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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奉先殿的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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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先殿的偏殿里,烛火摇曳。
赵令仪跪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佛珠,口中默诵经文。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水面,不留痕迹。
殿门被推开,脚步声响起。
她没有回头,只是诵经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
潇霁光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
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幅水墨画。
“起来吧。”他淡淡道。
赵令仪放下佛珠,缓缓起身,转过身来,垂眸行礼:“皇上。”
潇霁光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当初阿芙也是这样低垂着眉眼,轻声细语地说话。
他压下那丝恍惚,走到榻边坐下,道:“朕今日来,是想听听你诵经。”
赵令仪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道:“臣女遵旨。”
她重新跪回蒲团上,捻起佛珠,继续诵经。
殿内只有她低低的诵经声,和烛火偶尔噼啪的响动。
潇霁光靠在榻上,闭目听着。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日里的风,像溪水潺潺,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看向她。
烛光下,她的侧脸像一块温润的玉。
赵令仪专注地诵着经,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潇霁光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诵经声停了。
赵令仪抬起头,看着他,轻声道:“臣女赵令仪。”
“令仪。”潇霁光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赵令仪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一瞬,却没有接。
她站起身,退后一步,垂眸道:“皇上,夜深了。”
潇霁光收回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兴味:“你在赶朕?”
赵令仪摇头:“臣女不敢,只是臣女自幼在庵堂长大,只知诵经礼佛,不懂伺候皇上。皇上若是想听经,臣女可以继续诵。若是……”
她没有说下去。
潇霁光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倒是实诚。”
他转身走回榻边,重新坐下,道:“继续诵吧。”
赵令仪应了一声,重新跪回蒲团上。
殿内又只剩下诵经声。
又过了半个时辰,潇霁光再次站起身。
他走到赵令仪面前,这一次,没有再问她,而是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了起来。
赵令仪微微一惊,却没有挣扎。
潇霁光看着她,低声道:“朕让你侍寝。”
赵令仪垂下眼眸,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皇上,臣女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潇霁光挑了挑眉:“说。”
赵令仪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目光平静如水:“臣女虽是赵家旁支,却也读过几本书,知道些道理。臣女以为,男女之事,当以礼为先,皇上若是有意,臣女自当从命。”
“但……今日是太后祈福的日子,臣女在这里,是为太后诵经,而非……”
她没有说完,意思却已经很明白了。
潇霁光看着她,良久松开手,淡淡道:“你说得对。”
他转身走回榻边,这一次,没有再坐下,而是直接躺了下去,闭上眼睛。
赵令仪微微一怔,随即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替他解开外袍,又拉过锦被,轻轻盖在他身上。
潇霁光闭着眼睛,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不走?”
赵令仪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轻声道:“臣女在这里守着。”
潇霁光没有再说话。
殿内恢复了寂静。
偏殿外,赵贵妃等得心急如焚。
她站在廊下,手里绞着帕子,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静思在一旁劝道:“娘娘,夜深了,您先回去歇着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赵贵妃没理她。
她等了整整两个时辰,殿门终于开了。
赵令仪从里面走出来,依旧是那身素净的青灰色衣裙,发丝一丝不乱,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赵贵妃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道:“怎么样?”
赵令仪垂眸,轻声道:“臣女伺候皇上歇下了。”
赵贵妃一愣,随即脸色骤变:“歇下了?就这样?”
赵令仪点头。
赵贵妃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你就这么出来了?”
赵令仪看着她,目光平静:“皇上要歇息,臣女自然要出来。”
赵贵妃气得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本宫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你送进来?你知不知道,这样的机会有多难得?你居然……你居然就这么出来了?”
赵令仪沉默了一瞬,轻声道:“父亲说,端仪贵妃最是端庄稳重,她绝不会做出苟且的事。”
赵贵妃愣住了。
随即,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苟且?”她的声音都变了调,“伺候皇上叫苟且?你!本宫怎么摊上你这么个蠢货!”
她指着赵令仪的鼻子,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
赵令仪依旧垂眸,一言不发。
赵贵妃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冷冷道:“今晚你就在这里守着,哪儿也不许去。明日一早,皇上醒了,你该怎么伺候,就怎么伺候。听明白了吗?”
赵令仪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殿门再次被推开。
潇霁光站在门口,身上只披着一件外袍,目光冷冷地扫过赵贵妃。
赵贵妃心里一紧,连忙行礼:“皇上……”
潇霁光没有看她,而是看向赵令仪,淡淡道:“朕让你回去休息,你没听见?”
赵令仪微微一怔,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潇霁光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扶了起来。
“赵令仪,朕记住你了。”
“宫里的女人,都是迎合朕的,你倒是第一个让朕知道,什么叫恪守成规。”
他转过身,看向赵贵妃,目光冷得像冰:“贵妃,你教出来的人,倒是不错。只是,以后别让她再做这些无谓的事了。”
说罢,他松开赵令仪的手,转身走回殿内。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
赵贵妃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赵令仪垂眸,轻声道:“娘娘,臣女告退。”
她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赵贵妃站在原地,狠狠地咬着牙。
——
接下来的七日,潇霁光几乎每日都会来奉先殿。
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深夜。
他来了也不做什么,就坐在偏殿里,听赵令仪诵经。
有时听上一刻钟,有时听上一个时辰。
听完了,便起身离开,从不逾矩。
赵令仪依旧每日诵经祈福,从不在人前露面。
赵贵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她只能耐着性子等,等潇霁光对赵令仪的兴趣再浓一些,等他自己主动。
可等了七日,什么动静都没有。
皇帝频繁光临奉先殿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后宫。
这日,妙容华带着一帮妃嫔,浩浩荡荡地来了。
她这几日本就憋着一肚子火。
长姐失了本该到手的后位,连着她也被牵连。
皇帝又日日往奉先殿跑,偏殿里那个所谓的“堂姐”,连面都不露,谁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本宫倒要看看,那赵令仪是什么天仙人物,能把皇上迷成这样!”妙容华边走边道,身后跟着琳美人、佘小仪,还有几个低位妃嫔。
一行人刚到奉先殿门口,就撞见了阿芙。
阿芙今日也是来上香的。
她刚从正殿出来,就看见妙容华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往偏殿去,眉头微微蹙起。
“妙容华。”她开口叫住。
妙容华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堆起笑:“柔妃娘娘也在啊。正好,妹妹们要去看看那位赵姑娘,娘娘要不要一起?”
阿芙看着她,淡淡道:“奉先殿是祈福的地方,你带着这么多人,成何体统?”
妙容华脸上的笑意僵了僵,随即又笑道:“娘娘这话说的,妹妹们也是来祈福的。只是顺道想见见赵姑娘,打个招呼罢了。”
说着,她一挥手,带着人径直往偏殿走去。
阿芙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她可以拦,但她不想拦。
那位赵令仪,她见过一面,总觉得有些奇怪。
今日妙容华去找茬,正好可以看看她的反应。
偏殿的门被推开时,赵令仪正跪在蒲团上诵经。
她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看见门口乌泱泱一群人,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行礼。
妙容华推了一把身边的人。
琳美人踉跄一下,走上前一步,迫不得已上下打量着她,嗤笑一声:“我还以为是什么天仙人物呢,原来不过如此。”
佘小仪在一旁附和:“就是,瞧这模样,寡淡得很,也不知皇上看上她什么了。”
妙容华酸溜溜点火:“说不定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不然怎么日日往这儿跑?”
赵令仪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只是垂着眼眸。
见此场景,被潇霁光宠了一段日子的琳美人瞬间来了火焰。
琳美人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赵令仪轻声道:“臣女只是每日为太后诵经祈福,不曾做过什么。”
“不曾做过?”琳美人冷笑,“你不曾做过,皇上会天天往这儿跑?你以为你是谁?”
她越说越气,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香炉。
香灰洒了一地,烟雾四散。
赵令仪依旧跪着,纹丝不动。
阿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是善人。
她知道,这个赵令仪,迟早会成为她的对手。
潇霁光对她感兴趣,只是时间问题。
她若是帮了她,就是给自己树敌。
可她若是不帮……
就在这时,琳美人抬起手,一巴掌扇向赵令仪的脸。
赵令仪闭上眼睛。
那一巴掌却没有落下去。
阿芙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边,握住了琳美人的手腕。
“琳美人,”阿芙淡淡道,“够了。”
琳美人一愣,随即脸色涨红:“柔妃娘娘,你什么意思?这狐媚子勾着皇上,您不生气,还帮她?”
阿芙松开手,看着她,目光平静:“这里是奉先殿,是太后灵前,你在这里闹事,是想让太后在天之灵也不得安宁吗?”
琳美人被她这话噎住了。
其他妃嫔也不敢再出声。
阿芙转过身,看向赵令仪。
赵令仪跪在地上,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平淡无波。
好似深陷囹圄的不是她。
阿芙被看得一个激灵,随即移开目光,对瑶草道:“扶赵姑娘起来。”
瑶草连忙上前,将赵令仪扶了起来。
绮山适时开口,笑道:“诸位娘娘,今日之事,不过是场误会,赵姑娘是奉旨为太后祈福的,皇上常来,也是因为孝心。”
“各位娘娘若是真心为太后祈福,不如多诵几遍经,何必在这里为难一个臣女?”
琳美人脸色铁青,正要反驳,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通报声:“皇上驾到——”
众人连忙转身行礼。
潇霁光大步走进来,目光扫过满地的香灰,又落在赵令仪微微发红的眼眶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琳美人心里一慌,连忙道:“皇上,臣妾只是……”
潇霁光没有看她,而是看向阿芙。
他的目光在阿芙脸上停留了一瞬,旋即皱起了眉头。
“阿芙,”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朕以为你是个明白人,没想到,你也和她们一样。”
阿芙心里一紧,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潇霁光撇开眼,不愿看她。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潇霁光走到赵令仪面前,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
“没事吧?”他的声音柔和了许多。
赵令仪摇了摇头,轻声道:“臣女无事。”
潇霁光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琳美人,目光冷得像冰:“琳美人,朕记得,你最近很闲?”
琳美人脸色惨白,连忙跪下:“皇上恕罪,臣妾……”
“既然这么闲,”潇霁光打断她,“那就回去抄一百遍《女诫》,好好学学什么叫规矩。”
琳美人身子一软,瘫在地上。
潇霁光没有再理她,而是看向阿芙。
他的目光在阿芙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阿芙以为他会说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转过身,带着赵令仪,大步离开了奉先殿。
——
阿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琳美人被宫人扶走了,其他妃嫔也灰溜溜地散了。
偏殿里只剩下阿芙和绮山、瑶草。
瑶草小声道:“娘娘,您没事吧?”
阿芙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没事。
她能有什么事。
只是,潇霁光临走前看她的那一眼,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他失望。
他以为她和那些妃嫔一样,容不下赵令仪。
可她没有。
她只是……只是什么都没做而已。
瑶草看着她,有些着急:“娘娘,您刚刚为什么不解释?”
阿芙沉默了一瞬,苦笑道:“解释什么?解释我没有动手?解释我拦了琳美人?”
“他心里已经认定了,我解释有什么用?”
瑶草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绮山轻轻拉住了。
阿芙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偏殿。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在顺着他的心意走。
他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他喜欢什么,她就学什么。
他想要什么,她就给什么。
可到头来,在他眼里,她也不过是“和她们一样”。
阿芙垂下眼眸,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潇霁光对她的宠爱,其实并不过如此。
皇帝是向来凉薄的,即便他看似深情。
赵贵妃从廊下走出来,看着阿芙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她走到偏殿门口,看着满地的香灰,轻轻笑了。
“柔妃啊柔妃,”她低声道,“你也有今天。”
静思在一旁道:“娘娘,琳美人那边……”
赵贵妃摆了摆手,淡淡道:“让她抄,抄完了,本宫自会替她求情。”
她转过身,看着奉先殿的正殿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赵令仪,果然有点用处。
——
奉先殿深处,潇霁光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跟在身后的赵令仪,目光复杂。
“你方才,为什么不解释?”
赵令仪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道:“解释什么?”
潇霁光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令仪垂下眼眸,轻声道:“皇上说的是柔妃娘娘的事吗?臣女以为,柔妃娘娘没有做错什么。”
潇霁光挑了挑眉:“哦?”
赵令仪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目光平静如水:“方才琳美人要打臣女的时候,是柔妃娘娘拦下的。她若真的容不下臣女,大可以袖手旁观。”
潇霁光沉默了一瞬。
赵令仪继续道:“臣女不明白,皇上为何要那样说柔妃娘娘。”
潇霁光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会替人说话。”他淡淡道。
赵令仪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潇霁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赵令仪,朕问你一个问题。”
赵令仪轻声道:“皇上请讲。”
潇霁光看着前方,声音低沉:“如果有一天,朕让你和柔妃争,你会怎么做?”
赵令仪沉默了很久。
久到潇霁光以为她不会回答。
她轻声道:“臣女不会争。”
潇霁光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她。
赵令仪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臣女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争来的东西,臣女不稀罕。”
良久,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吧,朕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