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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凉州曲(7) 不知道羌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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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羌匪头领与汉人文官如何商定,羌匪们驱赶着一众囚徒往同一个方向走去。
接下来要去哪里,山崖,河边,还是坟场?
人在看不见时,心里总是充满各种夸大的恐惧。好在灵符的视力逐渐恢复了,脚步停下时,看到了曾经见过的三层塔楼。
此时塔楼脚下的平地上堆着一大车干柴,仿佛是特意为他们准备的,倘若火点起来,外焰能蹿到三四米高。
没想到穿越东汉年间,竟还能有欧洲中世纪女巫的待遇。灵符苦笑了一下。
八个人像鸡鸭一样被赶进一圈矮篱,彼此之间摩肩擦踵,不知是谁的身体在瑟瑟发抖。
好在直至天黑也没人点火,被烧杀仍然只是众多死法中有可能的一种。
灵符在漫长的忧惧之中变得麻木了,看向单独站在角落里的王福,心里浮现出隐约的好奇。
起初很微小的好奇在心里发酵,逐渐难以忽视,于是灵符分开人堆向王福走去,开口问,“为什么?”
王福被忽然出现的声响吓得一抖,回头看见是灵符,又转回去了,选择无视她。
“为什么背叛我?”灵符锲而不舍,抓住他的肩,扳过来看他的脸。
从灵符有记忆起,王福就在董家办事,他曾陪伴她习武,也曾给她制作过很多“兵器”。她一直以为他们二人志趣相投,所以出门时选了王福,而不是更符合保镖标准的另外一个人选。
“告诉我吧,为什么?”
王福的咬肌鼓动起来,忽然甩开她,“你要我做什么,道歉吗?下跪吗?向你忏悔吗?你只想审判我罢了。”
灵符收回手。
“你逃跑的时候管过我们的死活吗?”王福反朝灵符逼近,“我告诉你,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做。是你要离开陇西!我只想待在董家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我有什么错?是你非要连累我!连累我和春云落入虎口,你自己却全身而退,凭什么我们要去死,而你能活着?”
灵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原来并非志趣相投,而是王福被她压迫,所以不得不来了。原来她是有权利的,因为董符是董卓的女儿,王福却不知道是何人的儿子。
这就是拥有权力的感觉?
……好恶心。
春云嘴唇蠕动,正要说话,手被灵符啪一声攥住,捏的很紧。仿佛不要她出头,于是春云闭了嘴。
“我说——”张伯英上前一步。
“你也一样!”王福指着张伯英的鼻子,一掌就将他搡了回去。
“什么?!”张伯英大怒,“我招惹谁了?”
“你们都高贵,义气,忠诚!”王福一一指过几人的脸,唯独指着春云时,指尖颤抖了一刻,“你们是清白的好人,只有我坏。”
春云不忍心谴责他,于是不看他虚张声势的脸,而转头去看灵符。灵符依然低垂脑袋,盯着两脚之间的一小片地面。
啪嗒——
两滴水落在那一小片地面上,印出圆圆的水渍。灵符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向王福,卷翘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们不是一路人。”
王福看着她发红的眼睛,不知为何也感到鼻子发酸,转瞬间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强撑着背过身去,叫谁也看不见他脸上滚下的眼泪。
“既然不是一路人,就谁也别再理会谁……让我一个人清静地去死。”
*
没有人知道死亡何时降临。
夜幕四合,头领带着汉人文官走进院子,经过几人时在篱笆边略作停留,“男人杀了,女人分下去。你们两个留下处理,动作快点。”
在头领看来,杀这几个人不比杀猪屠狗困难,随口一说,便带剩下人进了北侧屋舍中,走时愁眉紧锁,仿佛有更叫他烦心的事情发生。
头领一走,牢中男人们立刻跪倒一片,讨饶乞求的话此起彼伏。
“我愿意任你驱使,只要留我姓命!”
“家中还有妻子,老母亲也还病重,求求你不要杀我!”
“我叫家人借贷,再送钱来,要多少有多少!你要多少?”
一众人中,只有两个还笔直的站着——其一是神情倨傲的张伯英,其二是面色灰蒙的王福。
但是没人在乎他们面对死亡的态度。
两名羌匪领命走入牢笼,手起刀落就先砍死一个。血从刀口喷薄而出,溅在周围每一个人的身上,但没人给予同情,因为恐惧已经压过了所有。
刀上的鲜血还未沥干,刽子手不怀好意的视线便已落在两个女人身上,令她们毛骨悚然。
春云蜷缩起来无声地哭泣。而灵符看着羌匪的眼睛,确信他并不拿她当人来看。倘若任他掌握了主动权,灵符毫无胜算。
可等死不是办法。
灵符揉捏着伤腿,决定豁出去了。她紧紧地抱了抱春云,忽然站起身,一瘸一拐地,主动朝羌匪迎去,一边走,一边抬手解开了发髻。
这举动反倒让羌匪警惕,停在原地相峙。
灵符便不再往前,站着扯开腰带,敞开衣襟,把衣裙逐一脱下丢弃,衣服层叠在地上,就好像一抹堆积在灵符脚下,还没融化的积雪,但比它更夺目是灵符只穿里衣的身体。
两个羌匪原本操刀各对一侧,此时一人的杀戮仍在持续,一人却彻底没入寂静,眼睛发直。
灵符试探着迈步,走到失语的那人身边,仿佛是因为久站而伤腿麻痹,跌进了他的怀里。
“阿兄。”灵符用嘴唇似有若无蹭过他的脸,他低头看过来时,便伸手遥指王福,“让我来杀他好不好,只要让我亲手杀了他,你怎样对待我都行。”
羌匪吞咽一口吐沫,“为,为何?”
灵符将手搭在他握刀的手背上,往前滑,悄悄摸到刀的护手,“他出卖主人,背弃朋友,害我落到这样的境地,难道不可恨吗?如果不能亲手杀了他,我死也不能瞑目。”
怀中软玉娇香,耳畔柔风吹拂。
羌匪心中不禁动摇,他打量灵符身形,确实纤细弱小,要强推开她的手臂也十分容易,而且还拖着一只伤腿。或许……
不等他作出回应,虎口忽然发麻,只是一瞬间的松懈,长刀从手中脱落,朝着地上掉了下去。
灵符占着矮小的优势,在半空中伸手一捞接起长刀,顺势朝羌匪大腿插/进去,然后飞快拔出。
羌匪往后退了几步,只感到大腿上似乎受伤,但恼怒远大于痛苦,反手抓住灵符,“娼妓!娼妓!你竟敢——”
他的同伴听到声音看过来时,见他裤管迅速湿润了,好像失/禁一般,在脚下积起大小不一的水洼。
羌匪浑然不知,只感到有热流经过双腿,耳中听到落水声十分响亮,却不知哪里来的水,直到低头去看,见裤管逐渐贴在腿上,伸手一抹竟是红的,哪里是水,全是他滚烫的鲜血!
羌匪伸手去抓灵符,恨不得当场掐死她。
可灵符推了他一把,靠惯性往后避开,换了惯用的右手执刀。在那羌匪的同伴喊杀过来时,眼前情况与董卓教她舞剑的那一日相互重合。
【……以剑轻点,敌人直刺回击,你要截剑,劈——如果是这一招,那么摆脚架剑,挂、拦、撩、击!】
战况同舞剑一样顺利,灵符游刃有余,她看似细瘦的手臂迸发出难以理解的怪力。兵刃相接时羌匪被她震的虎口发麻。
在几个回合之间,灵符感到无数个日夜的苦练像一条没有源头的河流,冲刷掉身上的一切伤痛,而仅仅保留了最好的那一部分。
身体前所未有的自由,心也一样。
最后一招。击!
灵符手心朝上,用朝虎口,将力量贯注在侧剑刃的剑尖,笔直击出。
却听一声刺耳铮鸣!一道银亮光线飞旋而出,直插向灵符左眼。原是刀尖被拦腰劈断。手中利刃霎时减短了三尺。
最后关头灵符躲过断刃,感到脸颊被严重割伤,但已顾不得那么多。
她忘了手里拿的是刀而不是长剑,竟用剑招。以自己最弱击打敌人最强,能不断吗?灵符心中沉重,见势不好,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羌匪挥刀追击,擦住断刃往护手削去,灵符要保住拇指不得不松手,于是失去武器,败局已定。
灵符用手抓住羌匪的刀锋,朝王福大喊,“带春云一起回董家!什么也别说!”
王福怔住,“你……”
“回家!别让我白死了。”
比王福更快做出反应的,是已经中刀的张伯英。若不是灵符刚才暴起伤人,他早已经是刀下亡魂。
张伯英捂着刀口,拔下墙边照明的火把,远远朝着塔下木柴堆里扔去。可惜火把的落点谬以千里。
一支不中,再补一支。
王福经他提醒才加入阵营。在接连不断的投掷之下,终于有一支火把砸在柴堆边缘,弹跳几下,险之又险地掉进柴堆。
柴堆中心燃起暗光。
“跟我走,我记得下山的路!”张伯英拉起春云,跌跌撞撞冲开营地的门。
王福逃走之前没忍住还是回头了,看见灵符死死拖住羌匪的手脚,用手肘,用指甲,用牙齿,用她拥有的一切武器拖延羌匪的步伐。
在野兽一样的厮杀中,灵符黑的发亮的一双眼睛紧盯着王福。
王福跑了,头也不回地逃出羌匪大营。
*
山脚下林木繁茂,树林间黑影憧憧,似乎有什么动静。
张伯英挖了挖耳孔,侧耳再听,分明没有声音。
于是撩起溪涧的冷水洗脸,试图让自己清醒,可是一闭眼就感到被人注视,心里很惊惶,匆匆擦了几下,抹去水立刻起身,回头四处张望却不见任何人影。
他又揉了揉眼睛,低下头时,却觉得水面很不平静,半晌分辨出,是层层涟漪正在从溪水中心扩散过来。
也就是说……水中有什么东西。
张伯英被自己吓得大叫一声,又牵扯伤口,面目狰狞地坐在石滩上,连连后退。
王福直接上去捂嘴,“嘘——还不知道有没有追兵,别喊。”
春云从后面扶他,小声问,“怎么了?”
“有、有人!”张伯英用气声说话,掩盖不住的惊惶,他向水面极力远眺,可此时月亮被乌云遮蔽,实在一片漆黑。
春云手抓的愈发紧,“阿兄,你快别说了,我娘说夜里最忌讳自己吓自己。”
王福则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分析道,“如果是那个方向,鬼也罢人也好,至少跟山上羌匪绝不是一伙儿的。我倒希望真有人来。”
山间拂过一阵清风,天上乌云也散了,月光皎洁地洒下来,将水面映照成一方银镜。
银镜之中倒立着一匹黑马,神情昂然,四蹄轻捷。
三个人都是一愣,把那倒影从下往上看,视线逐渐抬高,这回都看清了。
只见一个少年侠客骑在马上,马站在月光下,人藏在阴影里,只伸出一只执有玉马鞭的手,朝三人遥遥一指,“是羌匪营里出来的吗?”
三人点头称是,少年打马上前,形貌终于显现:面如冠玉,眼若流星,头戴霜色嵌珠抹额,脚蹬乌皮高筒靴,穿一身直裾白绣袍,插一枝青白玉发簪,神采英拔自不必说,“你三人有没有会写字的?”
张伯英不解其意,但是站了出去。
少年满意,往怀中一探,丢出两三根竹简,与一支吃满了墨的干毛笔。
“请先生记载。”
张伯英在溪水中拿笔一蘸,悬起手肘,身姿霎时挺拔不少,仿佛刀伤不医而愈了,“请讲。”
“光和七年,戊戌月,扶风马超,游侠洪池山,杀灭西羌山匪,斩获——斩获暂且空下,等我割了他们的脑袋,慢慢点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