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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养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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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红绾你怎么样?”见林家家仆走远了,李纯才赶紧低头检查怀中人的伤势。只见她苍白如纸的脸上,鲜红的指印如血痕肿胀蔓延。眼神从未见过的空洞茫然,发间的血流有些止不住,顺着发际蜿蜒进衣领里。嘴角溢出的血腥粘住了几根发丝,与不知何时来的泪水混成一团,脏污了唇边的肌肤……。
林红绾何曾如此狼狈又何曾这样可怜?
她不答话,木然盯着林朝廷离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怎么样?”李纯焦急问。
她回过神来,眼神移到李纯脸上。与她一对视,他清楚地看见似乎有丛火苗在她眼中悠的熄灭了。
“你……疼不疼?林红绾,你说句话!”他搂紧她晃了一下。康米红在旁边摩挲着,也跟着紧张:“绾儿,你怎么样?咱们现在就回家看郎中!”
林红绾这才突兀的笑了一声,泪水泉涌般流出来,轻笑,继而狂笑:“哈哈,哈哈哈……”
李纯傻了,忍不住抚触她的脸颊,替她拭去泪:“你是不是疯了?别吓人好吗?”
“别人的,到底是别人的。”她张着嘴抽噎,全然不顾形象,又哭又笑,喃喃自语。
不知过了多久,当李纯再次帮她抹泪时,她似乎清醒了些,挥手挡开李纯的手,强撑着从他怀中站起来,口中道:“多谢你!就此别过。”然后跌跌撞撞就往外走。
“孩子,你这是要去哪里?”康米红跟上问。
“天下这么大,一定有我的去处。自生自灭有什么不好?生有生的苦楚,死有死的快意……一个人挺好的……”她像是在回答康米红,更像是在跟自己说。
当年她刚从昏迷中醒来时,林朝廷曾对她关怀备至,照顾有加,可以说对她展现出了作为一个“父亲”最大的偏爱。尽管她不愿承认,那短短几个月的温情,还是浸透了她的心……从此以后,她在自由和服驯服间百般纠结。
若说她对亲情没生出一丝奢望,那是假的!可她隐忍这么多,做这么多,依然得不到她想要的亲情,哪怕一丝丝一点点……难道因为她没有流着林家的血,所以注定被弃之如敝履?
其实,她真的好孤单。多想有个人可以不计任何代价爱她……
…不,再也不要了,她谁都不需要。她去流浪,去乞讨,去做个山林间的野人,她都不想再跟这些人有一丁点牵绊。
“纯儿,快拦了她带回去!再不看郎中,小命都不保了!”康米红赶紧使唤她那个呆愣愣杵在原地的大儿子。
“是。”李纯赶忙追上去,两手在半空中一挥,却不知怎么拦她。
县衙大门就在眼前,却晃的地动山摇。林红绾习武三年,就算暂时虚弱,意志力却坚韧。她勉力加快脚步,在踏过门槛的前一秒,突觉得眼前一黑,一个跟头栽了下去…
梦里,又是陌生的情景。
“阿娘,你就让我去吧。我不想一辈子困在东海这个小山坳里,我想去洛阳,想去长见识。”
“盛景哥哥,就此别过。等我在洛阳有所成,我一定回来找你,那时我就会成为你的助益!那时你再看我,看我。”
“阿兄,多保重。没有笔墨了就找我阿娘,她是你的姨母,你尽快以讨些东西,不必端着。”
“李纯,能不能走远点,你真的很烦人。除了犯傻,你还会点别的吗?”
“阿耶,我害怕那些人,他们的眼神好像能杀人。他们看不上我,还要戏弄我。他们根本没把我当人…当成玩物耍…我怕他们…”
“赵姨娘,我不想!我是喜欢权势,可他必须能力超群,不能是纨绔!你能不能不要自作主张!再置我于是非,陷我于不义?若再做些小动作,我便立刻叫阿耶发卖了你!”
……
好像又过了一生。
林红绾醒来时,已是黄昏。
灰灰的帐缦也染上了一层晕黄。浓烈的中药味,弥漫整个屋子。
是间简陋的茅草木屋,却陈设了几件厚重奢侈的家具。不消说,定是李纯的住处。
慢慢转头往床边一瞥,一颗硕大的毛发旺盛的脑袋支在她枕侧,只露出挺翘的鼻峰和眉骨,蜷蜷曲曲的发丝刺挠的她脸直发痒。
“水。我要喝水。”林红绾觉得嗓子干的直冒烟,浑身像散了架,一点力气都没有,还像被人打了一顿,哪哪都隐隐作痛。
枕边的脑袋没有一点反应。
无奈,她伸手去推他的脸:“李信一,我要喝水。”发干的嗓音,有股懒懒的味道。
李纯惊醒,忙爬起来,下意识擦嘴,看见林红绾醒来,惊喜溢于言表:“林红绾,你醒了?!”
“我要喝水。”
“太好了,你死不了了!郎中还说你失血过多,大恸伤神,气息短弱,有咽气之兆。三日了,你昏了整整三日!幸好醒过来了!”他兴奋的拉起她的手,两手握着,不停的晃着。
“你为什么这么高兴?”林红绾一时失神。
“当然高兴,你活了呀!”他理所当然。
她盯着他笑意盈盈的脸,反手握住了他的手,用尽了力气往回拉。
李纯不明所以,便顺着她。直到她将他的手背放在了自己干裂的唇上。他才陡然变色,收了回去,瑟缩道:“你真是…”
她木然不觉羞:“我要喝水,我快渴死了…”
“哦…水!”李纯终于反应过来,忙不迭的给她倒水。
躺着没法喝,李纯只能一手扶起她来,让她就着自己手中的茶杯饮。
喝完,他想扶她躺下,她却顺势依在他胸前:“让我靠会,躺的我头发晕。”
“呃…你。”李纯有些不好意思,他局促的擎着手中的越州瓷茶杯:“我叫阿娘和柠儿来陪你吧?顺便去给林夫人报个平安。林员外不让她出门。”
林家?林红绾释然的闭眼:鬼门关里又走一遭,那家人跟她已经没有关系了。
“别动,让我靠一会儿。”她故意靠在他脖颈说话,唇有意无意的碰触他的皮肤,李纯果然不敢动了,乖乖举着茶杯让她靠。
她无声地扬起嘴角,唇上的裂纹有些疼,便又将嘴角压下去。手却慢慢攀上他腰,默默收紧。
李纯越来越不自在,有些怪异的感觉:“林姐姐,你你要靠到什么时候?我再去给你倒杯水?”
“李信一,我无处可去了,你能不能收留我?”她抬眼问,楚楚可怜的神情。
李纯低头望向她的眼睛,心中猛增怜惜:“当然,你就留在这!你瞧,这个屋子里的东西本来就都是你的,你住着肯定也合意。”
“你不怕,我给你添麻烦?”她直勾勾的望着他,眼里满含期许。
李纯咧嘴,爽朗一笑:“不怕。阿娘说,你救了我一命,救命之恩,当竭力相报。”
林红绾低头重新靠在他胸前,轻声道:“你知道是我救的你…那我就心安理得了。”心中却想:傻瓜,是你先护我的啊。
但她偏不这么说,她要理所当然的留在他身边。
他的怀抱好宽厚,好温暖,安稳的叫人沉溺。他朴素的衣服上并没熏香,却有草木和土腥的混合之气,像阳光下晒透了的被子,如此健康宜人的味道。
她的脑袋不自觉在他怀里拱了拱。李纯毫无准备,猛的僵住了。
“乖,你先躺好,我去叫郎中再给你看看。”他有些慌,去掰她的手。
“我不用,你在这里就好。”她将脸紧紧贴在他胸上,抱的更紧。
“不,不,你需要再看看。”李纯悄悄用力终于挣开,迅速将她按倒在枕头上,便马不停蹄的跑了出去。
林红绾愣了一瞬,忍不住笑了。屋子里静下来,头脑还是昏沉疲乏,没等到郎中来,人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入夜,豆大的烛火映入眼帘,屋里似有不少人来过,气息混杂。床榻边守夜的人,换了锦缎衣裳,束了发,伏在她枕侧。
她有些混沌不清,便抬手摸向他耳侧,关心道:“怎么还在这?找个能躺的地方,去躺着吧!”
他不受控的抖了一下,缓缓覆住她的手,抬起头来,一双星眸望向她,声音微微沙哑:“我不困。”
面目突然清晰,“杨繁?”林红绾意识一下子也跟着清晰。
“你怎么来了?”她尴尬的想收回手,却被他紧紧拽住。
“要不要起来坐一会儿?”他柔声问。
“嗯?”
“信一说,你躺久了难受,可能会想靠着人坐会。”他已经伸手去扶她。
“不不,我还困,还想睡。”她抢先答。
“哦,好,那你继续睡,我在这守着你。”他略微尴尬的收回手,改成两只手握住她贴在他耳侧的手。
她赶紧闭眼装睡。奈何给出去的那只手,被热烘烘的包裹着,特别不舒服。屋里越静谧,触感越显得强烈。
好奇怪!
她终于还是装不下去,强硬的把手抽出,闭着眼睛问:“你在这干什么?”
她看不见杨繁一脸失落,却听他低声道:“抱歉,对不住你。”
“嗯?”她睁开眼瞧他。
“是我太任性,非逼着你退婚…才让你有今日之祸。”他眉眼低垂,嘴角紧崩,面带深深愧色。
林红绾一时不知说什么回应他。
他星眸晃动,最后钉在她身上:“从今日起,我会保护你,真心求娶你。你可否原谅我?给我一次机会重新来过?我一定护你周全,可好?”
“不好。”她平静的拒绝。
他仿佛没预料到她如此干脆,先是惊讶,再现失望之色。
“为何?难道你…你还想着范林章?”他不甘问道。
林:“跟他没关系。”
杨:“就那么厌恶我?”
林:“跟你也没关系。”
杨:“…你又有了新欢?”
林红绾瞪他一眼,答:“没有。就是不想陪你玩这场游戏,也不想当这盘棋的棋子。拜托你,找别人去!”
杨繁沉默,片刻,又看着她,真诚道:“我知你不信,可我确实对你动了心。我不否认,先前要娶你是为了进取神都,为了杨家上下…可现在二者皆有。怎么算,都是一桩良缘,我们何不试试?如此,林员外也不会再拒你于门外,林夫人也不必以泪洗面,一切皆大欢喜!”
林红绾闭目欲睡,只毫无感情嘟囔道:“…我不是林家的女儿。我只是一个乞丐。”
“什么?”杨繁听的一脸震惊。
“现在我只喜欢长的好看,愿意出钱养我的郎君…如果你愿意来给我做面首,尽管来。”她丢出最后一句,不再理他,翻过身睡去了。
“你!”杨繁一番深情表白却被扔进了泥地里,心头顿时堵的火起。
她似乎已经陷入沉睡,对他不再搭理。
他蹲在床前,怒目而视,再仔细揣摩她的话,面目全都烧红起来。
屋子里静的可怕,只余如豆的灯焰偶尔爆裂之声。
“好,那就如你所愿。”杨繁咬牙切齿低语。
卧床几日,范林章,范文清,李柠轮流过来看过,期间林红绾都是装睡。因她实在不愿意多说话,也懒得再装。其他长辈迫于林朝廷的压力也不敢过来。
甘棠中间鬼鬼祟祟来了几趟,给她送些衣物,并向她报告林宅内的消息:林夫人被看在院里出不了门。林朝廷发了话,任何人若敢接触林红绾,立即打断腿发卖。他是铁了心要逼她服软。
不服软则弃之。
“姑娘,你且再妥协一次吧。以前你那么能忍,如今怎么就非要撕破脸?”
“有所求才忍,无所求便不忍了。今日我才明白,过往所忍都是自囚牢笼…”她苦笑。以后放过自己,远离林家是非,真正为自己而活。
“那…那我怎么办?”甘棠眼泪汪汪。
“帮我照顾好林夫人,代我报答她一片真心。你回去吧,我累了。”
“姑娘!你就这么狠心?”
“在林家你衣食无忧,跟着我只有前途未卜。”
“少装的那么高尚,还不是嫌我碍事!”甘棠眼泪一秒消失不见,一点不知感恩。
“你!”林红绾白她一眼,“知道你还问?啰嗦什么!”
“你就那么相信,李二郎会护你周全?他不过随手帮了你一二次,你可别太天真。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他又是一个睿王,我看你怎么…”甘棠见林红绾变了脸色,便不再继续说。
不甘和犹疑一一在林红绾面上闪过,最后仍回怼:“…他不会。”
难得,她居然还会相信别人!
甘棠心软下来,随着她说:“自然,李二郎君重情重义,人品贵重,肯定愿意护你。可那帮人在暗,你在明。说不准哪天又来一拨人…你现在虚弱无力,根本难以自保…云爷如今又只听员外郎的…你还不让我跟着…万一…你死了,我怎么办呀!”
说完,她抬袖遮眼,压着嗓子哭起来。
林红绾头大起来:“好了,别嚎。就把你留在这儿,你哪点能保护我?哪次不是咋咋呼呼,还得我分心照顾你!”
甘棠住了声,袖子拿下来,一滴泪都没掉,倒是有抹尴尬的笑挂在嘴边:“…好吧,你说的有理。”
林红绾觉得乏了:“回去吧。三月后,待我恢复,你来去自由,谁敢说个不字。”
甘棠一露牙:“嘿嘿,这才像我的姑娘嘛!我是怕你又被男人迷了眼,什么都不管了。”
“我怎么会是那种人!”林红绾白她一眼。
“是是,我们姑娘最是清醒,从来就没犯过花痴。”她边应着边转头往外走,身子背过来的一瞬间,脸上堆满了不屑,偷偷小声蛐蛐,“我还不知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