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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凉州曲(19) 姑臧城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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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臧城南的一角,兵营依城门而建。
段武到对面的一家酒馆里坐下,叫了一壶酒,割了两斤肉,一边吃喝一边观察兵营。
看见粗厚的矮墙把营寨围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土牢房。透过营门狭缝,可见方形的营帐彼此错落,道路曲折复杂,偶有突出地面的高大工事,还被帷幕遮蔽,完全瞧不见真面目。
营门外的地上陈设着拒马,两道障碍之间留出个一人宽的豁口,旁边还有步兵执勤。
戒备真严啊,简直没空子可钻。
段武伸手招来酒博士,两指往他掌心一按,推他将拳头合拢,“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知道就回答,不知道也不要走漏了风声。”
店家听着她的声音一愣,然后看清手心里握着的是一角银子,人又活泛起来了,两手往袖子里一揣殷切笑道,“你尽管问,我懂得。”
“我看街上走着许多士兵,这是为何?”
“刺史正在举行都试,检阅各郡将士的作战能力,今年的试所就在这里。”
“难怪守备森严。”
说着段武的注意力飞散了一下,她先前就在南边几百里的城池任职,按理也应当受试,可她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反倒在更远的陇西郡,灵符家的大人知道这件事。
真蹊跷。
该说灵符的父亲消息格外灵通,还是说南边的城池受到了某种阻滞……算了,稍后再想。
段武回过神,“那现如今城里大约有多少兵?”
“这……”酒博士露出一丝警觉,打量段武的长相,似乎没有蛮夷的血统,可是谁知道呢,反叛的汉人也不会在脸上写字,他将手探进袖子里,又把银子拿出来还了,“这种机密不会让我知道的,我恐怕帮不上什么忙,客官吃完了就快些走吧。”
酒博士转个身要走,却被一股大力拉到段武的对面坐下。
“我还没有问完。”段武收回手,冷冰冰道,“我看城门口只有你一家店,不少赚吧?”
“呃……勉强能维持生计。”酒博士的手垂在身侧,对柜台后面的妻子打了个手势。
妻子静默但迅速地往外走去,还没有走出房檐投下的阴影,一柄割肉小刀斜插进她即将踩到的地里。
段武双手抱胸,听得背后那人的妻子确实不敢再走了,继续问,“别人都不能在这里贩卖,你却可以,这是为何?”
酒博士眼睛忙碌地乱看,眼见兵营就在对面,可这个魁梧的怪女人更近,仿佛有杀伐气,眉头忧愁地凑到一起去了。
“实话告诉你,我不是细作,也没有别的企图。只是因为一些事情不便露面。”段武不跟他兜圈子了,把胳膊搭在桌子上,倾身道,“你找你在军中认识的人替我递个消息,报酬好说。”
*
从天空俯瞰兵营,兵营仿佛正在燃烧,到处是炽烈的火光。
但火光中传出的不是军号,而是酒令、欢笑、喝彩,和兴致高昂的污言秽语。
今日是都试的最后一天,白昼之间,刺史耿鄙检阅三军,对成果十分满意,下令夜晚宴饮款待所有前来应试的人。
于是兵营中央,篝火的旁边,府衙的小吏们带人不停地传上酒肉,供士兵们享用。
空地北边,不久前用于阅兵的垒土高台上摆放坐席,珍馐满的放不下去。耿鄙与他手下的将帅们推杯换盏。
酒热耳酣之际有人提议。
“刺史大人,过去在乱世中,将领起于草莽,在战争中学习,靠杀伐向上攀登。如今太平之世,将领们通过募兵进入行伍,只能在训练中磋磨,没有作战的机会,难以博得赏识和重用——”
一只宽厚的手掌搭在讲话人的身上,赭色袍衣的将军提醒道,“你喝多了。”
“我清醒的很!”讲话人把他甩开,“刺史大人,我手下的士兵大多贫苦,他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却无法凭借射御,骑驰,战阵的检阅来体现个人能力,不能得到赏赐,这是理所当然,却令人感到失望的事情。”
“那么你待如何?”耿鄙脸上泛红,打了个酒嗝,不等那人接话,讥讽道,“我让程球打开府库,把里面的钱都发给他们可好?”
“属下不敢!”讲话人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
耿鄙醉醺醺地一指台下,台下众人兀自热闹着,除了他周身的几个将军,没人听见他的话。
“你们这些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劣等马。知道为什么吗?”耿鄙的手指虚划过一众人的脸,没人接话,气氛凝滞了。
却是原本站在他身后伺候的程球往前走了几步,接话说,“因为凉州精锐已经尽数调去关东镇压黄巾了,剩下的自然……”程球给他添酒,眼风扫过一众怒目而视的将帅,“真实的评价好过虚假的奉承。刺史大人直人直语,这并不讨巧,却跟清贫一样是士人的美德啊。”
将帅们露出厌恶的表情,耿鄙却很受用,挥手叫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昏花的眼睛落进人群里,“方才讲话的是哪个?”
讲话人越众而出,耿鄙借着火光,看到一张年轻的脸,长相只能说平平无奇,但犀利的眼神让人印象深刻。
“是庞德啊。”耿鄙直呼他的名,“你还太年轻了,不知道什么话你该说,什么话你不能说。这点你要多跟寿成取一取经。”
庞德身边的赭袍将军这时拱手作揖,“马腾一定尽心教导。”
见气氛有些沉寂,连台下欢饮的几个士兵都发现了端倪,程球适时打圆场说,“大人,属下认为庞德的提议未必全不可取。”
“说来听听。”
“古人志趣高雅,总在宴席上配以歌舞,咱们却是干喝,难怪人人不醉。属下以为,不如挂个小小的彩头,叫下面人去争抢,以助酒兴。”
耿鄙看着下面一群大头兵,“醉酒狂夫有什么可看。难道看他们拔剑击柱吗?”
“非也。人们说‘拳成兵器就,莫专习刀枪’。属下认为检阅三军之所以不能令人兴奋,全都是因为没有见血的原因。”程球说,“人为了争个高下徒手搏斗,头破血流,这本身就是难得一见的表演——”
“程球!”庞德脱口而出的话,被马腾桌下的一肘打了回去,冷静一秒钟,他铁青着脸说,“我的士兵只为了更好的活着而流血。”
程球俾睨他,“我的提议并不与你相悖啊,庞将军,如果有机会得到一笔,能让他后代成为富家子弟的钱,他为此流血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庞德只能寄希望于刺史拒绝,“刺史大人,我的本意是今晚能举办一场比武,点到为止,让他们之中武艺过人的获得重视,绝不是——”
“啊,这不是跟程球所说别无二致嘛。”耿鄙开口,“传我的话,今晚设比武擂台,胜者赏赐粮食七百石,细绢五百匹。”
赏赐之重让高台上的将帅们都吃了一惊。
传话的人询问,“比武规则如何制定?”
庞德紧张地盯着耿鄙。
“徒手搏斗比拼武力而已,凡在营中者,不论高低均可上阵。”
庞德松了一口气,却听耿鄙勾起一抹醉醺醺的笑,“等等,加一条。我的擂台不准认输,只要是登上了擂台的,不死不休。”
庞德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估计话也该传到了,借口尿急离开了坐席。
在林中他召来自己的斥候,吩咐他说,“叫兄弟们脑子都放清醒,千万不要上擂台。”
于是当比武在鼓声之中开始,庞德欣慰的发现,并没有自己人上去挑战。
这时,坐在他身边的马腾有一种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心里没来由地一惊,扭头看见程球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
“马将军。”程球果然开口,“听说令郎马超今日来了军中,怎不见人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