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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凉州曲(16) 对于段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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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段武的说法,马超有异议。
很难说段武是敌是友,也不清楚她的动机,更糟糕的是,如果段武中途变卦,就像她过去做的那样,马超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赢。
气氛沉寂之中,一群惊鸟划过北面的天空。
段武的视线追随飞鸟,直到它们消失不见,才勾起一抹笑意,“守城的军队已经出动,要是落到他们手里,我们谁都不会好过。比起猜测我的立场,犹豫不决,不如暂时跟我结伙,逃脱了再说。”
灵符看见马超腮帮子硬了,怕他强硬地现在就闹起来,连忙站出来说,“好,你可以跟我们走,但是你不能携带武器,也不能决定任何事情。”
灵符朝她伸出手,眼睛看着刀。
“一言为定。”段武毫不犹豫地将□□推过去,然后迅速打晕法琳,把她捆了扔给马超,“带她走,我很快就跟上!”说完跑去搜刮尸体,点火烧车。
灵符接着刀时略有些狼狈,但很快找到刀的重心,用衣带捆在身上,问马超,“我们该往哪儿走?”
马超抬头看天,沉默了一会儿,背负起法琳,带灵符一起逃进树丛。
两人跑出了一段距离,回头看见一道黑烟正笔直地往上升,追兵的动静也在那附近停下,他们成功逃脱了。
跑出三四里路时,身后树丛悉悉索索,灵符回头看见铁甲的寒光,知道是段武追上来了。
再夜行五里,马超看见了前方不远处有亭驿的火光。春云埋锅造饭,马岱临水浣衣,用树枝搭起木架,放在篝火附近烘烤。
不知是不是累了,看见他们时,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在马超心里转瞬即逝。
*
天穹高远,繁星灿烂,笔直的一条炊烟连通到一锅寻常的麦饭里。六个人坐在河滩边,围绕篝火享受他们的晚餐。
春云将麦饭均匀地分出六碗,每一碗都掺了猪油,然后将煮熟的葱叶盖在饭上。见大家都在吃了,春云打来一壶水,想倒进锅中熬一些稀粥,把粘住的残米涮干净,方便一会儿洗碗。
一只沉默的手拦住她。
马岱黝黑的脸被火光映照的十分亮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口袋,把粘住的锅巴饭一块一块仔细地铲进口袋里装好。
“你喜欢吃锅巴饭吗?”春云说,“在董府的时候他们都不吃呢,所以要添水煮软了再吃。以后有你在,都省去我多添一把火了。”
说完又是一片沉寂,马岱面无表情地冲春云点头,空气中还是只有咀嚼声和筷子不时刮到碗底的声音。
春云尴尬地笑了笑,坐下吃饭,眼睛越过碗边看向火堆对面,那里坐着个气氛古怪的小团体。
最左边是被马超一路扛回来的,据说是前任太守的女儿法琳,现在已经醒了。她坐在灵符旁边,一旦听见马超或段武动静大了,她就像惊弓之鸟一样,连吃饭的动作也停下。
灵符另一边,那个穿着一身甲,叫做段武的女巨人则是另一个极端。仿佛少一根筋,完全没有感受到空气中似有若无的尴尬,狼吞虎咽地扫完饭,还舔干净碗,跟春云说,“劳烦再添一碗!”
春云停下筷子,“呃,不知道会有这么多人来,我今天的饭好像煮少了,如果不嫌弃的话,我的分你一半。”
段武咬着筷子点头,春云刚要分,碗被马岱拦下。
马岱将自己的分给段武一半,然后从小口袋里倒出一些锅巴饭将碗重新添满。
此时,坐在最右边的马超连饭带碗朝段武脸上砸过去,“我的也给你,都给你吃好不好?”
段武抬手一挡,稳稳接住,饭一粒也没有浪费,全倒进嘴里,“那真是不好意思了。”
马超深呼吸,转身面朝段武,双手抱臂下巴扬起,“虽然有个人私自答应了你,但这里我说了才算,你有两个选择,要么就老实交代自己的情况,要么就吃完饭带上你的仇人滚出去,我绝不会让一个想要杀我的人睡在附近。”
法琳惊惶地去看灵符,发现她的手顿了一下。
段武旁若无人地吃了好一会儿,用灵活的舌头舔掉碗底的猪油,才一抹嘴说,“好吧。那件事是我做的不对,我原本打算私纵囚犯刺杀法移,然后我再杀了囚犯,如果成功,我就戮尸泄恨,再拎着囚犯的脑袋回去领功,将罪责都推到他身上,我继续做列将军。”
段武一指马超,“所以我盯上了你,你不是想做英雄吗?”
马超哼了一声,“你就没想过不成功该怎么办?”
“自然想过。没看我穿上了全部的家当才出城吗。”段武放下手中碗筷,用衣襟擦手,“如果不成,我就亲手杀了法移逃亡,或者去关东投奔黄巾,或者去北边投奔湟中义从。只要有武力,我总能活下去。”
“你现在也可以去这两个地方。”马超做出请便的姿势。
“现在被你砍伤一条胳膊,还丢了马,自然需要将计划延后一些。”
马超不置可否,片刻说道,“你是什么人?”
“武威人段武,祖上没有显赫的人,听说同族出过一个叫段颎的,但我父亲完全没有那样的成就,他也没有上进心。”
段武陷入回忆之中。
“我父亲曾经好赌,几乎把继承来的家业都败光了,甚至将襁褓中的幼弟都输给别人。我的母亲以死相逼,好不容易才起了一些作用,使得他开始耕种。我们全家人都仰仗那块农田的收成,虽然贫苦,但感觉还有盼头。”
“可是有一天,一伙官兵上门催促,将我母亲带去官府狱中,你们猜是为什么?”
没人说话,但几双眼睛都紧盯着她,段武继续说。
“我父亲因为阻拦太守车驾,冒犯了太守之女,所以获罪。”段武目光炯炯,射向法琳,“因为太守秋天要狩猎,出游时随从上百,猎物逃窜到我们的田里,太守之女骑马来追,几十人踩踏田里的作物,父亲心痛呵止,据说惊吓了贵女。”
段武探出半个身子问法琳,“你回去以后就染病了吗?是因为娇躯受了风寒,还是因为遭受一个布衣的呵斥而感到羞耻?”
法琳难堪地深深埋下头。
段武说,“父亲落狱之后,刑罚却迟迟不肯落下,法移的下属屡次暗示我的母亲行贿买命。于是我母亲东拼西凑,典卖了几乎所有东西,凑钱送进你法家的门……”
“然后呢?”春云问。
“我父亲被释放了,可不知在狱中有何经历,他双腿再也不能下地。这倒也无妨,我们家至少还有些孩子,所有人轮流穿上唯一的一件衣服去田里劳作,只盼着秋收就可以换些物资改善生活。”
“可是秋天西羌作乱,法移作为一郡的太守,作为郡将军,他竟然不能打仗,空有三千士兵而不出城拒敌,紧闭城门但求自保。”
“城外所有的田地都被烧毁,百姓也遭到劫掠,尸横遍野。”
段武看着虚空,回想起贼兵闯进她家掳掠女人,她用农具反抗,第一次杀人,过去常因魁梧的体型遭人诟病,那时却因自己的力量获得了拯救。
段武眼眶隐隐发热,她用看向火堆的方式忍住了,“我们一家幸存了下来,但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因为法移这个畜生,为了完成均输官署的任务,竟然还敢向我们征粮。”
“跟我们一样残存的农户决心反抗,我们不论男女,不分老幼,全都拿起了武器,可就是那个时候我们才知道,原来叫做亭长的官就是专为了我们这种人设立的,他们禁绝盗贼,而我们,失去田地的农民竟然是盗贼。”
“你胡说!”一直十分可怜的法琳忽然争辩,“我父亲是好官,只是政令不能实行罢了。你说的那些事,都是他的下属做的,你们这里本来就官场黑暗。我父亲崇心礼佛,怎么会做杀生害命的事!”
段武歪头看她,纳闷她好像真的相信这些。
“那你觉得,城中百姓为何躲避你呢?”
“……”法琳说,“因为我们身份不同,因为我还未出闺阁,不适宜露面。”
“因为凡与你有过接触的男人,都被巧立名目逮捕了,他们就跟我父亲一样,成了法移敛财的工具。”
“不是的,不是的!你胡说!”法琳不肯接受,“我父亲受到了诬陷,这都是你们想逼他走才陷害他的!”
“走?哈哈,法移做出了什么政绩才能迁走呢?”
“他……”
“他用搜刮百姓的钱向十常侍买官。”
“不是的……不是的……”法琳索性捂住了耳朵。
段武移开视线,紧盯燃烧的火焰,想要平息内心,可是心里有无数念头膨胀起来。
她想,原来是这样啊,原来罪恶才能浇灌出纯洁的花朵,好比法琳,而温良却不行,好比她自己,她现在只想杀人。
段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篝火中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柴,扑倒法琳,将柴火插向她的眼睛。
她要亲手掐死这朵由邪恶养育的白莲。
她已经能看到法琳瞳孔中映照出火焰。
可一只手掌挡在她的前面,被燃烧的柴火直接刺穿。
“四娘子!”春云失声惊叫,马超不自觉站了起来,但眉头紧蹙了一下,又什么也没做。
灵符手掌里滴出的血液浇灭了火焰,整个人疼的剧烈颤抖。
“冤有头,债有主。”她颤抖着说,“法移已经死了,法琳是无辜的。”
“如何无辜?”段武面无表情地将柴火继续深捅,粗粝的木条生出数不清的倒刺钻进灵符掌心。
“够了。”马超从后面抓住段武的手臂。
“她蒙受恩惠,占尽好处,没有法移剥削百姓得来的富贵,就没有站在你面前的这样一个人,她到底哪里无辜?”
灵符扭头看着被她挡在身后的法琳,心里还是不忍。
法琳毕竟只是个长在深闺的女人,甚至不能接触外人,她的一切认知都来源于法移,即使受到蒙骗也无从分辨。剥开法移来说,她真的有罪吗?
可是法移……能剥开吗?
许久后灵符问段武说,“如果她把承受的好处都还回去,可以活命吗?”
段武松懈了力气,垂手而立,“如何还?”
灵符转过身,面向法琳蹲下,她拔掉了法琳的发簪,脱去了华贵的衣袍,拿走了能证明她出身高贵的一切事物,“春云,拿我换下的那套衣裳给她,再给她装些粟米和路费。”
灵符拥抱法琳,对她说,“明天一早我们就分开,你沿着官道走,千万别回头。如果幸运的话,也许你能回到老家,找到其他的亲人。”
段武看着此情此景,心里只想冷笑,她想对灵符说,终有一天法琳会恨你,也许现在就恨,因为在这个人间,倘若没有庇佑,自己又没有力量,那活着还不如死了。
可是转念又一想,这对法琳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更严酷的折磨。
段武十分满意,登上亭驿的二楼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