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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凉州曲(30) ...

  •   贾诩从睡梦中惊醒,听见一声尖锐的余音,仿佛是矢过招风而发出了飞鸣。

      敌袭。

      早先李文侯整肃军纪,曾命人当众演示过紧要关头如何示警,那时他用一枚箭镞仿佛小枣的箭矢,发出的动静与这完全一致。

      贾诩抓了盔甲滚下床榻,飞速穿着上身,环视帐中发现只有自己一人,提起刀悄然跑了出去。

      外面的混乱如日方中,到处是逃窜的士兵。

      逃兵身后黑压压一片,西南方向袭来数不清的骑兵,个个手持长矛,背负数支银枪,像秋季田间的农夫,沉默着逼近,一路往前走,一路收割生命。

      前行路上惊马狂奔,哀兵疾行,离了牢笼的俘虏东投西窜……己方兵卒虽众,却只顾逃避,竟无人阻击,于是散兵满地,各自倒在马蹄之下,成了踮脚的肉泥。

      败局已定了。

      贾诩原本随人流往营外去,却见外面河边,落水的成百上千,河面飘满了尸体,于是果断回头朝中军帐下奔跑。

      他左右张望,眉头紧锁,越跑越用尽了理智。

      “灵符!董灵符!”

      没有,到处都不见她的身影。

      袭营的骑兵从西南方出现,灵符值夜的岗哨也在西南,贾诩知道她多半凶多吉少,却还不肯信邪。

      “马超!马超!”

      跑到中军帐下,贾诩已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斜地里一道银光将他拦在原地,有声音怒问,“逃命都堵不住你的嘴,辱骂我做什么?!”

      贾诩抬头一看,就见马超不知从哪里降服一匹军马,正高坐在马背上瞪他。

      贾诩没力气说话了,抓住矛杆一拉,踩着马超脚下的马镫挤上了马背,伸手指向西南。

      “满地都是马,你不会自己抓?”马超准备将他踢下去。

      却听贾诩气喘如牛,“走,走,灵符……”

      “还用你说。”马超轻夹马腹,绕出营外,在黑暗中朝西南岗哨奔去。

      然而到了地方,却不见人,唯有黑烟红焰,大火烧塌房屋,一片瓦砾焦土。

      两人翻身下马,不约而同地往尸堆里翻找,找遍了周遭百米,依然没见。

      “难道被他们掳走了?”马超起身环视,看见贾诩也在翻尸体,不由一顿,心想他也知道了灵符的秘密,不知怎的心里不痛快,好像属于自己的什么东西遗失了。

      “袭兵血洗营地,不分男女。”贾诩断然否定,遥指他翻找过的,关押俘虏的地方,尸堆中躺着几具女尸,脖颈白的晃眼。

      “还能去哪儿?”马超左右张望,找了棵最高的树爬上枝杈,往战火极盛的地方远眺,瞳孔骤然紧缩。

      袭兵胜券在握,中央挑起一面牙门旗,青底黑字写着“湟”。

      而牙门旗的周围影影绰绰,仿佛用长矛高高挑着些重物,乍看仿佛田间驱赶鸟雀的草扎人,再看竟是尸体,许多人的尸体。

      马超看不清那里面有没有灵符,心里却隐隐有种不幸应验的预感。

      他跳下树杈,翻身上马。

      贾诩已在察觉他神色异常时预先坐好了,“找北宫伯玉。”

      “滚下去自己找!”马超朝着刚才看见的地方疾驰,心里懊悔,不久前他才亲口保证,再也不把灵符丢下,如今却旧事重演。

      他同那时候一样,心里有种无能为力的隐痛。

      他猜测袭营的骑兵人数多少?数十还是上百?便是双手反绑着排头杀去,恐怕也要卷了刀刃,如何杀的干净。

      念头刚起,他握着缰绳的手忽然不自觉颤抖起来,仿佛被自己的渺小给吓到了。

      紧要关头,贾诩偏要出声,点出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你一个人不行,加上我也不够,去找北宫伯玉,我们用他的兵来想办法。”

      “闭嘴!”

      “不是针对你,无论是谁,一个人也不行。”贾诩好像不知道适可而止,“灵符总不会死。”

      “闭嘴!闭嘴!”

      即便在愤怒之中,马超也在一瞬间感知到一股极为强烈的敌意,就在右侧,身边的树林。

      马超愈加急迫地驱赶马匹,试图摆脱那阵敌意,却听到林中传来钝重的蹄声,对方更近了。

      破风声在耳边很近的地方响起,马超猛地倾身避过,还是没能完全幸免,脸上掠过一线烈火,血从颧骨流下。

      危险并未就此远去,那擦过他脸颊的矛尖也划破马的侧颈。

      吸溜溜的马嘶,坐骑受到惊吓,疯了似的撒泼。

      眼见控制不住了,马超和贾诩同时一个翻滚离开原地,就听刺耳的尖啸迅速响起。

      一根长矛闪着寒芒刺了过来,深深扎入马背,血泼了马超一身。

      马超浴血从地上站起,平静地跟贾诩说,“去找北宫伯玉吧,他带着李文侯往北跑了。”

      贾诩看了马超一眼,转身消失,“你可别死在这里。”

      他没有问马超打算怎么办,这么多时日的相处,他已看出来了,马超是个挨打了当场就要还手的人,他此时不是冷静,而是气疯了,说什么也不管用。

      贾诩有时候也不理解,这个充满疯子的世界。

      他一路往北,找到北宫伯玉时,这两人端立在营地北门外,一夫莫开之势与袭营骑兵对峙。

      贾诩往他们背后眺望,丝毫没有看到援军踪影,却更加觉得有戏。

      因为骑兵一方没有直接将那二人挑了,竟还愿意对峙。

      一个穿着格外不同的重甲骑兵越众而出,显是这一批人的头目,此人怒喝,“李文侯,滚出来受死!”

      李文侯站在原地,面色不变,“我已站在这里了,动手吧。”

      “且慢!”却是北宫伯玉抽刀挡在中间,“骑马的,我问你,小月氏亦是外族,为何帮一个汉人复仇?你跪的久了便站不起来了吗?”

      “逆贼不配跟我说话!”头目道,“和平时期,泠校尉宽待诸位,湟中义从谁没有受过他的恩惠!李文侯你扪心自问,泠校尉哪里待你不好?”

      李文侯垂着眼皮,“都好。”

      “那为何派你出去镇压北宫伯玉,你却倒戈杀了校尉?!你这狗贼,不杀你不能祭奠校尉魂灵!”

      北宫伯玉喝道,“你小月氏一派,在义从当中向来与羌人不合,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屁话有什么用?倒不如敞亮说你是为报私仇,我还敬佩你三分!”

      这一次,反击他的话语不来自前面,而来自背后。

      李文侯声量不高,却令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

      “背叛泠校尉是我所为,我该死,这一点我不辩白。”他站出来道,“可是,世上该死的人比比皆是,有谁是知道自己该死就结束了他们享乐的人生呢?”

      “我再怎么有罪,也不过杀了个把人,可你们嘴里的好官,原本应该保护羌人的护羌校尉,却为了保护汉人,刻意挑拨羌人部落之间的关系,放任他们仇杀,诱导他们自相残杀,逼的他们不得不反了,又压迫他们投降,趁受降的时候杀了部落首领,或当面答应放过他,背后却派人千里追杀……他张一张嘴就杀死了多少人,数得过来吗?”

      “可笑的是,泠征确实已经算个好官,更恶劣的人时常也有,抢羌人之妻,强征赋税,把羌人驱赶到不适合生活的土地……罪业多得数不清了。”李文侯从北宫伯玉的手中抽出刀,用仅剩的左手握着,“难道生在这片苦寒之地,是我们的过错吗?难道遭受不公的待遇,是因为我们吸引恶人吗?难道遇见一个好官,压在身上的大山就自然地消失了吗?”

      “只要大汉还在,只要朝廷还在,就什么都不会改变。仔细地想一想吧,我们是流着相同血脉的袍泽,为什么而相互仇杀,为什么保卫一个压迫我们的国家?”

      静默填充了两派之间的空气。

      袭兵头目不由回想起他们年轻的时候,刚刚成为义从,小月氏与汉错居多年,早已认可了自己的身份,而羌人野性难驯,两派自然时常发生分歧。

      然而护羌校尉泠征,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却从不制止,甚至在训武观兵的时候,有意拿他们的矛盾刺激他们相互竞争。

      于是不知不觉间,两派人的隔阂日益加深,分明在同一个军营里生活,却活的泾渭分明。

      他从没有想过为什么,前去镇压北宫伯玉之前的李文侯也是,他们仿佛是圈养在园囿里的家兽,走出牢笼才发现自己与人类并不是一个物种。

      陡然间,头目灵台清明,感到有什么东西贯通全身,但他没有立即说话。

      长久的敌对让他丧失了沟通的能力。

      李文侯往前迈步,站在两派之间,显而易见的那段空白当中,用仅剩的左手,用一把环首刀,一刀一刀,生生锯断了自己的一条腿。

      满地鲜血,李文侯倒在血泊中,失去了一只手一条腿,奄奄一息地说,“我的死活就看天命了……原谅我……放了我的……士兵……我们原本……都是一样的……”

      北斗星已转向,参星也已打横,天快亮了。

      兵营盘曲山坳之间,像一条丑陋的,扭曲的爬虫,只是如今仅剩下一半。爬虫没有智慧,并不强大,但它失去一半也不要紧,它可以再次生长。

      十二月,凉州最后的战力——湟中义从倒戈,加入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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