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凉州曲(29) ...

  •   大军开拔一个半月,沿途洗劫仓库钱粮,抢掳子女头口,秋毫也犯,闹的凉州乱成了一团。

      羌乱被人上报朝廷,残存的城池开始调兵镇压。

      士兵们因为接连的战斗而疲惫不堪,灵符却秉持着乐观的态度。

      按她读过的记载来看,段颎之后就再也没有过羌人反叛成功的事迹,北宫伯玉和李文侯自然也不例外。

      等现有的士兵全被打完,这两个人被枭首示众,她和马超贾诩便找机会逃跑,自由指日可待。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叛军非但没在官兵面前吃瘪,反倒连连大捷,随着不断行进队伍迅速地壮大了起来,起先区区三万兵,如今竟累积到七八万人,眼见着日日兴旺了起来。

      灵符想不明白,私下询问贾诩,“凉州的防卫怎会如此空虚?”

      贾诩答,“能打的军队都被调去镇压黄巾了,就像你父亲那样。”

      “况且护羌校尉已被杀了。”马超不知何时回来的,眼下分明是冬季,却顶着一张汗津津的脸跑回来,“就算州郡还能募兵,也没有将帅统领,一盘散沙而已,没有战力可言。”

      灵符取出帕子递给他,顺手解下水囊往里面添水,“你去哪里了?”

      “到周围随便看看。”马超接过水囊猛灌了几口,“我见前线士兵已经在挖沟渠筑堡垒,想必今晚要在这里驻扎,前头不远就是令居县。今晚早早睡下,养足精神,明天免不了要打一场。”

      “跟谁?”

      “湟中义从,令居是他们的巢穴。”说着他跃跃欲试起来,“湟中义从可是李文侯的老东家,熟人相见,怎么也要大打一场。”

      “这一路上打打杀杀,哪一次派了人质上阵呢?”灵符摇摇头,“总听你们说起义从,是什么意思?”

      “义从就是义从,打仗的人聚在一起。”

      灵符无语,转头看向贾诩。

      贾诩说,“义从是职业从军的队伍,边地各州郡里都有,成员多是内迁的外族,拿湟中义从来说,几乎全部是由羌人和小月氏人组成的。”

      “那跟官兵有什么区别?”

      “没有太大区别。”

      马超难得赞同贾诩,点了点头补充道,“只不过汉人战时才应召入伍,闲时是要回家种田的。外族人就不同,本来无地可种,又处境艰难,不能通过察举制入仕,还要遭受当地官员剥削,不如一年四季的入伍打仗,什么时候走运,就能换个职位,也算是变相地做了官。”

      马超浑不像是刚刚才说了一番漂亮话,拿着帕子照脸上一通乱擦,简单粗暴,反倒擦出一张俊俏的面孔,“还有,如今的义从几乎是一郡长官的私人武装,好比湟中义从,过去隶属于护羌校尉泠征。要不是李文侯亲手杀了泠征,这仗最好不打,若能借往日交情将湟中义从收入麾下,一箭双雕。”

      闲话之间,太阳西沉了,大军往前又进五里,中军果然传令驻扎。

      各个营里安顿下来,在暮色中埋锅造饭,粗糙地填饱了肚子,头领们挟着战利品钻进了营帐。

      灵符看到一些沿途强枪来的女人被带进去,不久后帐中就传出黏腻的声音。

      还好有这两个人在,灵符心里尴尬,却也感激,等那声音明显地被捂住了,她揉了揉耳朵,没看马超和贾诩,只是主动包揽,“你们去睡吧,今晚我值夜。”

      “那么明日到我。”贾诩起身进了帐中。

      马超坐着没动。

      灵符也没有催促,因为知道这两人莫名其妙的敌对,晚上同住一个军帐的一张塌,铺盖却能隔出二里地远。

      往常也是这样,马超总是等贾诩睡了,才卷着铺盖找个相对最远的位置躺下。

      于是他们并肩而坐,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营地中许多披甲戴盔的哨卫穿梭走动。有一些人察觉视线,于是略过灵符对马超打个招呼。

      灵符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们为何那样?”

      “什么样?”

      “跳过我。”

      “因为你不认识他们。”

      “你认识吗?”说完想起来,“差点忘了你总是在外面乱跑……你是怎么做到的?明明他们是看守,我们是囚犯。”灵符说,“这样也能交朋友吗?他们对待你时看起来像是对待朋友。”

      “谁说你是囚犯?”马超笑了。

      “没人说,但这是事实。”灵符说,“难道否认事实就能自欺欺人吗?”

      马超看了灵符一会儿,身体后仰躺在了土坡上,翘起一只脚,脚尖一点一点地说,“好吧,告诉你一个诀窍。不要怀着恐惧,也别想榨他们油水,心里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很容易就能交到朋友。”

      当然,他没有说的是,被他割瞎了一只眼的小头目就像一张行走的布告,昭示着他的武力。这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我以为你不想跟他们有交集呢,原来你心里愿意。”马超说,“有些时候,你看起来就像是对谁也不关心,对什么也不在乎。”

      灵符一愣,心虚道,“没有那回事。”

      “没有吗?”马超忽然扳过灵符的肩膀,“那我问你,我有多少兵器?”

      “……”他难道不是捡到什么就用什么吗?

      “我可知道你有多少兵器,甚至还知道你穿多大的衣服,和什么尺码的鞋。”

      “我……”

      “真想知道你的心思落在哪里,总觉得那是很远的地方。”马超笑了,拍拍屁股站起来,起身时撑了一把灵符的肩膀,到完全站直,顺手在灵符头顶揉了揉,“好了,我要去中军一趟。”

      灵符下意识问道,“去做什么?”

      “偷听啊,趁着北宫伯玉还没有对我设防。”

      “就穿这一身去吗?”灵符指着他的白衣,“好歹换件深色的衣服。”

      “书法大师就算用脚也写得好字,我隐匿行踪还需要靠一件衣服吗?”

      马超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灵符也被两个哨卫召唤去,站在了该站的位置,可她的内心却难以平静,她不由地想,我真的漠不关心吗?

      对这个世界,对自己以外的他人,甚至对我自己。

      我为什么这样?

      恐惧?厌烦?还是想要逃避?

      灵符难以得出答案,而夜已渐深了,倒悬的星河笼罩着四寂无人的山坳,微弱的炬火勾勒着营地的轮廓。

      像一条丑陋的,扭曲的爬虫,在天地之间静静蛰伏。

      三更时,十几米远的地方,一个军帐掀开了布帘,有个女人从帘子后面走出。

      灵符记得,她是藏在一个村庄的水井里,却还是被发现了。

      此时她衣衫还算齐整,头发也简单地梳理过,只当走在火光下,才看出脸颊不太正常地泛着红,显然是挨了打。

      女人步履蹒跚,朝关押俘虏的牢笼走去。

      为什么要去那里呢?灵符想,能付出的都已经付出了,为什么不留在温暖的帐中过夜,反而顶着这样凄惨的一张脸,回到四面透风的牢笼。

      那牢笼不过二十平米,关了恐怕有六十人,可想而知情况有多么恶劣。

      灵符不由迈出一步,“小娘子,你——”

      女人猛地打了个激灵,竟然没发出任何声音,惊恐地看着靠近的灵符,却连她的性别也分辨不出。

      “你别怕,这时候回去恐怕没有地方睡,不如去我那里——你别走了。”

      灵符紧紧盯着惊慌失措的女人,尽量放柔了声音,但随着她的手不断靠近,女人还是惊惶过头了。

      猛地转身朝黑暗中跑去。

      却听噗的一声,就好像用刀戳穿了一个水囊,轻而易举。

      女人的背影顿了一下,忽然双脚离了地。

      灵符这才看清,黑暗中有一杆长矛径直戳穿了女人的身体,将她像一面旗帜似的高高挑起。

      女人喉中嗬嗬作响,激烈地挣扎了没几下,四肢完全失去了力气。

      长矛一点,一点地从黑暗中完全暴露。

      随之而来,是陌生的一人一马,人穿盔甲,口中横衔一截木棍,马戴披具,四蹄裹布,鼻息在寒夜中蒸腾雾气。

      起先只是一点雾气,而后,雾气以那一点为中心,迅速地扩散,连成了一条看不清边界的线。

      沉闷的马蹄声在一瞬间充斥灵符的感官,她看到一整排骑兵冲上前来,与挑“旗”者并肩。

      人衔枚,马勒口,隐秘无声,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数量多少。

      灵符迅速转身狂奔,将火把扔向岗哨。

      火把尚在空中飞舞,灵符感到后腰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接着,她的视野不由自主抬高了不少。

      灵符双脚离开了地面,余光在黑暗中看到早先死去的女人的尸体正与她并肩。

      灵符知道了自己的处境,在死亡笼罩她的最后一刻,她隐约看见火焰燃烧了起来。

      奇怪,我为什么要引火示警呢?是因为防御是士兵的本能吗?

      可我希望他们输掉,然后放我自由,我应该是这样想的才对。

      大营角落传来一声尖啸,这意味着有人看到她的警报,放出了象征敌袭的响箭。

      灵符安心地失去了意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