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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凉州曲(18) 空气十分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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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十分憋闷,眼前一片灰蒙,隐约有分散的,微小的昏黄光点一闪一闪。
灵符浑浑噩噩地醒过来,回想起先前发生的事情,意识到自己还在麻袋里。
“……有人吗?”
灵符缓慢地转头,仿佛听到哪里有悉悉索索的动静,少顷一个方向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哗啦——
眼前大放光明,灵符被刺的紧闭上眼睛,听见一道似曾相识的嗓音。
“录事拿来你的画像,我还不敢相信,果真有人这么蠢,主动撞到网里来。”
眼睛逐渐适应了光线,灵符尝试着睁开,然后认出了那张脸,是洪池山羌匪大营见过的汉人,一直做文官打扮的程球。
他的话让灵符有些困惑,“……我们有什么恩怨吗?”
程球啪一声甩下手中的麻布袋,“恩怨?我险些就因你而死!”
灵符还是迷茫,但不追问了,已看出他要拿自己出气,多说无益,她转而打量周遭的环境。
这显然是一间密室,四壁都是石墙,没有一扇窗,地的当中立着一个兵兰,原本应该摆放兵器,但此时摆放的东西奇形怪状,更像是刑具。
她有些畏惧地想往后挪,动了一下才发现手脚都受到绑缚,屁股底下好像是一张石床。
灵符问,“这是哪里?你要干什么?”
“我能告诉你吗?”程球冷哼一声,走回到不远处的一张桌前。
他虽然不肯说,灵符却也猜得出一二,看身下的石床,满壁的刑具,外加他知道自己死而复生的秘密……灵符感到不寒而栗。
绞尽脑汁思考如何脱身,灵符回想起上次见他,他在马超面前畏缩的样子,于是说,“我是跟马超一起来的,他发现我失踪的话,一定会想办法找我。”
不提他还好,一提他程球的脸涨红了,“他是甚么下贱东西,空有几分蛮力,粗鄙不知礼教,真当我怕他不成?”
“况且我抓你也是师出有名,他便是找来了又岂敢不从?”他从桌上锦盒之中拿起一个卷轴,走到灵符面前展开。
只见一张蚕丝绫锦,底纹祥云瑞鹤,两端饰有银龙,说不尽的富丽堂皇。
显然是一张来自宫禁的诏令文书。
程球只准她扫视一眼,不待灵符看全就迅速地收了起来。
灵符不由地沉下脸色,文书所写的大意,是陇西郡有个女子,违反人的天性,行迹妖异,视为黄巾同党。敕令各城严加搜索,将有嫌疑者立即捕送京师。
一件仅三人可知的事,怎么会传到皇帝耳中,灵符首先怀疑程球,“是你把消息上报给京城的?”
“你太看得起我了,也别给自己脸上贴金。”程球洋洋得意,“我不过是一名官佚二千石的小丞,而你一介布衣,你我二人的身份如何上达天听?只是我回到城中,升官梯自己就送上门了,我这个人,从官以来是好运不断啊。”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远在千里之外的洛阳城中,有个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的人。
虽在险境之中,灵符却看到了希望,如果真有这样的人在,她能面见反倒是好事,也许他能解开自己身上的谜团,让她重新变回正常的人。
灵符按捺激动,向程球确认更迫在眉睫的事情,“按诏书所写,你得确保我的安全,对吧?”
“我让你活着就是了。”程球闲庭信步地朝外面走去,临走轻飘飘说,“我还真有些好奇如何才能弄死你呢。”
*
客舍的清晨在春云的惊惶之中来临了。
五个人的小团体一下少了两人,区别是马超出门前知会了马岱一声,而灵符直接人间蒸发了。
剩下的三人都集中到春云的房里,段武问说,“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昨晚沐浴之后,到我入睡之前。”春云沮丧地说,“以往我还会起夜,可昨天实在太累了,我整晚都没有醒。”
段武检查门锁,窗户,和地上的足迹,“没发现有人破坏过门窗,也没有打斗过的痕迹,要么是熟人作案,要么是她自己出门去了……说起来,你们主仆二人来姑臧做什么?”
“听说刺史要举行都试讲武,四娘子过来拜师。”
“就凭你们两个。”段武讥讽道,“山高水远,匪盗横行,你这个娘子是被遗弃了吧。”
听到这话春云连忙摆手,“不是的,我家大人原本还派了一支旅队与我们同行,只是路上发生一些事情,就只剩下我们两个……对了!我想起来了,四娘子昨晚说过今天要去寻找贾文和。”
段武两掌相扣,“她定是先去寻人了。”
春云拧眉思索,复又摇头,“四娘子会叫我一起的。”
段武打了个哈欠,“她与你说的那个人关系如何?也许她密会情郎,故意不叫你知道。”
“怎么会!你不要平白污蔑我家娘子的名声!”
两人说话间,马岱在梳妆台上找到了灵符的发簪,又在床铺里找到了衣服上的压襟,外加桌上明晃晃堆放着的白绒皮袄,一并拿过来给春云展示。
春云一见,立即底气十足,“你看,四娘子连头都没有梳,衣装也不齐整,她怎会那样就出门?我家可是有规矩的门户!她一定遇到危险了!”
眼见春云激动的要哭,段武张开手掌往下压,不得不向这个矮子低头,“行,行,那照你所说时不待人,咱们赶紧找人问问,兴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段武拉着春云出门,分头走访客舍中的其他旅人,到了晌午时分,终于从一个小厮嘴里得知,昨天后半夜曾听见庭院中传出过响动。
庭院植被茂密,土壤松软,得益于复杂的布置,留下了许多线索。
段武在亭子里发现了地上的血迹,马岱在四围的高墙上发现有人攀爬,而春云在花丛里找到了一片女人的手指甲。
结论已经十分明显,灵符确实被人给掳走了。
得出结论的当下,春云扭头便走,“我去报官!”
然而步子迈出去了,人却没能走动,被段武抓住。
“你忘了我的身份?”段武说,“我刚从军队中逃跑,按大汉的刑法,逃亡一天,牢狱一年,你要害我下狱,我就杀了你。”
春云不曾见过段武的厉害,但抓着她的那只手已经释放出不容忤逆的冷酷,让她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可……四娘子消失一天,安危也难以得到保障啊。”
段武丝毫不为所动。
春云心想,灵符对我有恩,我这条命是她换回来的,现在她有危险,我怎么能畏缩。索性眼一闭,手一挣,眼看要尝尝以卵击石的滋味。
危机关头,却有另一个人站了出来。
马岱拦住春云,从灌丛里折下一根细枝,蹲在地上写字。
“马超的父亲是军从事,手下有兵。”
读完这句话,先有反应的是段武,“马超去了兵营?”
马岱点头,又写,“如果要人帮忙,可以先找马超试试。”
*
春云将期待寄托在马岱的身上。
第一天突降大雨,马岱出不得客舍,只好后延。
第二日雨过天晴,马岱身体不适,闭门不出,再往后延。
第三日也无风雨也无晴,马岱依然卧病在床,春云觉得不能往后延了。
她拖来段武叫她强行破门,门开的瞬间,两人看见马岱的身影逃进屏风后面。
听见两人的脚步声靠近,他从屏风后扔出一个纸团,捡起来打开看,上面写着兵营的地址,还有马超父亲的名字,马腾。
春云看段武,段武一身黑,从知道马超去了兵营那天开始就每日做男装打扮,掩面遮脸,随时准备亡命天涯。
她是必然不会去兵营的。
春云又看自己,胸脯起伏了好几下,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可是想了又想仍觉得不妥,出声道,“我与马家非亲非故,又是女子,军中恐怕有严明的纪律,我怎么能直接找上门?”
她继续朝屏风靠近,“马岱,拜托你替我去一趟吧,你是马超的从弟,你应该跟他父亲也相识呀。”
这一回,屏风上空飘起一件炮衣,搭在上头,春云听见马岱钻进水里的动静。
“啊!故意躲我!”春云双手叉腰,蹙眉许久,“你要洗到什么时候?”
马岱不回答,就算他想回答,此时也没有途径。
于是春云被晾在外面,越想越生气,少顷突然迈步,直接向屏风后面走了进去,“我来伺候你,我们速战速决!”
反正身为奴婢,她见过的多了,与灵符可能正在受苦相比,廉耻就让它先滚到天边去。
刚转过屏风,一抔水迎面扑来,淋了春云一身。
背后传来段武嗤嗤的嘲笑。
春云抹干脸上的水,看见马岱完全缩在了沐盆里,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哗啦一声。
马岱从水中伸出一只手臂,笔直指向屏风外面,要她出去。
春云无视,扯下发绳充当襻膊,扎起宽大的袖子朝他走去。
虽然马岱尽可能地往后躲,但沐盆实在不大,春云三两步就逼近眼前,更可怕的是段武也绕进来了。
马岱心急中呛了水,猛地趴在木桶边缘咳。
春云说,“你干嘛穿着里衣下水啊,这下好了,衣服烘干之前你出不了门了,真狡猾!”
而段武的眼睛看着水面,微微一顿,忽然抱住春云转了个圈,两手将她推出去,“行了行了,别逼他太紧,救命稻草只有一根,拽断了可就没有了。”
春云晕头转向地被段武推出门外,门扉在她眼前关闭。
“干什么呀段武!”
春云在外面砰砰砰地砸门,段武说,“好了好了,趁我没发火之前回去,否则我出去揍你,一,二,三——”
段武拉开门,春云不见了。
段武再关上门,回头,看见马岱湿哒哒地披着袍衣走了出来,长发垂在身后一股股地往下滴水。水完全是黑色的,落在地板上,就像墨汁一样。
水流带走他发间的染料,露出原本的底色,是纯白的。
“你不是汉人。”
马岱摇头,又点头,口型在说,“父亲是汉人。”
段武坐下说,“哦,给我倒杯茶吧。”
马岱把茶杯推给她,又往桌上倒了一小滩茶水,把手指蘸湿,一个谢字写了一半,听见段武说,“你很怕见你叔父?”
马岱把那半个字抹去了,点点头,“我不想见马家的人。”
段武一手搁在桌上,一手端茶啜饮,良久叹了口气说,“好吧,我去找马超。”
马岱抬起脸,歪头看她。
“别那么看我。”段武放下茶杯站起来,“如果一个姑娘长得像我一样,可想而知能体谅你的心情。我小时候比你还要懦弱。”
她走出门之前回头指着马岱,“去把衣服和脸洗干净,已经够黑了,夜里再踩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