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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凉州曲(6) 射人先射马 ...

  •   射人先射马,追兵的箭却全都落空,眼见大势已去,贾文和是追不上了,两人勒住马。

      “好像少了一个人。”

      “跑了?”

      “跑不远的。”

      他们搜巡来路,在一丛沙冬青下看见了拖行的长痕,循迹找出十丈左右的距离,看见了方才落马的那个小子。

      他大概摔断了腿,此时只能爬而不能走了。

      一人哈哈大笑,疾驰过去,用矛尖高高挑起灵符,像劫夺一袋粮食一样,把她甩在马背上带走。

      灵符脑袋朝下,肚腹正好压在马后臀的骨头上,硌的险些断气,还未抵达营寨,就已经吐空了胃内容物,脱水晕死过去。

      再醒来,是忽然感到剧烈失重,然后右腿摔折的地方撞到了石块,灵符生生疼醒。等那一阵难忍的剧痛过去才得以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座建筑在山林深处的大营,房舍参差错落,包围着中心的一座三层塔楼,来往羌匪众多,彼此之间高声言语。

      两个抓她回来的羌匪走入北侧屋舍,不多时领出那位羌人头领来,径直走到灵符面前。

      灵符仰头望着头领,头领却什么也没说,反蹲下来,手在她身上一通乱摸。摸到灵符衣领扯开了交襟。

      灵符只感到胸口一凉,还没反应,就见头领又用手撩了地上的一捧脏水,浇在她脸上。

      灵符被呛得咳嗽起来,喉中全是土腥。

      头领借着脏水搓洗灵符面庞,洗去她脸上敷的黑黄妆粉,看见底下白皙的皮肤。勃然大怒,“果然是个女人!还一人呢?”

      两羌匪喏喏不敢言,半晌回禀道,“跑了。”

      头领怒将长刀投掷过去,刀打在胸甲上弹开,“废物!就会让我蒙羞,还折损了一匹好马!一双废物!”

      两羌匪跪下认罪,头伏在地上不敢狡辩。

      “酋豪息怒。”这时北侧舍中走出一人,束发右衽,锦衣绸履,仿佛是个汉人官员,他对头领道,“日间逃走的那个人,我虽没有见过,但听来不过是贪生怕死之辈,逃了也不足为惧,即便抓回来处置,也不过快刀枭首,一瞬间的痛快,哪里比得上眼前这个人呢?”

      他朝灵符抬起下巴,“若真同那囚徒所言,她是陇西董卓的女儿,我们大可向她家中讨要重金,若不肯给,到时再将她赏赐下去,犒赏弟兄,激励士气,也不吃亏。”

      头领听了他的话,怒气稍微减退,深深看了灵符一眼,摆手对左右言,“带去河边,洗干净,关起来。”

      *

      逼仄的甬道中,一盏灯烛挂在墙上,半死不活地照亮对面牢房。

      牢房里关押着二三十人,个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光脚围拢在一起,相互依偎着取暖。王福和春云也在其中。

      “你说他们能跑了吗?”王福牙关打颤,磕磕绊绊说,“能想着找人来救我们吗?我们会不会像他一样……”

      他抬起眼皮看向角落,那里横陈一具尸体,正是贾文和救下的同行者。

      “他进来时还好好的,答错了一句话就被砍,现在死透了,我们会不会也像他……”

      “别说了!”春云抱着膝盖,背对王福坐着,像不愿意理睬他,却又不胜其烦。

      甬道深处传来响动,紧接着是人的脚步迅速靠近了。一束火把在黑暗中漂浮,在牢门外停下。

      火焰蹿高,微弱的光亮显得十分刺眼,牢房里的众人好像害光的虫蛇,窸窸窣窣朝着阴影里退去。

      牢门打开了,持火把的人从门口扔进一样湿淋淋的东西,然后迅速锁上牢门,退了出去。甬道里飘荡着他们的讲话声。

      “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是啊,臭的要死,还敢说羌人是蛮夷。”

      “明天找机会杀他两个。”

      遥远的地上传来一声闷响。众人知道地道门关上了,复又从暗中走出,靠近那件被丢进来的东西。

      “……咳!咳咳!”那东西抽搐了几下,发出痛苦的声音,迟缓地翻身仰躺,让烛光照亮了脸。

      那是一副稚气未褪的苍白面孔,正蹙着眉头,紧闭双眼,急促地呼吸,浸水的头发缕缕分明贴在颊边,像水墨画里走出的一般。

      “四娘子?”春云依稀认出那张脸来,失声惊呼,扑过去抓住灵符的手,感到她好像浸泡在水里,身上几乎没有温度,“你还是让他们给抓住了,你怎么会弄成这样?”

      春云脱去灵符湿水的衣裳,摸到竟连里衣也是冻冰的,便将灵符拖到离烛火最远的角落,那里有一堆干麦草。

      “哎,做什么?”

      可人还没有完全过去,黑暗中忽然传出一声呵斥。

      春云吓了一跳,不知这堆干麦草其实有主,连忙告饶,“阿兄救命,我家娘子浑身湿透了,如果任她在地上躺一夜,恐怕要沁出寒症,危及性命,求阿兄让一块地方出来,只需要很小的一块地方。”

      话音还没落,春云心窝闷痛,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哎呦一声倒回原处。

      麦草堆上走下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我给你让地,你能给我什么呀?”他眼神在春云的身体上来回扫视,“空口白牙的就要让我腾地方,你算哪个。”

      原本就关在牢中的旧人们对这场景见怪不怪,把袍服往脑袋上一裹,闷头睡了。

      春云既疼又感到羞耻,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回头看着王福,王福竟避开视线,权当什么也没看见。

      唯有一人藏在暗中,声援春云,“她当然不算哪个,否则你怎敢动粗,打不了土匪,还打不了你一个弱女子了吗?真是英雄。”

      “谁在说话?”尖嘴猴腮的道,“有种站出来说。”

      声援者并不中激,仍在人群之中,“同样沦为羌人的阶下囚,你竟还以欺凌更弱者为乐。畜生尚且懂得物伤其类,你却不知,有何颜面为人。我若是你,就一头撞死在此地,再没脸见太阳。”

      尖嘴猴腮的恼了,跳入人群之中,随手拎起一个便朝脸上哐哐狠揍了几拳,直打的鼻血长流,牙齿飞落,“是谁在狺狺狂吠?是你不是?……不是?那是哪个在说?”

      那人面上凄惨,却无论如何不说。

      声援者看不下去,自己走了出来,行至昏黄烛光下,但见一眉清目秀的玉面书生,“敦煌张伯英,见不得不平之事,你待如何?”

      张伯英站的十拿九稳,始终不惊不惧,给人一种功夫高深的莫测之感。

      却见那尖嘴猴腮地跳过去一打,张伯英像个纸糊的人,完全不是一合之敌,刹时间就倒了。

      人躺在地上,嘴还不停,“伯英之父乃凉州三明,伯英之师乃章帝齐相,伯英行正言直,问心无愧,你今日杀我,我化作阴灵也要状告阎罗,叫你永生永世托生猪狗,任人宰割。”

      尖嘴猴腮地气急怪叫,抡起重拳,用上了十二成的气力,“我倒看你多大能耐!”

      眼见他拳头就要落下,周遭却无人敢帮,春云心急如焚,趴跪起来要去助战,却感到肩头搭上了冰冷的一掌。一道白影从她身旁飘然而过,仿佛还在她发髻上吹拂了一下。

      张伯英瞪着眼睛虎视男人,不避不让,全等杀招落在自己头上。却见那尖嘴猴腮的男人背后,幽深黑暗中忽然探出一双玉白的手,朝他脖颈环去。

      尖嘴猴腮的浑身一僵,喉中咯咯作响,脑袋往后偏转,看见那个几乎快死了的落水鬼竟活过来,双手从后面紧紧搂抱着他。

      他再低下头,见一只木簪子竖直的插在他颚下,仿佛……他抬手摸上去,木簪子深深地插进他喉咙里。

      灵符双手握住簪子膨大的一端,用力拔出。

      血溅当空。

      行凶者后退数步,欲言无声,几息之后才轰然倒下,不时抽搐,而后凸出的眼球变得浑浊了,再没有半点生机。

      “多谢。”灵符冲张伯英点头行礼,然后将染血的木簪擦净,原插回春云的发髻,她跪在春云面前,用冰凉的手握住春云的,柔声问道,“春云你告诉我,是谁出卖了贾议郎?”

      春云哽了一下,抬起手指向早已横尸的那位同伴,“是他。”

      “我知道了。”

      灵符往前倒下,栽进春云怀里,呼吸烫的吓人。

      *

      人待在地牢里,对时间的感知变得十分模糊。

      只能靠一天送两次饭来计算,从灵符被抓到现如今,已经过了一旬。

      每次羌匪送来一桶饭,就带走一个人,那些走掉的人再没回来,加上害病死了的,发疯自绝的,牢里最终只剩八人。

      这一天,送饭的羌匪没有关闭牢门,反而还打开了最外面的地道,叫所有人都出去。

      八个地底人像老鼠一样钻上地表,因为久不见天日却猝然见光,双目近乎失明。

      灵符在白茫茫一片中,听见他们拿着一封书信说。

      “董家不缴赎金,其他家也不多,能榨取的已经榨取干净,这些人留着没有用了。”

      “你不是说董家很看重这个女儿吗?过来!”

      灵符感到身边的某个人被抓了过去,带起一阵微小的风,然后听见意料之外的声音。

      “各位英雄饶命,我也不知怎么会这样,董家确实待她很好,不应该啊!或者你们去找武威贾家,贾文和虽然与段公毫无干系,可他祖上是西汉的贾谊,贾氏一族也是正统的儒学豪门啊,一定家财不少,让他们来买——”

      那声音被打断了,但灵符不可能认错,讲话的人除了王福再不作第二人选。

      叛徒不是别人,却是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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