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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凉州曲(22) 贾文和跟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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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文和跟随程球走进府院中的一间空房,掀开朽败的卧榻,地上有个粗糙的洞口,直径大约一尺过半。
刚好容许一人通过。
程球点起火把当先开路,贾文和示意婢女先行,自己殿后。三人顺着洞口底下的石阶一径进入了地底。
不知深入地下多少米,石阶终于衔接到平地,一条由石头砌成的拱顶廊道出现在眼前,向黑暗的最深处延伸。
三人顺着廊道前进,直到贾文和怀疑这条路也许没有尽头时,一道顶天立地的石砌拱门才凭空出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程球解下门阀上拴着的铁锁,推开拱门。
门的下缘在地上隆隆摩擦。
在一片寂静之中,仿佛地龙咆哮一般惊悚。
清楚这是怎么回事的婢女都被吓了一跳,可是牢房正中央,一座石床上平躺的人影却毫无动静。
程球抬手在门框上一挡,说,“人你也见了,走吧。”
贾文和完全无视了,夺走他手中火把来到石床旁边,按落火把映照灵符的脸。
火把无意间举的太近,燎了灵符的眼睫,可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只有瞳孔在火光中猛地缩小了一下。
自始至终她表情平静,仿佛神魂早已游离三界之外,徒留一具空壳在此间禁锢。
“灵符。”贾文和呼唤她却得不到任何回应,转而问程球,“她怎么了?”
不等他回答,随行的婢女也失控了,“你对四娘子做了什么?”
倘若灵符还有神智,一定能认出眼前的婢女就是春云。可她此时完全像一尊木俑。
“不过是禁闭地下,使人变得有些痴傻罢了。”程球淡淡地说,“倒还省了我提防她半路出逃。”
他拿出了那一锭金饼,仍有些不舍,却不得不说道,“要么你拿回去,问东问西,再误了我的行程。”
贾文和克制地低垂了眼帘,脑海中迅速将市井风声与程球联系了起来。
前阵子一些小吏大张旗鼓,四处传令搜捕一名来自陇西郡,能通鬼神的女子。
再联想程球说他收到陛下的指令才抓捕灵符。
那么想必程球认定灵符有着异于常人的能力……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贾文和默了片刻,开口,“陛下的指令广泛发布到天下,各郡的官员想必都在行动,各自梭巡民间有异才的女人,努力往陇西籍贴近。在这种时候,送入洛阳冒领功劳的假货恐怕多的数不过来,而陛下真正要找的人至今还没有出现。”
“你想说什么?”
“程君如何确定灵符就是诏令所指的人呢?”贾文和说,“从汉顺帝的时候开始,皇家厌恶鬼神之说已成了既定的风气,批评是‘多巫觋杂语’,‘妖妄不经’。如何到了今天就忽然改变了?纵然陛下心血来潮,此时也被众多的赝品消磨去,你再供上一个,倘若成功还罢了,倘若不成,岂不是火上浇油,自讨苦吃?”
“比起冒着风险进献皇帝,不如把董符送还给董中郎将,做一个顺水人情。他麾下的秦胡兵和湟中义从是边地骁勇之兵,天下少有,莫说西凉,便是攻下三辅之地,也未可知。”贾文和总结道,“这是我的一点建议。”
程球眯起眼睛看着贾文和。
这是个声名并不显赫的人,然而很有些小聪明,曾经听闻名士阎忠很推举他。
到底是真有张良之智,还是士人之间互相吹捧的假话而已。
他还真有些举棋不定了。
良久,程球走向石床对面的兵兰,揭开苫盖在上面的油布,暴露出成排壁立的锐器。
程球从中挑选了一把模样古怪的,握在手里朝灵符走过去,“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多亏你的提醒啊,险些因为匆忙而忘了验证。”
春云以为程球是吓唬他们而已,直到亲眼看见他猛地将锐器捅进灵符胸口,在黑红的血液漫出来之前,春云短促地惊叫一声,晕了过去。
而贾文和面色如常,只是将不自主颤抖的手藏进了大袖之中。
*
夜已深了,马超的营帐里还点着灯,一片通明。
马腾掀开帘子走了进去,看见马超把自己裹在棉被里,从头到脚盖的密不透风。
马腾朝床铺走去,行至一半察觉不对,用佩刀朝被子里一挑。
床上哪里有人,只有一堆摆成了人形的包裹。
马超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什么事?”
“做这些伪装干什么?”
“怕程球暗杀我。”
马腾转身,看见马超倚坐在垒起来的辎重背后,怀中抱刀,手中翻书。
一卷兵书。
“还不睡?”马腾说,“白天不看书,晚上点灯熬油。我该说你什么好。”
“不至于连这点灯油都熬不起吧。”马超抬眼看他父亲。
他还在扶风老家时,同郡的人说他父亲身材高大,面鼻雄异,有英雄之姿。
可是这句话至今还没有应验,他高大的父亲只是一个负责给领导募兵的跟班。虽有将军的头衔,却没有将军之实。
没有权利啊,耿鄙不看重他,所以连带他的儿子也耍的团团转。
“想起你空有一身勇武却在人之下,就臊的睡不安生。”马超夹了他一眼,视线复又落回书上,故意念出声。
“天底下还有儿子教训父亲的道理?”马腾踹了他一脚,嘴上虽然这样说,心里却没有真的计较,反而挨着马超坐下了。
烛花噼啪作响,两人之间弥漫着显而易见的尴尬。
马超对这个怒其不争的父亲,一向是敢于挑衅,却不知如何好好讲话的。
到底是马腾经事多,率先开口说,“那件事是刺史的过错。”
“所以呢?”马超说,“他酒醒了,疼惜钱财了,竟将传令三军的事情轻易作废?这样的一支军队能打仗吗?这样的刺史值得为他拼上性命吗?这样的——”
“你是为了这些事生气吗?”马腾戳穿道,“难道不是为了那个董符?竟敢当众袭击上官程球,你有什么证据是他绑走了董符?”
“我要什么证据?”马超说,“难道不该是他反省一下,为什么我要怀疑他吗?总之杀了他,把他的府邸倒过来翻一遍,我绝对能找到灵符。”
“在姑臧城里你给我安分一点!你害的我都差点丢了官。”马腾在他后脑勺搂了一把,揉乱他披散的头发。手撑着地站起来,吹了他的灯往外走去。
马超把兵书扔了,一晚上心乱如麻,一页纸看了百八十遍还没读完前三列,他早准备睡大觉了。
用右手握住刀柄,左手裹紧了身上的大氅,马超定定看着脚前的一小片土地。
“父亲。”
“嗯?”
“总有一天,我要收服凉州的所有军队,建立我自己掌权的独立王国。扬我的声威,不断胜利,我要娶天下最美的女人为妻……我要成为一个英雄!”
马腾停下脚步,“哦,这不是很好嘛。”
“也包括你的军队。”
“你能做到的话,就大展拳脚吧。”马腾勾起嘴角,“我赢了的话,是比你更大的英雄,我输了的话,是英雄的父亲。这不是都很好吗。”
他掀开帘子走出去,抬头看天,天上星汉灿烂。
马腾有些苦恼地挠头,“是不是不该把他留给祖母教养啊,完全是没有长大嘛。”
马超抱着刀,睡得脑袋一点一点。
仿佛梦到了灵符,她从血池里爬了出来,用破碎的肢体,抓着马超的手抚摸她颈部的缝合线,“你要娶天下最美的女人为妻?那你看看我,我怎么办?你看看我。”
马超蹙起眉,“让我看什么?”
他将灵符仔仔细细地看一遍,见她身上血污褪尽,皮肤光润如玉,就像他第一次给她收敛遗容时触摸到的一样。
面容沉静且美好。
马超不由地搂着灵符,凑过身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亲,“看我的妻子真漂亮啊。”
嘴唇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灵符却在他怀里崩塌了,身体塌陷成一座血肉的小山包,眼珠从山顶滚下来,紧盯着马超。
“我疼死了,你怎么只顾着自己快活?”
一个突如其来的哆嗦,马超从梦里醒来,营帐里微蒙蒙发亮。马超掀开大氅,忽然动作一顿,低头往身下看了看,才发现他早已有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