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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三月 ...

  •   三月三十一日,星期二。今天天气可算得上相当好了,早晨有的太阳直到下午都不曾阴,当然这是外省的天气,我已经在这里酒店住了二十二天,这二十二天里晋城市发生了什么我应该了解不了,唯一知道的还是杜吟桉发消息告诉我的,晋城市今天没有下雨。

      白天里尽在开会学习,公司组织吃完晚饭后才是难得的空闲时间,差不多是六天,通常会有工作,只不过今天赶在一个好天气还留有残余,宋浮雨同我一起在街去逛了一次。

      阳光的余晖洒在人行道上,可能是正逢春季吧,感觉路过的每棵树颜色都十分鲜亮。绿到发黄,尤其是在阳光镀得金身下格外显眼,像是把饱和度拉到了最高,恰好配着不断的人群,暖阳浅风绿水人流,我竟然难得的想到了生机。

      宋浮雨轻撞了我一下,将她手机内容给我看,“我刚搜的,这个地方的特产好评特多,咱们好不容易出趟远门吧,正好要不要买点回去,给家里人或者朋友尝尝什么的?”

      她好像只是询问我的意见,替她参考,并不是真正问的我。当然,我不扫她的兴,“想买就买点吧,做个纪念也挺好的。”

      “也是,那你要不要也买点?正好咱俩就一起带回去,而且可以打折。”

      “算了吧,我觉得我不太需要。”

      “为什么?你也可以带给你家里人啊,万一叔叔阿姨想你出趟远门回来时还能给他们带东西,肯定高兴啊,我两个拼单也可以便宜好多呢。”

      我看向宋浮雨,这也不能怪她吧,毕竟我没向多少人介绍过常怜明,因为我能想象不管我以什么态度或心情在什么地点,只要我说出我妈妈不在了一系列的话,得到的永远都是同情或可怜的表情,被贴上缺爱或需要关怀的标签,我讨厌这样,不管被感到可怜的人是我还是常怜明。 “真的没必要,我买了她也拿不到。”

      “啊?那就算了吧,你妈妈离你很远吗?”

      “…嗯,或许…算挺远的吧。”

      这个话题被如此生硬的越过,宋浮雨还是决定买一点,只不过不在网上买了,同我就在城中心随意散散步,总有个店卖,遇到了她就进去逛逛,我在外面人行道上,新抽了枝条生了叶的树旁,等一等。

      没有多久,不过九分钟,划着手机上最新的动态,是听见树叶簌簌抖动才恍然意识到起风了,缓慢抬起眸,残阳洒在每个从我眼前路过的人身上,裤脚、衣摆、头顶,后背;洒在素衣、长发、唇瓣、睫毛,被染上了淡淡暖色的皮肤,令我无数次望而却步的,平静的眉眼间温柔似水,连瞳孔都在日光下显得澄澈,这怎么不算另一种形式的相遇呢。

      当然,她不会注意到我,尽管我目送她从出现,经过,再到消失,不否认这种凝视的行为并不妥当,就像是我会知道她根本不会来到这座城市,正好在这个时间点融入人流量最大的街道,如此不偏不倚的撞进我眼底。怎么不去追呢,长得真像啊不是吗,如果你注意到了又或许没注意到,但我觉得在这里用意识到更为恰当些,她在自己家或者别的地方有别的事要做,不管是现在还是之前,又或许是以后,都极少的共处同一地点。

      宋浮雨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边,拍了拍我肩膀示意可以走了,见我没理她又向我望的方向看了一眼,才问我在想什么。忍不住低头浅笑,“刚才看见一个人,有点熟悉。”

      “谁?”

      “景惜”

      “景惜?” 她像是在思考,思考这个名字的身份和对我来说的意义,或者她知道,只是怕讲出来会对我有影响。“是你…前女友吗?”

      “是啊。”

      我眯了眯眼,微笑着回她,她却是有些惊讶,“你看见她了?”

      “我想是的。”

      “她来这里了?来找你?”

      “不,没有,她还在晋城市,我知道的。”

      宋浮雨盯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我不清楚她是想嘲笑我还是安慰我,“你想她了?景惜。” 所以才会用一种中肯的语气,上一秒轻笑下一秒就是叹息,“你知不知道余夭,你现在就真的很像。”

      “什么?”

      “余夭,你没听说过吗?就是从前有个人,一直在回避她的爱人,明明分开了还是放不下,观不过,思念过重以至于神志不清,终日立在一处山头高地,那个地方开满了桃花,她就幻想能眺望她的爱人,因为常年身着墨色被人们误以为是石头,所以就叫那个地方为望妻石,奇怪的是每当有人恶作剧一样的喊她爱人的名字,她不管真假只要听见了就会仓皇而逃,像见了鬼似的,当发现是假的时又会重新站回去,并且从不长记性,还是一听见就跑,久而久之,人们就叫她余夭;余情余了,逃之夭夭。”

      “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传说,有点奇怪。”

      她拍拍我的肩开始往回的方向走,“你不知道就对了,是我小时候从长辈那听来的,不知怎么的就记得相当牢,但是细节早就忘完了,就当个乐子听听算了。走吧,我们差不多要回酒店了。”

      “哦…”

      不知道该说巧还是不巧,挺难得的,酒店房间里已经关了灯,宋浮雨睡下了,原本我也收拾准备睡下的,只是绕过落地窗在留有缝隙的窗帘间看见了月亮,睡意便褪了。

      居然还是圆月呢,差点就错过了。可能是今天天气好的原因吧,皎洁的月亮,还有时不时露面的星星,不多,两只手便数得过来,但是仰头眯起眼睛仔细数,又好像有好多好多,如果能一颗一颗挨着连起来,我想能从这里通往蓝州。晋城市今天的天气是这么好吗,会有云层遮住月亮吗,会是像现在如此圆的月亮吗;如果可以请月亮替我看看她,很晚的时间了,她有没有睡下呢?

      四月一日,愚人节,笑话。

      四月五日,清明节。公司放假我本来是可以回晋城市去看看常怜明的,还是算了,没有为什么。

      四月六日。

      四月七日。

      四月八日。

      四月…九日。时间到了,如果我没有什么意外的话,我想我可以回去见她了。

      四月九日,星期四。我头一回如此清晰的意识到时间是停不了的,不管以任何方式都不行,这一天总是要不可抗拒的过来,又要无可救药的离开。

      一个月的出差学习按理来说准确的结束时间在晚上,但是公司考虑到登机和各种问题,就提前到了下午四点,算了一下,我回到家差不多就是晚上九点,如果她今天在的话,我想我应该还可以见到她。

      我大抵是已经忘记了现在的天气是怎样的,应该是没有太阳,如果出了太阳,我肯定能记得是什么颜色的,或许也没有刮风下雨,因为我没有任何意外飞机也没有延误,像推算的那样精确,准点,我只是想说我很抱歉,请原谅我真的没办法提前。

      下飞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们一群人便是就地解散,一些同事的家人朋友来接机的就跟着走了,宋浮雨大口塞着她妈妈给她烤的面包,许经理拥抱等了她很久的爱人。我环顾四周,瞧向身侧有我一半高且稍重的行李箱,掀开遮住眼睛的发丝轻轻哼歌,慢慢往外走。

      不太记得是在哪一处了,可能是在街道、广场、商城、角落、抑或是巷口,有个女孩,看起来很年轻像刚成年的样子,蹲在地上脚边一个水桶,有各式各样的花。如果她现在还在家,我想我可以给她带一支回去,或许她喜欢呢。

      不知道该不该说巧呢,刚给手机退出飞行模式就接到了张耀祖电话。“喂,常玖。” 他清了清嗓子,听起来像是很疲惫,这应该不能怪他,我们部门好些人都去出差了,他这个月在公司里的工作量往上翻了几倍。

      “有什么事吗?” 我问他。

      “你…你回来了对吗,现在,回晋城市。”

      “嗯,是,刚下的飞机,现在正要回家,有什么事你说吧。”

      “不,没什么,你别着急常玖,如果你有空的话,没关系的,你也可以先回家。”

      明明都是第二个月春的第九天了,我居然在没有起风的夜晚里感到了冷,电话里不断传出张耀祖吸鼻子的声音,幸好我目前还没有感冒。“景惜今天没有加班吧,她在你那吗?你在陪着她?”

      “噢…嗯对,姐姐在这,不是很巧,她一直都在想你来着…”

      “她知道我今天要回来对吗?”

      “是,当然,我告诉她了,她应该是知道的,下午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没打通。”

      “没关系的张耀祖,没关系的,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不用同我说。哦对了,景惜呢,她有说什么吗?”

      “什么?噢,她,她没有告诉我,或许你可以自己问问她,她也许会很乐意跟你说话…有什么问题就联系我,常玖,我肯定会来找你的,一定要记住行吗?”

      “行,我能有什么问题,放心吧,我真的要回去了,挂了。”

      是手机黑屏的下一秒才弹出张耀祖先前的未接电话,往上滑了忽略,也是这会儿才注意到那个卖花的女孩好像一直在瞧着我,从接电话的时候开始,对视上的那一刻她开口主动问:“买花吗姐姐,单支卖五块一朵,有百合桔梗雏菊向日葵满天星菊花,还有玫瑰,要买花吗?”

      “…不,不用了,路过而已。”

      四月九日,晚上九点十四分。此时我已经打扫过了家里的卫生并且洗了澡,劳累了一个月,原本我可以直接什么都不用管的上床睡觉,就这样度过接下来的星期五到星期天,不否认这是一种浪费时间消磨精力的好方法,但是现在不行,我想还我舍不得今天在呼吸眨眼间到十二点,就这样没有任何通知提醒的离开,像我如此清晰的意识到时间是停不下来。

      不用太在意,如果你觉得混乱的话,这应该属于正常现象,因为我一个正在经历一分一秒的当事人都摸不清头绪,可以说是糊涂且荒唐的就活到了第二个月春的第九天,没关系的,不用着急,如果你还记得我说时间过得相当快,你会看到的。

      四月九日,九点三十七分。杜吟桉的电话,第一次我没有接,如果她只是想找我喝酒,我怕我是真的经不起酒精的折腾了,猝死在哪一家同我无冤无仇的酒吧里,还害得人家生意没法做;如果她不只是想找我喝酒,第二次电话就不会间隔到三秒,很显然是第二种了。

      “常玖?我听张耀祖说你出差回来了,你现在在哪?” 杜吟桉的声音伴着风声从手机里传过来,像是开了混响,在我屋子里回荡。外面没有起风,她或许在夜跑,气息倒是平稳得很。

      “在家啊,我还能在哪?出差很累人的,我想我再坐会儿就困了。”

      “要出来吗?”

      “什么?”

      “我在你家楼下。”

      我翻身从沙发上坐起来,合着夜跑目的地是我家啊。隔着电话我没有让杜吟桉听到我的一点声音,包括呼吸的轻重缓急,害怕她无意间对我心理的侧写,面对上那些我堂而皇之想要无视的问题。同样的,她也不道后言。

      不知道这算不算多年好友的一种默契,没有人开口也不挂电话,我收拾穿上外套出门,按电梯,下楼,走出去,停在杜吟桉面前,又接着将手机从包里拿出来,点挂断,再瞧向她。“杜吟桉”

      她今天穿了棕色的风衣,双手揣在包里轻轻点头,“街上有夜市,前几天开的,听说挺热闹,要不要去看看?”

      “…嗯。” 无理头的邀请,我接受了。

      杜吟桉没有开车,她倒还真是纯走过来的,庆幸夜市离我小区不太远,真的承受不住一路上她投来的目光,有点难说,这种注视中夹杂着担忧、同情、探究、沉默、惆怅,怜悯和疑惑?不懂。

      可能是新奇吧,夜市里人确实多,可惜了我看着摊贩上卖的食品并不感兴趣,向来对街边摊自行退让的杜吟桉就更不用说了,我们两个就像无业游民在人群中来回穿梭。我没忍住问她,“你最近工作不忙吗?”

      “谁有你工作忙,三天两头见不到人,不是在公司就是在外面,在这个时间段还能去出差一个月,跟你对比一下我简直算得上闲好吗?”

      “没那么夸张吧。” 说着就被旁边的路人撞了一下,一个踉跄像是瞬间的眩晕,我突然觉得周遭音乐的声音很吵,人说话的声音很吵,他们脚步声很吵,以至于是心跳,很吵。“要不我们去别的地方走行吗,这里有点挤。”

      “你有想去别的地方吗,你想去哪?”

      油烟的味道像是放大了数百倍,毫无保留的围在我身边像是完完全全的包裹,反胃,感到恶心,自救似的捂住口鼻,“就现在,我们或许能找个人少的地方坐一下,我觉得我现在好像很狼狈…”

      她回头算是救了我一把,拉着我衣袖往两边走,脱离人群,再回头看我说,“没有。”

      你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狼狈。

      四月九日,十点四十一分。耳边时不时传来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身旁暖黄色的路灯投下小片阴影,地砖缝隙间生了杂草。抬头便是一条很长的窄道,我想我认识这条路,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条路的尽头,能见到她。

      “你在想什么?”

      她是询问,我怎么觉得语气像是安慰呢,“没什么,就是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想知道晋城市,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晴天。”

      “有太阳?”

      “对。”

      我低头轻轻笑,“那算得上是个好日子了。”

      她目光撇向我,看了我好一会儿,“张耀祖今天给你打电话了?”

      “嗯。”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什么啊,我还能说什么?”

      “所以你是不打算去了?”

      “去哪?” 话音刚落汽车便呼啸而过,我没有征兆的往前酿跄了一步,很奇怪,可能是天太黑的原因吧,她穿了一身黑色,可明明有路灯,我像是根本注意不到她似的,直到撞上了肩膀才惊觉原来有个人在前面。被撞得侧了身,目光不自觉朝向那个揣着双手的女人,她在路灯下的逆光处也看了过来,发尾因光线照射而亮得发棕,脚步不停,仅一眼便掉头就走;像陌生人一样没有对话,没有触碰,没有表情,没有任何理由的前提,形同陌路,缘分短暂的交触便碎裂,化成灰烬落到缝隙里。

      噢不好意思,我们本来就不认识,本来就是陌生人,只不过她真的有点……

      杜吟桉扶着我胳膊确保我是站稳了,“怎么不看路呢你差点摔倒了。”

      我微微喘着气,仰头看路灯又立马看向杜吟桉,像是遇到了什么异常有趣的事情迫不及待想同她分享,才会笑着说,“我好像看见了一个人。”

      “谁?” 她眉头皱起来,死死盯着我。

      我将手臂从她掌心中抽出来往后退了两步,回头,空无一人的窄道上甚至没有落叶,暖黄色的路灯像还有余晖的太阳,“长得有点像,只是现在…她应该没有下班…”

      杜吟桉胸膛起伏的厉害,我担心她有没有事她却拽住我手腕把我往前拉,紧紧扣住我肩膀,用力到指甲都像是要陷进我肉里,真的很痛,她像是意识不到在我眼前摁亮手机屏幕,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连说话都在颤抖;她生气了,“常玖!好好看清楚现在是几点了,你告诉我!你别这样行吗…” 或者说是,她害怕了。

      四月九日,十点五十九分。噢我怎么会忘了呢,忘记她加班也不会加到这个点,忘记天已经黑透了,忘记她不会出现在这里,忘记现在是第二个月春的第九天,忘记张耀祖才给我打了电话告诉我,不对,是通知我;噢我怎么会忘记了呢……四月九日,十一点。

      四月九日,十一点零九分。我抬起头对着杜吟桉笑,眼泪像是在给常怜明烧纸时那毫无征兆不受控制的雨水,落下去,落到土地落到衣袖落到手背落到发尾,要掉下去;像是春天将要临终时收不住洒下的悲凉,却不是上天特意想要怜悯我的,逼迫咽下了一整个蓝州;何为颤抖,何为难受,为什么会持续到现在呢,恍而惊呼的似是得了落空,这要我怎么接受,“怎么办啊杜吟桉,我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张耀祖知道,杜吟桉知道,严傲棽知道,顾舒池知道,所有的人都知道,那,那…我呢?

      你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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