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林》安乐窝子

21、我不愿意

　　五日？要这么久？

　　或许用不了这么久。杨县令这是要干什么？那持弓箭的四人尚未审呢，这边就要动手脚。
　　林红绾迟疑了。如果她就这么走了，那么那四个弓箭手的来历可能就此成谜，也可能……会有下一次劫杀。她要永远这么被动吗？

　　“杨大公子，“她从床榻边神秘兮兮的朝杨繁靠过去，”你昨天还说怕夜长梦多……今天突然让我回去修养五日？不觉得，有些矛盾？“

　　杨繁压眉思忖：“确实……我也不懂父亲作何考虑……但是你身体虚弱，回家静养对你有益。我便没有多问。“

　　林红绾盯着他若有所思：真是怪了，这杨繁今天居然这么善解人意？照上次，他疑她到极点，恨不得立即将她下狱，严刑逼供……这次，怎么？

　　“我要是跑了呢？“她试探问。

　　“你无罪，跑什么？“杨繁带着丝不屑，“再说，你能跑去哪里？”
　　“你相信我没有任何问题了？“

　　他上下打量了下她，唇角微弯，意味深长：“林妹妹当机立断，三招定局，身手之敏捷，行动之果断，东海女子无人能出其右。”

　　她眼皮一跳，盯着他那双无情却含情的眉眼，直接问：“杨大公子，不会是……”

　　“什么？”他防备问。

　　“……看上我了？”

　　他屏住了呼吸，微微滚动下喉结，轻哼了一声。

　　“不过是我亲眼所见后，打消了疑虑而已！“他用强调的语气回答，又补充：”而且，昨日匪徒的供词已经说的明白，他们是报复杀人。你不过自保而已。这个县里已有定论。“

　　“哦……“林红绾像没见过他一样盯着他瞧，嘴里赞同道：”杨大公子，明察秋毫！“

　　“但是，“她转而迟疑问，”你不问，我为什么敢操刀杀人?”

　　杨繁莫名不耐烦：“我有名有字，你能不能好好称呼我？一天到晚杨大公子杨大公子！是有多看不上我？“

　　林红绾一脸懵：“……”叫你杨大公子还看不上你?那叫什么才配得上你？玉皇大帝？

　　杨繁看着她，竟渐渐有些气愤难平。

　　好吧好吧，看在那天，他挺身保护弱小的的份上……

　　李柠她们都是怎么叫他来着？她想了想，还是不习惯，有点难以启齿：“呃……盛景…哥哥？”

　　他愣了一瞬，神情柔和下来：“……也好，从前都是这么叫的。再叫回来也未尝不可。”

　　“哈？”林红绾惊讶于他竟然接受，笑出声，“开玩笑的，我可不这么叫！岂不叫人耻笑！”

　　“你！我本就比你年长，以兄妹互称，谁敢耻笑？”杨繁憋气反驳。

　　她摇摇头，自嘲：“我没有兄长。且再也不会到处乱认兄长。”

　　杨繁见她脸上浮现出冷情的一抹嘲讽，不知她想起了什么，便识趣地让步：“那就叫盛景吧！我们重逢这么久了，没有必要一直待彼此像个陌生人。“
　　是啊，他差点就快忘了，以前那个不爱聒噪，却寸步不离他周边的冷傲小姑娘。

　　林红绾又戏谑一笑：“行行，杨盛景，盛世多繁景，好字！

　　杨繁终于松了表情，掀嘴一笑：“小时怎么没有发现你如此聪慧？”竟晓得他名与字的呼应。

　　“你把这点稀松平常的事看作‘聪慧’？那你当然发现不了了。”

　　“伶牙俐齿！”他笑起来，眉眼温柔。

　　林红绾稀奇的盯着他——他竟会对她笑，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杨盛景，你亲眼看见我杀人，为什么反而不疑我了？很不正常，知道吗？”

　　他避开她的视线：“我已了解事情来龙去脉，并且亲眼见到他们要加害于你。总不能因为你多了些身手，就认定你处心积虑心怀不轨吧？人总是要成长，总会有变化…四年了呢，我在你眼里应该与年幼时也已大相径庭，何况你呢。”

　　她听完，马上一副心有戚戚的样子——她不能更同意了——这一番话，都省的她绞尽脑汁扯谎了。

　　林红绾：“确实，如此。”

　　“林妹妹，从此我不疑你，以后你可否对我交付信任？”他秀美的星眸闪烁，人也突然朝她倾近过来。

　　她本能后缩，伸手推住他肩膀：“哎哎，杨大公子，咱们是一起经历了一场生死，我确实对你少了芥蒂。但是……交付信任，这对我们还是太尴尬了。我只能说以后尽量坦诚。”

　　杨繁俞发笑的温柔，顺势覆住自己肩上的素手：“这样很好。”

　　林红绾看着自己的手背上包裹的大手，愣怔了一瞬，挑眉回看他：“你……这是？”

　　“你，我愿意求娶。”他毫不回避的直视她清冷的眼睛。

　　“可我……”她冷静却不失礼貌的抽回手，“不愿意。”

　　刚抽回的手，半空中又被截住。杨繁握紧了，还要说些什么，门却突然被撞开了。

　　甘棠冒冒失失冲进来，后边跟着李纯和康米红。

　　众人见到这一幕显然都有点吃惊。林红绾忙抽出自己的手，正色问：“甘棠，出什么事了。”

　　“郎君回来了！”

　　林红绾面容猛地严肃起来。

　　甘棠又补充：”昨夜从洛阳回来，就一直在和夫人争吵，今儿一早就往这边赶来了。“

　　“到哪里了？“林红绾肉眼可见有点慌。

　　“快到县衙大门了。我比较不引人注意，所以跑到前头给姑娘带信。“

　　“走，我们去迎林员外。“林红绾说着就往门外走。

　　康米红出言拦了一下：”急什么！穿这么单薄，身子这么弱，再着了凉。“她反手拽下李纯的外衣披在她肩上，继续说：“反正是回家休养，我们本打算送你一起回家，既然家里来人了，就不送了。去吧，路上慢着点！”

　　“谢谢红姨。”林红绾低头还礼，一抬眼看到了康米红身后的李纯，他苍白着脸，不怎么高兴。下一刻，院子里又冲进一差役，他急急火火奔向杨繁，嘴里喊着“不好”……可林红绾无暇顾他，就在甘棠的搀扶下急急往外走。

　　未及出县衙大门，就已看见仆役簇拥中林朝廷那张怒极扭曲的脸。他健步如飞，气势凌人，林夫人被他甩在十米开外。

　　林红绾一看见他便停了脚步，乖乖低头，在原地朝他行礼：“女儿恭迎父亲大人。”甘棠赶忙跪下，大气都不敢喘。
　　“哼！你好啊！一回来就给我闹出这么大动静！”林朝廷儒雅的五官中透出股阴狠。

　　“回父亲，女儿没有，是……”
　　“啪！”林朝廷不由分说，已经一巴掌打在了林红绾的脸上。

　　林红绾本就失血虚弱，应对不及扑到在地，鬓发散乱。

　　“姑娘！姑娘！”甘棠哭着去扶。

　　“你竟敢！！”林夫人颤颤巍巍扑过来，将林红绾挡在身后，朝林朝廷怒吼。

　　“还敢自作主张去退婚？！你想干什么？！反了天了不成！！”

　　林红绾缓了又缓，忍住咽喉的血腥味，爬起来跪下，卑微回道：“父亲不知，退婚属逼不得已，实在是杨大郎君他对女儿不满意……女儿想着为了两家颜面不必强人所难……”

　　“混账！！为人子女，唯父母之命是从！满不满意，无需你过问！！”林朝廷开口训斥。

　　“林朝廷！！”林夫人怒极，“这四年，我将女儿交到你手上，你便是这样虐待她的？

　　“哼，虐待？她的命是我给的，死生由我！主意大了就敢阴奉阳违，自作主张，这样的不肖女要她何用？！再不教训教训，都要爬到你我头上来了！你教女无方，还敢开口说教？”

　　“你！你！你这个天杀的……”林夫人心疼至极，又怒极攻心，竟直接昏死过去。

　　“阿娘！”林红绾眼底一下子发红。她扶着林夫人，急急检查她的呼吸和心脉，确定只是晕倒后，便将她推到甘棠怀里，吩咐：“快，送夫人回林宅，请大夫来看。若醒过来，告诉她，我没事的，自己可以解决。”

　　“姑娘，”甘棠不放心，眼泪婆娑，“你的身体现在经不起折腾，一定要三思后行啊！”

　　“我知道。”

　　一群仆人呼呼啦啦忙着将人抬走。林朝廷冷漠到连一眼都懒得看。

　　林红绾冷了眉眼，挺直脊背，低头不语。

　　“洛阳留下了一堆烂摊子，睿……”林朝廷顿住，忌讳的环顾四周，见无外人才放低音量：“他屡次来兴师问罪！林家在洛阳的产业几乎遭灭顶之灾。你全然不顾一走了之！”他愤然叹口气：“既然如此，在东海能安分守己也好，为何要节外生枝？你当初是怎么答应的！如今竟敢做出此等忤逆之事？是想毁了林家在东海的基业吗？！”

　　林家林家，这可恶的林家，像座五指山压的她喘息不得！林红绾牙关收紧，咬破了嘴唇，突然凄厉的笑出来：“难不成林家的产业和基业竟全系于我一人？父亲你是有多没用？”

　　她扬起面庞直视林朝廷，眼睛里充满了挑衅。

　　“你说什么？！“林朝廷满脸震惊，腮上的面皮气的直抖。

　　深院里隐隐约约有脚步声传来。明知可能被人看见，遭人耻笑……但林红绾却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昭示着林红绾心中的软弱和决绝，可神态和言语没有丝毫退却。她一字一句，带着极大的嘲讽：“你！没！用！“

　　“啪“响亮的巴掌声响彻在县衙大门内。响声过后是极致的沉默，就连那过往的脚步声都寂静下来。

　　林朝廷的暴戾直冲天际，掌掴之后，又将手中的佛串怒砸在她头上，指着倒伏在地的林红绾，狠狠骂道：“畜生！忤逆不孝，合该磨骨扬灰，杖毙当下！”

　　“可恶！“林红绾本能的呕出一口腥甜，久久无法起身。她明明恨极了他，却不知为何就是无法反抗他。她明明可以轻易的一刀结果了他，却从未想过要杀他。按照赵氏的说法，他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啊，为什么?为什么她对他就是下不了手？

　　“住手！”那清泉击玉般的少年音响起，伴随飞奔而来的脚步声。

　　林红绾耳边已轰响一片，什么都听不真切，只在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腥时，突然对上了那双深邃质朴的眼睛。那双充满异域风情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难过……这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情形……她却突然升起一丝开心。就好像阴暗潮湿的栖身所里，突然洒下的一片阳光，令一切都明亮起来。

　　“你是何人？为何这样对她？！“李纯扶起林红绾靠在自己怀里，一边察看她的脸色，一边向林朝廷质问。

　　“你又是何人？我管教自己的女儿，不劳你过问。“林朝廷居高临下，不屑于正面回答。

　　“纯儿，向林伯父问好！“慌忙赶过来的康米红提醒李纯。

　　李纯抿紧嘴唇，只是瞪着他，却不应声。

　　康米红也上前察看林红绾的伤势，见她额角渗出血来，惊道：“林员外，孩子犯了什么大错，惹您生这么大的气？哎呦你看，这头都破了……天哪，一个姑娘家，要是破了相，一辈子就耽误了!”

　　“李夫人。“林朝廷还是象征性的点点头，随后直接驱赶道，”林某的家务事，还请你们勿要干涉。“

　　康米红轻轻翻开林红绾的头发，检查伤口，口中心疼道：“员外，您只有这一个女儿。孩子本就在带病修养，您把她伤成这样，孙姐姐会心疼死的呀！“
　　林朝廷见这一家人听不懂人话，不晓得避嫌，便不再理会，直接向林红绾道：“我只问你，到底同不同意嫁入杨家？“

　　“不。“林红绾顶着一张血迹纵横的脸，声线虚弱，像是随时要断气。

　　林朝廷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狂跳，简直恨不得一把掐死这个不肖女。他拔腿暴走：“那你就在外边自生自灭吧，林家不会再在你身上浪费一分钱！将她拖到大街上去，谁都不许管她！“

　　林家的仆役迟疑了，不知该不该动，被自家郎君一个眼神吓到，赶紧去执行。

　　“你们谁敢动她？”李纯将林红绾护在怀里，怒目而视。仆役见李纯身强体壮，表情凶悍，到底没敢近前。等瞅见自家员外进了县衙大堂，便也跟在身后一溜烟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