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第 68 章 长春宫里, ...
-
长春宫里,茶盏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帮助?”赵贵妃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宫需要一个劳什子像端仪贵妃、柔音的人帮助?”
她站在殿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那层温婉贤淑的皮已经撕得干干净净。
地上碎了一地的青瓷,茶水四溅,沾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跪在地上的女子低着头,一言不发,纤细的身形在满室狼藉中显得格外单薄。
静思连忙挥手让其他宫人退下,自己快步走到赵贵妃身边,压低声音道:“娘娘息怒,仔细外头听见。”
“听见就听见!”赵贵妃一把甩开她的手,“本宫装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得了什么?后位没了,宠爱没了,现在连家里也要送个替身来恶心本宫!”
她指着跪在地上的女子,指尖都在发抖:“你瞧瞧她这副模样,哪里比得上本宫?就凭这张脸,也配进宫分宠?”
静思急得不行,又不能硬拦,只能挡在赵贵妃身前,好言好语地劝:“娘娘,您听奴婢说。这位姑娘,明面上是赵家的旁支,可实际上——”
她凑到赵贵妃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赵贵妃的怒气一滞,狐疑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静思点头,神色郑重:“千真万确。老爷信上写得明白,她是朱氏的遗珠,当年朱家满门流放,有孕的妾室藏在庄子上生下来的。朱家倒了之后,那孩子被一户农家收养,辗转多年,才被老爷找到。如今记在赵家名下,说是旁支,实则是为了避人耳目。”
赵贵妃愣了片刻,随即冷笑:“朱氏的遗珠?端仪贵妃的侄女?那又如何?朱家是罪臣,满门抄斩的罪臣!本宫用一个罪臣之女,能有什么好处?”
静思道:“娘娘,您想想舒小仪。”
赵贵妃眉头一皱。
静思继续道:“舒小仪当初不过有几分像端仪贵妃,就得了多少宠爱?若不是她自己不争气,蠢到去害柔妃,如今只怕还在宫里风光着呢。这位姑娘可是朱氏的血脉,正正经经的端仪贵妃的侄女。皇上对生母是什么心思,娘娘比奴婢清楚。”
赵贵妃没有说话。
静思的声音更低了:“老爷的意思是,让她来分柔妃的宠。娘娘您想,皇上连舒小仪那样只有几分相似的都能宠成那样,若是见了这位……”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况且,她的身份是个把柄。皇上再宠她,也不可能立一个罪臣之女为后。她再得宠,也只是个替身,翻不了天。可她得宠了,柔妃的宠就得分出去。”
赵贵妃沉默良久,目光落在跪着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依旧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和一截垂落的青丝。
“抬起头来。”赵贵妃冷冷道。
女子缓缓抬起头。
赵贵妃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倒是会长的,一副狐媚子做派,可比起端仪贵妃和柔音,本宫瞧着,还是柔妃和蓉妃二人更胜一筹。”
这张脸,美则美矣,却不张扬。
眼前的女子更是低眉顺眼,温温润润的,像一块被水浸润了许久的玉,瞧久了,就觉得太寡淡了些。
皇帝喜欢的人,哪个不是顶美的女子,这样一个人,就像水一般平静。
赵贵妃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她挥了挥手:“下去吧。”
女子叩首,起身退下,动作轻盈无声,像一只猫。
静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转头对赵贵妃道:“娘娘,您看……”
赵贵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已经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沉的冷静。
“既如此,那就让她住下。记住,不许让任何人见她。等时机到了,本宫自会安排。”
静思应道:“是。”
——
为太后祈福的仪式,是礼部早就定下的。
太后谥号慈宪,停灵期满后,每月初一十五,宫里都要举行为期三日的祈福。
妃嫔们前往奉先殿,焚香祷告,以表孝心。
祈福仪式开始的前一日,赵贵妃“不经意”地提起,她有位堂姐,自幼在庵堂里长大,诚心礼佛,此次入宫,是为替太后祈福尽一份心。
众人面上含笑,嘴上说着“贵妃娘娘有心了”,心里却门儿清。
什么堂姐,什么祈福,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可奇怪的是,这位“堂姐”入宫三日,竟没有一个人见过她的真容。
每日清晨,她都会准时出现在奉先殿的偏殿里,跪在蒲团上诵经。
天黑之后,又悄然离开,从不与人交谈,也从不踏出偏殿半步。
有好事者想借着上香的名义去偷看,却被守在殿外的宫女客客气气地挡了回去。
赵贵妃对此讳莫如深,只说是“她性子喜静,不便见人”。
众人嘴上应着,心里却越发好奇。
这位“堂姐”,到底是何方神圣?
——
这日,阿芙去奉先殿上香。
太后虽与她有旧怨,可面子上的功夫总要做足。
况且,她如今是柔妃,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眼里,更不能落人口实。
奉先殿里香烟缭绕,气氛肃穆。
阿芙上了香,在蒲团上跪了片刻,正要起身离开,余光却瞥见偏殿的方向有一个人影。
她下意识转过头去。
偏殿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露出一角青灰色的衣袍,和一截纤细的手腕。
那人似乎正在添香,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阿芙微微蹙眉。
守殿的宫人见状,连忙上前,低声道:“柔妃娘娘,那是赵贵妃的堂姐,赵令仪姑娘。她奉旨在此为太后祈福,这几日都住在偏殿里。”
阿芙点了点头,目光却未收回。
赵令仪。
她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就在这时,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阿芙看清了她的脸。
她的眉眼温润如玉,五官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静静地立在那里,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光。
可最让阿芙在意的,不是她的容貌。
而是她身上那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像谁呢?
阿芙在脑海里搜寻了一遍,却找不到答案。
她见过太多有几分相似的女子,蓉妃、佘小仪、死去的舒小仪。
她们都或多或少带着端仪贵妃的影子。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她的相似,不在眉眼,而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阿芙垂下眼眸,没有再细看。
她转过身,带着绮山和瑶草,不紧不慢地离开了奉先殿。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赵令仪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
夜里,潇霁光来了曲台殿。
阿芙正在灯下看书,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潇霁光扶起她,在榻上坐下,随手拿起她看的书翻了翻,笑道:“怎么又看这些?朕记得你从前爱看诗词的。”
阿芙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想起白天在奉先殿见到的那个人,想起那些关于赵令仪的传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皇上,”她轻声道,“臣妾有一事想求。”
潇霁光抬眸看她:“什么事?”
阿芙斟酌着词句,道:“贞太修容在清衍观修行也有些时日了。如今十四公主渐渐大了,宫里却只有一个太妃在道观里,未免孤单。臣妾想着,不如将她送出道观,和公主一块……”
“阿芙。”潇霁光打断她,声音淡淡的。
阿芙止住话头。
潇霁光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先帝宫里的事,朕不想管。朕也说过,不想你和从前的人事有关联。”
阿芙心里一紧。
潇霁光继续道:“你为什么总要朕想起不好的事来呢?”
不好的事。
阿芙垂下眼眸,指尖微微蜷缩。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成为他的妃子时,他眼里偶尔闪过的那些复杂情绪。
是嫌弃,是膈应。
是想到她曾经是先帝的人、会被先帝触碰过时,本能的反感。
可即使阿芙真的伺候过先帝,作为妃嫔的她,也是应当的。
阿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几分苦涩,几分嘲讽,还有几分鄙夷。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鄙夷。
她怎么能鄙夷皇上呢?他是这天下的主人,是她应该仰仗的天。
阿芙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是一贯的温柔笑意。
“是臣妾思虑不周,让皇上不快了。”她轻声道,伸手替他斟了一杯茶,“臣妾只是想着,十四公主年纪小,若是能有个亲人在身边,总归是好的。倒是忘了皇上的顾虑。”
她顿了顿,又道:“皇上说得对,从前的事,不该再提。是臣妾糊涂了。”
潇霁光看着她,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阿芙,朕不是怪你,只是……有些事,不提也罢。你只要知道,朕如今心里有你就够了。”
阿芙靠在他胸前,轻轻“嗯”了一声。
“以后,都让朕高高兴兴的,可好?”潇霁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宠溺。
阿芙垂下眼眸,轻声道:“臣妾记下了。”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柔缱绻的画。
帐幔轻垂,一夜缱绻,自不必细说。
接下来的日子,潇霁光几乎日日都歇在曲台殿。
赵贵妃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这日,她终于忍不住了。
“静思,去请皇上。”她对着铜镜整理妆容,声音平静,可眼底的阴沉却藏不住,“就说本宫这几日身子不适,想在为太后祈福之前,请皇上过来说说话。”
静思应声去了。
半个时辰后,潇霁光来了。
他进门时,赵贵妃已经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发间只簪了一朵白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憔悴。
“皇上。”她盈盈下拜。
潇霁光虚扶了一把,在榻上坐下,淡淡道:“贵妃身子不适?可请太医看过了?”
赵贵妃轻声道:“臣妾无碍,只是……这几日总是想起太后娘娘,心里难过。”
潇霁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赵贵妃等了等,见他毫无反应,咬了咬牙,又道:“臣妾想着,明日就要开始为太后祈福了。臣妾虽愚钝,却也想着能多为太后尽一份心。皇上若是有空,明日可否与臣妾同去奉先殿,给太后上一炷香?”
潇霁光眉头微蹙:“祈福的事,自有礼部安排。朕去不去,都无妨。”
赵贵妃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却还是硬着头皮道:“臣妾知道皇上政务繁忙,只是……太后娘娘生前最疼臣妾,如今她去了,臣妾总想着,能替她多做些什么。皇上若能与臣妾同去,太后娘娘在天之灵,想必也会欣慰的。”
她把“孝道”两个字,明晃晃地摆了出来。
潇霁光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却没有发作。
沉默片刻,他淡淡道:“既如此,明日朕便去一趟。”
赵贵妃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低低道了声“多谢皇上”。
——
第二日清晨,潇霁光依约来到奉先殿。
赵贵妃早已等在殿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素净的青灰色衣裙,发间不饰珠翠,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她微微垂着头,安静地立在赵贵妃身侧,如同一株不惹尘埃的兰草。
潇霁光的脚步微微一顿。
赵贵妃迎上前,轻声道:“皇上,这是臣妾的堂姐,赵令仪,她自幼在庵堂里长大,诚心礼佛,此次入宫,是特意来为太后祈福的。”
说着,她侧过身,看向赵令仪:“姐姐,还不快见过皇上。”
赵令仪缓缓抬起头,对上潇霁光的眼睛。
那一刻,潇霁光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张脸,温润如玉,眉眼柔和,静静地立在那里,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光。
潇霁光原本瞧了一眼,便立刻收回了目光。
赵贵妃:“陛下,臣妾有一事不知该说不该说。”
潇霁光看了她一眼。
赵贵妃:“臣妾的这位堂姐,并非家里长辈的亲生子女,而是曾经朱氏的遗留在外的女儿。”
潇霁光垂下眸子略微思索,静默了好一瞬。
赵贵妃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推了一把赵令仪。
赵令仪垂下眼眸,轻声道:“臣女赵令仪,叩见皇上。”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日里的第一缕风。
潇霁光回过神来,淡淡道:“起来吧。”
他抬步走进奉先殿,没有再回头。
赵令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内,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赵贵妃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好好做你的事,记住,你今日的一切,都是本宫给的。”
赵令仪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殿内香烟袅袅,佛像慈悲地俯视着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