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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凉州曲(31) ...

  •   天边露出鱼肚白,一个士兵登临高地,手提一杆钲——铜制的乐器,形状像钟但比钟狭长,用力敲响发出清脆的声音。

      战场上所有的人听了都立刻明白,这是战斗结束的信号。

      鸣金收兵。

      但此时信号与往日相比,又多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士兵们脚下习惯性地撤退出去,却又迟疑地愣住了,议论纷纷,像一群嗡鸣的蝇蚁。

      等到响动平息,穿着迥异的两军士卒试探着,开始跨过‘楚河’,消弭‘汉界’,脱去甲胄融为一体。

      只除了小月氏的旧部,他们仍与李文侯的人保持距离。

      在战场的废墟里,不久前还互相敌对的士兵们开始协力清扫瓦砾和尸体。

      一位穿着重甲的骑兵引起了清扫者的注意,因为他是义从方面唯一的死者,也因为他的脸完全被打烂了,两颗眼球脱眶而出,脸颊上布满横道的伤口,皮肉外翻。

      透过死状仿佛能看到他生前的遭遇。一个人拿着矛杆或镐把,总之是一种钝器,狠狠朝他的脸砸下去,一下一下,砸到眼球凸出,面目全非还不肯罢休。

      像有什么深仇大恨,这在战场上是不多见的,战场更讲究效率。

      于是清扫者多看了几眼,脱去他身上的重甲,然后将僵直的躯体抬上敛尸的车。待车悠悠行远了,检视所获忽然发现,这个人的武器不在其中。

      回收武器是相当重要的工作,完好的兵器可以交给下一任主人继续使用,损坏的则交给铁匠重新锻造,无论如何能减少己方的损耗。

      于是清扫者扩大了搜索圈,在外围发现了一抔古怪的血迹,起先是很大的一滩血,失血的人必死无疑,可是周边没有尸体。

      然后,他发现血迹向外延伸出一径的血点,参差地朝着营外树林去了。

      好像一只追踪猎物的犬,清扫者跟进树林,发现血路消失在一棵树的背后。

      他小心翼翼地绕路过去,视野开阔起来。

      树后靠坐着一个男人,颧骨带伤,浑身溅血,双手抱胸低垂脑袋,肩胛一起一伏。

      在他腿上,一个红裙的小姑娘亦睡得很沉,头枕在他的膝上,呼吸轻到难以察觉。

      而在小姑娘身边,消失的武器就在地上,矛尖泛着新鲜的血光。

      “原来在这里。”清扫者走上前去,捡起长矛检视一番,几乎没有损耗,安下心来他看向树下的男人,好心发出声音,“哎——收兵了!”

      男人从睡梦中惊醒,翻起眼皮却不出声,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住来人。

      清扫者的喉咙莫名发紧,“马、马上就要点卯……还不来吗?”

      男人终于开口,“你是谁的部下?”

      清扫者先说了一个陌生的名字,而后反应过来,“李将军招纳了我部,我们很快要围着一口锅吃饭,无论早先是谁的部下,日后都是袍泽。”

      男人用审视的眼神盯着他,半晌信了,“既然如此,这位袍泽,过来帮我一把。”

      “你受伤了?”

      “脚麻了。”

      “……”

      马超站起身,感到发麻的双腿终于能站到实地上了,弯腰拨开灵符伤口外面的衣服,看到新生的肉芽已基本堵住了长矛戳穿的窟窿,于是将她扛起来,转身面朝来人。

      “走吧,去哪里应卯?”

      清扫者当先带路,时不时回头看着马超,准确来说,是看他扛在肩上的小姑娘。

      原来她穿的不是红裙,而是一条被血浸透的麻布裙,原来也不是她呼吸极其轻,而是她不知什么地方受了重伤,只剩下一口气。

      她没救了。

      清扫者是职业从军的人,见过不少战场上逝去的生命,他如此断定。

      于是经过填埋尸体的深坑,他停下脚步向马超建议,“不如把她留在这里。补一刀结束她的痛苦,她在天有灵绝不会责怪你。”

      马超也停下,抬头看他,然后抬起手,贴到灵符的颈侧,他已经摸到前不久冰冷的皮肤此时恢复了体温,像柔软的丝绸,下面流淌着生命的脉动。

      “醒醒。”马超摸到灵符脸上,拍打她的脸颊,感到灵符的身体在他肩上猛地颤抖一下,马超停手说,“再不醒来你都要被人坑杀了。”

      灵符猛地吸了一口气,意识清醒后,从没有完全恢复的腹部伤口处感受到无法忍受的剧痛,“好疼……放我下来。”

      灵符落到地上,脚下虚软,虽然要借着马超的手才能站直,但毫无疑问是个大活人。

      马超对清扫者说,“看见了吗,她好得很。”

      三人来到校场集合,马超告别了清扫者,带着灵符见到了贾诩。

      “有什么办法能尽快找到韩约和边允?”马超直入主题。

      贾诩一愣,“你突然向我问计,我很不适应。”

      “要我骂你两句?”

      “那倒是不必了。”贾诩说,“为何忽然之间如此急躁,我以为你根本不在意能否找到那两个人。”

      马超沉默的时候,贾诩偏过脑袋,笑眯眯地看着灵符,“真让人高兴啊,你全须全尾的回来了。昨天晚上去了哪里?”

      灵符苦笑着伸手指天,“哪里也没去,也许是像一面旗似的挂在天上。”

      贾诩看看她衣服上格外血腥的那个窟窿,明白了她的意思,叹一口气说,“以后不需要你来值夜了。”

      灵符也偏脑袋,“为什么?我又不会死。”

      话音刚落,马超的手放了下来,仿佛无意间拍到灵符的伤口。

      灵符疼的五官皱在了一起,“唔——”

      “原来你会疼。”马超说,“你知道落进敌营却死不了,这件事有多可怕吗?”

      灵符脸还涨红,马超自己回答了,咄咄逼人地按着灵符,“你不会知道的,以后不要你值夜,也不许你离开我身边!”

      他又一次想起昨夜,还击那个割伤他的骑兵时,偶然瞥到的一幕,灵符挂在那骑兵的枪尖上,嘴巴微微张开,瞳孔完全散了。

      马超在一瞬间感到理智的河堤完全崩塌,血液里流淌的焦躁像火焰一样怂恿他实施兽行——

      他不喜欢那样,那种完全失控的感觉太丑陋了。

      “……”灵符缓过劲来,弱弱地拂开他,“男女授受不亲。”

      “不亲!?”马超阴恻恻地扳住灵符,“我们不亲吗?”

      “哎——”贾诩适时地插了一手,掌心对着灵符,手背对着马超,笑微微道,“你刚才问的那件事,我着实想出了一个计策,不如我们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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