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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地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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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执法堂一事结束,只过了一场流水席的功夫。
首席不在,还有人敢动鹿且微?
“陨星,你再去地牢一趟,这次特别注意,不要离他的感应范围太近。”
陨星擦擦不存在的眼泪,顽强地爬起身来。
“是,主人!”
第二次目送灵剑远去,宫不御也跟着动身。
他脑中思绪翻滚,连劫地牢的方法都过了七八种,念及当下二十八罡阵未启,只好忍耐着压到心底。
不久,踏上熟悉的废墟土地,宫不御见到了颇为壮观的一幕。
统一着执法堂服饰的一众弟子弯腰俯身,细瘦的胳膊在瓦砾间舞得虎虎生风,扯出大大小小的完整玉块。
执法长老们动作机械地捡起剩下的碎块,扔掉,再捡,再扔,不断循环往复。
尘土的烟圈从他们的唇缝中泄出,在一片废墟中勾勒出一张张苦瓜似的脸。
所有人都手脚麻利,毅然投身于自家的建设事业,压根儿没有发觉宫不御的到来。
虽疑惑这群脑子有坑的老头为何不动用灵力,偏要亲自动手,但旁人是苦是累与他何关。
唯有一名眼尖的弟子发现了他。
见宫不御似在找什么人,那名身材微胖的弟子先是面露激动,对上眼神后仿佛得了鼓励,十分自觉地颠颠跑过来。
“大师兄,您有何吩咐?”
看他这么积极,宫不御忽然觉得云清宗内也不全是歪瓜裂枣。
“知道你二师兄在哪儿吗?”
微胖弟子摇摇头。
见他灰头土脸的,宫不御一边寻找可能知道的人,一边随口关心了一句。
“怎么弄得这么狼狈,是遇到困难了?”
这就是愿意帮忙的意思。
在他催促的目光下,微胖弟子解释:“是这样的师兄,不知道是谁在执法堂搞了一通破坏,连山头都夷平了,气得副首席下了严令,包括长老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得用灵力修补,拖到现在连地盘都没划明白。”
“偏偏六道峰那群人眼高手低,说一个破木堂不值得他们出手,只能靠诸位长老自己想办法。”
“整整一天,长老们连骂都骂不动了。”
闻言,宫不御眼底好不容易升起的温和骤散,声音立马冷了几度:“哦,那我帮不了你。”
他还是太年轻了,觉得矮个儿里面能有高的,可单独拎出来一看,还是矮的。
他就不该对这群榆木疙瘩抱有幻想。
微胖弟子还想再多聊几句,远处一女弟子表情紧张地小跑过来,大力扯住他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人往一边拉去。
宫不御听见她压抑的数落:“居然敢在这时候找事,你是不是讨打!”
微胖弟子委屈:“我又怎么了,不过和大师兄说了两句话,来宗门这么久,还从没离他这么近过呢。”
女声气得压着嗓门咆哮,活像一头怒吼的草原雄狮。
“你要不要想一想,为什么之前拼命都接近不了的人,如今忽然连话都能说上了!”
当然是因为原本的阻碍都消失不见,后来者才能居上,宫不御默默补充。
在他无言的注视下,女弟子唇瓣微颤,似乎终于察觉到自己过大的嗓门引起了正主的注意。
她满面尴尬地冲他一笑,单手提起微胖弟子,莲步轻移,以飞快的速度消失在视野尽头。
宫不御:“……”
挺好,他看谁还敢把他当成之前那个伪君子。
接下来的短短几步路,宫不御遇见的弟子表现出的态度同那对男女一样,呈现出两极分化。
一半受宠若惊地跑到面前,对鹿且微的事一问三不知。
满眼写着忐忑,仔细看去,还能发现在无措的外表下隐藏着的,对他精神状态的担忧。
另一半则在宫不御靠近之前,就脚低抹油早早远离,如同身后追着什么洪水猛兽。
他在最近的记忆里扒拉几下,发现那些避之不及的人都是在执法堂控诉鹿且微的猪队友。
脑中对他们的最后印象,仅仅停留在惨白如纸的肤色上。
问了一圈,就连手握执法权的搬砖长老们都不清楚鹿且微被关的事,满口痛斥他擅自出峰的行为,严令他回去闭门思过。
宫不御耐着性子勉强解释了一句:“弟子有功无过,自然不需要禁足,诸位长老还是先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吧。”
“你!”
那长老气极,食指颤抖着反复抬起又落下。
脑中属于长老的威严和爆炸的火光来回交替,终于还是对疯子的畏惧占了上风,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他们也不想的,可打不过化神巅峰的大的,元婴期的小的也令人忌惮啊!
迟迟打听不到消息,宫不御耐心告罄,觉得是这地方风水不对。
他御剑离开执法堂,抓住其他峰的弟子一问,无比顺利地得到了答案。
原来是被炸成焦炭的刑鸿煊醒了,这位也是个心气儿高的,睁开眼后的第一反应不是关注自身,而是指挥亲传弟子去抓鹿且微。
众目睽睽之下,刚逃过一劫的鹿且微再次被捕入狱。
这事儿全宗门的人都知道,唯有执法堂众弟子忙于重建家园,两耳不闻窗外事。
其他峰的人更不会闲得没事去看长老的笑话,短时间内消息自然无法流通。
宫不御蹙眉:“又是他。”
说不惊骇是不可能的,那么重的伤,刑鸿煊说醒就醒,还有精力派人搞事。
他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是其他长老善心未泯拿出了珍藏的救命灵药,只可能是剧情的力量在作怪。
“啧。”
没直接给他炸死,真是可惜了。
被问到的弟子见他表情可怖,立马竹筒倒豆子一样,将刑鸿煊的位置一并托出。
见宫不御点了头,他再顾不得疑惑大师兄为何一反常态,忽然关心起二师兄,忙不迭溜走。
修士的根基不是说补就补的,半日功夫仅够宫不御将伤势恢复得七七八八。
纵使如此,他也打算直接打上门去。
见他气势汹汹,显然准备去找刑鸿煊算账,躲在暗处观望的弟子们眼前一亮。
他们像一头头闻到肉味儿的狼,呼啦一片在阴影中来回蛄蛹,悄咪咪紧跟宫不御的步伐。
有时太过专注,不小心撞到眼熟的同门弟子,待看清对方眼中同样熊熊燃烧的探索欲,彼此间会对视一眼,尴尬地会心一笑。
宫不御巴不得有人跟着,装作没发现的样子继续走。
刑鸿煊的住处十分好找,一片房屋中最大最华丽的那个就是。
他到达目的地,正准备破门而入,就被两名腰悬执法堂令牌的弟子拦住了去路。
“师兄留步,长老还在休息。”
宫不御沉下脸:“让开,我只想问几句话。”
就冲他的脸色,谁都有理由怀疑,这个问候是会用上手脚的。
堵在面前的身影不为所动:“长老如今伤重,不方便见客,师兄还是改日再来吧。”
“伤重?”
宫不御觉得好笑:“我怎么听说贵师尊刚抬回来时就醒了,还有力气执行公务?”
最后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其中一位守门弟子眼神虚了一下,显然也觉得长老此举有些怪异,像是和二师兄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联想到鹿且微被捕时表现出的“麻木认命”,更是心底发虚。
思前想后,他只干巴巴来了一句:“真的不能进。”
宫不御也是真的不想动武:“无论怎样都不行?”
回答他的是无言的沉默。
宫不御:“那就休怪师兄无情。”
剑鸣声突兀地落入耳中,一时间万籁俱寂,耳边只有风刮过的声音。
所有人都没想到,宫不御真的会选择动手。
眼前一幕渐渐与传言重合在一起,远处响起数道倒吸冷气的声音。
大多数人只闻其名,未曾得见宫不御拔剑时的真实模样,打心眼儿里不愿意相信大师兄会做出那等疯狂之事,始终心存侥幸。
可铮鸣的剑气,暴涨的灵压和攀升的气势摆在眼前,纵使再不愿,他们也无法自欺欺人。
直面剑气的两名弟子更是双腿发软,恨不得当场逃离。
又顾及着长老闭关前的严词要求,被迫将脚焊在原地。
双方气氛紧绷,战斗一触即发。
忽然,一道身影踏空而来,浩瀚威压如天河倾泻,硬生生将两方人马隔开数丈。
来人相貌平平,一道浅淡的疤痕自眉尾一路延伸,横跨脸侧落至脖颈,笑眯眯的模样给人深不可测的感觉。
“宫小子,别来无恙啊。”
见来人是他,纵使背对着,两名弟子亦面露恭敬之色:“轩辕长老。”
被称作轩辕长老的中年男子并未转身,微微颔首算作回应:“嗯。”
宫不御趁机认真辨别来人的脸,两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宗门内的长老也有更换。
他虽有被操控时的大概记忆,依然难以第一时间记起眼前人的身份,更遑论喊出对方姓名。
于是他单刀直入:“您也要拦我?”
“那肯定没有,”对方意外地有一副好脾性,“是宗主方才传讯于我,召你和刑长老同去,宫小子可得给老夫个面子,可别现在动手。”
“宗主出关了?”
他还未答,一声清晰的开门声传来,所有人朝房门处看去。
刑鸿煊神情急切地倚在门旁,目光透着希冀。
轩辕长老点头,宫不御忽然想到什么,手腕一翻,灵剑归袖。
“邢长老既然走得动,那就听轩辕长老的,一起去见见宗主如何?”
他表现得十分平和,倒透出几分诡异来。
刑鸿煊却顾不得深思,急忙就坡下驴。
“没错,一起去见宗主,还请轩辕长老先行一步。”
他如今是真有些忌惮宫不御的,哪怕理智上清楚对方已没有极品灵剑可炸,可那一瞬的汗毛倒竖,终究是在心底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轩辕随意朝他拱了下手,一马当先离开,宫不御紧随其后。
身处矛盾中心的人纷纷御剑而走,藏在暗处的弟子们下意识松了口气,一个个从角落里走出来。
他们环顾左右,看着这不知何时庞大起来的队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羞耻,急忙做鸟兽散。
而方才发生的事,也随着这股洪流,插上翅膀飞进了更多人耳朵里,实锤了“大师兄发疯”的传言。
此为后话。
时间回到此刻,宫不御一路沉默地前行着。
直到步入云清殿内,身体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威压,他只觉胸口仿佛压着一座无形的山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就是云清宗宗主,炼虚境最强者的威压,果然恐怖。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如影随形的危机感散去,宫不御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下马威,脑海中紧接着浮现出这三个大字。
“都来了。”
饱含威严的男声响起,宫不御抬头望去。
气质清雅的宗主身着一身华服,端坐于高高的玉座之上,周身涌动着澎湃的灵气光晕,连空间亦为之震颤。
一见他,对方便展颜大笑几声,不吝赞赏。
“不御啊,本座这次出关,门内当数你的修为进展为最,今后可要继续努力,好叫外面那些人知道,我云清宗天骄的厉害。”
宫不御只能应:“是。”
“事情我都听过,”他声音骤然一冷,殿内温度急剧下降,“刑鸿煊,你可知罪?”
刑鸿煊心头一跳,这是不打算保他了?
他脊背弯曲,额角冒出丝丝冷汗。
“回宗主,是属下失察。鹿且微前科累累,又有人证在前,属下一时偏听偏信,从今往后必痛定思痛,绝不冤枉任何一名无辜弟子。”
其言辞之恳切,当真是情真意足。
“念在你是初犯,面壁三日后自行减免相应俸禄,先下去吧。”
“是,属下告退。”
刑鸿煊悄然松口气,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后行一段距离后才挺直身体,转身离去。
令整座执法堂付之一炬的大事,就这么三两句揭过。
若非宗主绝口不提放鹿且微出来一事,宫不御都要以为他是个好人。
谁能想到,堂堂云清宗宗主,宗门最高地位的拥有者,竟会觊觎小辈的东西,甚至不惜买通他人陷害。
即便他现在跑出去奔走相告,宗门上下也只会以为是他疯得更彻底了,断不会轻易相信。
怪不得后期云清宗有灭宗之灾,连宗主都不务正业,能有什么光明的未来可言。
近有炼虚强者,远有即将踏入宗门的主角,纵然境界已至元婴,他依旧不够强。
宫不御垂眸,掩下眸底的冷意。
当下,云清宗主意思意思地训诫他几句,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关于本次新弟子的入门考核,你有什么好的想法?”
宫不御一愣:“入门考核?”
不是还有一个月才筹备吗,怎么忽然提前了?
“以往的考核方法千篇一律,恰逢今年的宗门大比是我云清宗的主场,没有些新意怎么行。”
他将个中缘由徐徐道来,任谁听了都要夸他一声平易近人。
宫不御却没心情同他虚与委蛇,满脑子想的都是天道绝对没憋好屁。
这是看他不按套路出牌,着急让亲儿子赶进度修炼了。
就是不知传说中遇任何事都能逢凶化吉的主角,能否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如愿长成。
宫不御唇角扬起细微的弧度,拱手道:“回宗主,弟子对最近的入门考核没什么想法,倒是关于随后的宗门大比,有个小小的建议。”
“哦?你且说说。”
……
从云清殿里出来,天色已彻底暗沉下去,仅余高悬的月亮留下几分微光,照亮脚下的道路。
宫不御脚步飞快,循着剑灵的指引,找到了关押鹿且微的地牢。
宗主信物在手,守卫无人敢拦,他很顺利地找到了想见的人。
铁栅栏后,鹿且微姿态慵懒地靠坐在墙角,面朝里侧,眼神放空。
葱白的指尖把玩着一枚不知从哪得来的铜钱,在指间轻盈地翻转,偶尔折射出一线微光,照得红衣鲜红似血。
衣衫虽有些凌乱,但神色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不似囚徒,反倒像个悠闲的过客。
宫不御在原地驻足,心中喜悦、迟疑、矛盾交织。
骤然放松的呼吸暴露了他的行踪,牢房里的人动作明显一顿,眸光锐利地扫射过来。
“谁!”
还是这么敏锐。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宫不御缓步从阴影中走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鹿且微。
“是我。”
他像是要将这两百年缺失的份都一口气补回来,眸光深邃而专注。
“我来带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