往无数次斗殴的经验让他理智而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现在能做的、最有效的措施就是护住头脸门面,以免伤及根本。
可肾上腺素却不是这么说的,在冰冷雨水中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和伤疤如坠火海般发热,从天而降的雨剑将他钉在地上,却扑不灭肆虐的心火。
漫天的大雨像进入了减速带,被重力拉扯成水滴状的晶莹雨点在他眼中化作一颗颗饱满的水晶球,映照着陶县无数个暗无天日的日子。
“钱呢!把钱给侬!他妈的老菜皮,带着个小鬼崽子就知道哭!”
男人酒气熏天,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黑,面上的筋络血管虬结突起,在夜色中的影子像可怖的人形怪物。他一把拽过女人怀里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作势要摔!
躲在角落里的男孩带着满脸的泪痕在这一秒瞳孔紧缩,剧烈的情绪将这一刻所有细节轰然刻在脑海中,如经久不衰的心魔,日日夜夜饮着心血盛开,哪怕在多年后回想仍纤毫毕现。
怯懦的恐惧和难以承受的怒火像两道相斥的真气,游龙般盘旋鏖战,激烈的情绪让他指尖都在战栗。
理智是懦弱的帮凶,为退缩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漫天哲思中找寻一个合适的理由。可哪怕是再精妙的说辞仍然让人在回望时悔恨。
沈疏眼里烧着心火,魔怔般,仿佛回到了那个遗恨的梦里。他全然不顾周遭的拳打脚踢。刀枪剑戟能抵得过经年累月的悔恨吗?
他硬抗着挨了几脚,随即攥着一根落下的钢棍,反推出去狠撞上一个马仔的肚子。那小马仔没想到沈疏这么有亡命徒气质,这种情况下还不想着保命,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钢管瞬间便易了主,沈疏咬牙把钢棍横扫出去,贴着地面抡圆了,专打脚脖子,顿时周边四处哀嚎。他瞧准时机,旋身而起,一时间戾气逼人,这场以少胜多……哦不,应该是以一对多的群架瞬间局势逆转。
沈疏仿佛是杀红了眼,若说之前尚有保留,那么这一刻他必定是动了杀心的。
陶县混混马仔众多,满大街的古惑仔和小太妹,嘴里叼着劣质烟草嚼着口香糖,打打杀杀的荤话能熏瞎人眼。乍一看好像都是“道上混”的,可混也分个“三六九等”的混法儿,其中也有些“不务正业”者,在行业里浑水摸鱼地捂着自己仅存的良心。而沈疏这种打死不要命的基本能在一众流氓里横着走。
一个倒霉黄毛首当其冲,他刚对着自个儿肿了个大包的脚脖子抽了口冷气,很没起身就被沈疏一记重拳打了个晕头转向。一头磕在旁边的马路牙子上,撞得个满头满脸的血。黄毛顿时恶向胆边生,满脸癫狂的暴怒。
“他妈的!狗娘养的小杂种!”
黄毛转身就给沈疏一个过肩摔,将人轰然摔进雨水里。而沈疏似乎格外扛打,只是闷哼一声,脸上是如北原冰野般的冷漠,唯有一双眼里布满了血丝。
他一落地就翻身反擒,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着掉落的钢棍,眼看就要当头一棒。年轻人孤注一掷的手劲足有上百斤,这一棍子下去非得要了黄毛的命不可!
就在沈疏落棍的一瞬,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吓得走了调的惊呼。
“沈疏!!!”
熟悉的声音让沈疏徒然掉进了冰窟,血脉里刚还翻涌沸腾的热血好似被冻住了。理智瞬间回笼,可钢棍的势头却收不回去了。
沈疏猛地一别手腕,“砰——”钢棍与黄毛那颗颤颤巍巍的大好头颅擦肩而过,悍然撞上地上古旧的青石板,飞溅起的石块如暗器般嗖得在黄毛脸上带起一线血丝。青石板遭此一劫碎成一片,沈疏的手腕也被这大力一击震得脱臼。
“哐当——”直到钢棍脱手落地,黄毛才猝然反应过来捡回一条小命,他抖得像筛糠似的,之前的横劲儿全都丢到九霄云外了。
周围的混混们全被沈疏那股不要命的气势震慑住了,他们只是听命魏捷混口饭吃,断断不会为此把命赔上,一时间都有些进退维谷。
这就造成了一个很搞笑的局面,刚刚还人脑袋打成狗脑袋的一群人突然就像玩起了一二三木头人似的,在雨中敌不动我不动。
只有局外人谢寻反应飞快,他伞都不要了,飞奔过去一把拽走了沈疏,僵成木头的沈疏顺着他的力道乖乖巧巧地就被拉走了。当然——要是没同手同脚那就更好了。
谢寻手心有温暖的体温,虽然刚淋了点雨,也比浑身湿透的沈疏暖和。那一点温度透过沈疏手腕上皮肤传导而来,而沈疏像是漫长的反射弧尚在路上,仗着人背后不长眼便直愣愣盯着谢寻的骨肉初成的、不甚宽厚的后背,目光如炬像是要看穿少年单薄身躯。
流氓头头阴鸷而忌惮地目送两人离开,直到背影过转角再不见踪迹,才算完成了这个不甚规范的 “注目礼”。一旁的黄毛见人都没影,才赶忙上去煽风点火,急道:“老大,咱们怎么能让这小子直接这么走了,魏哥那不好交代啊!”
老大烦躁地挠了挠刚冒青皮的光头,烦躁得想抽烟:“魏捷心里有数,知道我们几个搞不死这姓沈的,到时候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拿包烟给我!”
黄毛殷切应声,往自己口袋里摸去给老大供上——
“你他妈脑子瓦特了!!”老大看着自己的小弟简直两眼一黑。
什么好坏烟都在雨里泡成把黄草了,还抽个屁!
谢寻随便找了个巷子,快步将沈拉到一家小卖部的雨棚里避雨。小巷南北通畅,小凉风一吹,沈疏前胸贴后背冷得一哆嗦。他漫长的反射弧也到达终点,沈疏回过神来,手腕还被谢寻拉着,那人手心的温度在冷风里显得愈发灼人。
而沈疏唰得甩开谢寻,另一只脱臼的手不自然的垂着,用一种谢寻全然陌生的眼神,兴师问罪道:“你不是和陈楚楚他们去玩了吗,怎么在这?”
问这话时,沈疏衣裤全湿,白色衬衫早就滴汤带水的全是泥泞,还操个长短袖,冻得鼻尖都发红。如果仔细看的话,还会发现他的眼睛可能是进了雨水的缘故,连眼圈有些发红,黑发上都沾了些许泥点子,狼狈得简直要原地画圈自闭,去路边当个叫花子都绰绰有余。
少爷多少年没见过横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人了,一时都让他给气笑了。感情是专门挑着他不在的时候去打架,谁知道兜头就被撞见了。
谢寻一想到这事,再看了眼沈疏这幅落汤鸡样,莫名觉得有点好笑。他嘴角可疑地抽搐了一下,不过很快就被装出来的冷笑掩盖过去。谢寻色厉内荏,把沈疏那件破破烂烂又滴汤挂水的外套拽下来,减少“局部降雨”,不甘示弱地冷哼一声:“哼,我去哪来还轮不到你来管。倒是你,这办的什么事!”
他回想刚刚那场雨中的斗殴,心里还是多有后怕的。但姓沈的不知好歹,还恶人先告状地开始审他了!一时间谢寻三分火气也涨到了喉咙口了。
谢寻难耐地抿了抿嘴试图压制翻滚的火星子,拿手里某人的外套拟人,用力拧干雨水后甩肩上搭着。想学着小钿劝谢老太那样攻心为上。
忍了没有片刻,外套的作用还是微乎其微——这口恶气非出不可!
谢寻怒不可遏:“你知不知道刚刚差点把命丢那?他们那么多人,你我又是这幅死样子!但凡那群渣滓有一个硬气的,死缠烂打着要把我们留下——你今天断胳膊断腿都是轻的!”
少爷气得神志不清,连把自己也骂进去了。而沈疏看向他的目光仍然是冷冷的,刚刚被混混们围攻时爆发的心火将少年的七情六欲都烧成了灰烬。在火中将灵魂炼成一把锋利的刀,偏执而冷漠地行走在刀尖一点刃上。
沈疏脸颊苍白,目如寒星,讥诮地勾起嘴角,笑得令人心惊,喃喃道:“渣滓?不,他们不是……他们只是别人脚下的狗,靠摇尾乞怜过日子,我也是狗——”
“我过得还不如他们!是条两边喊打的落水狗。你没必要为我操心,”他唇齿如刀: “自作多情,白糟蹋心意不成还脏了自己的手,滚吧——我用不着你教我做事。”
其实自从小卖部打架之后,两人的关系一直都很亲近缓和,很多些时候谢寻都能隐约感受到对方无形的善意。以至于沈疏在谢寻眼中一直是个励志故事里虽然身世凄惨,但温良恭俭让的好好学生,弄堂里“别人家的孩子”。虽然有点自残的怪癖,但也能理解,毕竟这年头谁没点怪癖呢?
但那一瞬间谢寻有些恍惚了,好像从前那些援手和陪伴都是假象。而自己从来没认清过沈疏这个人,无论是诡异的自残还是缄默的家事,他都是捕风捉影道听途说。这个人于他而言从来都是露台上的那个背影,沉默得像块石头。
谢寻从来不是会热脸贴冷屁股的人,他心里暗自神伤嘴上只会更加毫不留情,当即冷哼一声:“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傻逼才管你的闲事。”说完,不再留沈疏一个眼神,谢寻转身就走。
直到这时,沈疏挂满嘲讽的嘴角才慢慢落下,目光回温,像是劣质的人偶面具破碎,他眼底带着淡淡的遗憾,盯着谢寻渐渐淡出视野里的背影。只顷刻,他闭上眼重新睁开时又是一片漠然。
雨声沥沥,雨势渐小。但阴云蔽日,雷声又起,仿佛在为下一场酣畅淋漓而蓄势。
啪——
无数水洼碎成大小明镜,映照出男人耳朵上的黑色耳钉。你方唱罢我方登场,这场闹剧还没完呢。
“沈疏,五爷在找你。”男人抬头露出一张沈疏熟悉的脸——傅鉴。
沈疏淡淡道:“不去。”
沉默的对峙让四周陷入一片雨里。
细雨倾洒,魇住了远处的民居和高楼,滴答声让傅鉴短暂的失神。不管什么时候、什么人提起沈疏,傅鉴下意识想起的不是线下木着张脸的沈疏,而是那个营养不良的小不点——赖着他央求留下来的沈疏。
傅鉴皱了皱眉,神色倦怠。话说死了,两人没什么好聊的。傅鉴摆了摆手,沉着脸色派出各执刀棍的手下。
又是一轮械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