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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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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林宅,帷幕重重的少女闺房,月影灯黑,心神错乱。
“绾儿,给。”男人暗纹繁复的袍角出现在林红绾的视野里,居高临下的看着瘫软在地的她。
就像无数个夜晚一样,他神出鬼没,好像无人能挡。
她抬起脸,泪痕斑斑,不知所措的望向他:“殿下?”
“接着。”男人平静的将手中镶着卷草纹的精巧匕首按在她膝上,不由分说。
她却六神无主,恐惧颤抖:“殿下,他,他眼睛里怎么都是血…他好像会死!怎么办?怎么办?!”
“用这匕首,去送他一程。”男人嗜血般微笑,仿佛在诱导一只初次咬死猎物的幼犬。
“我!”少女惊恐的睁大双眼,眼泪一颗颗抖下来“…我不杀人!”
“哼,”男人不屑嗤笑,“逃是没用的。他已饮下你亲手喂的剧毒,早晚要死。早点结果了他,我替你收拾干净…再拖下去,恐怕林家要担上谋害朝廷要员的恶逆之罪…”
“什么…毒?”林红绾不可置信,弱弱质问:你,你,你只说让我套取西南蕃客和军镇之赐的消息…酒里怎么会有毒?”
男人好笑的蹲下身与她对视,又伸手抚摸她的下颚:“绾儿,你这就不乖了。这么漂亮的一张嘴巴,要学会说话。小心祸从口出!”
她不寒而栗又觉伤心难言,说不出一句话,只余失望瞪视。
男人见她这副模样,心下异动,手指不自觉在她脸上摩挲了几下。冷不丁指腹沾上了她的泪水,他一愣,蹭的一下收了回来,缓缓站起,恢复了冷静:“别忘了,他是金部司郎中。是谁害的林家女儿命陨湖中?是谁在京中恶意传谣,败坏你的名声?是谁在官眷交际场上以践踏你的自尊为乐?是他家的小公子!你难道不恨他?”
“恨!我恨很多人!可我从没想过杀人!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她怒喊。
“…”男子惊讶之色一闪,他端详她片刻,居高睥睨,冷酷道,“林红绾,你恐怕忘了自己的身份。”
身份?哦,对,她是一个冒名顶替的,来历不明的罪臣之女!早该作了刀下亡魂…而他是高高在上的睿王殿下,是太子的亲弟弟。
她身份低贱,是人人喊打的老鼠。这个世界对她来说处处是恶意,处处暗藏杀机,只有他这里,可以收留她,保护她。
她刚刚在林宅醒转那年,总在花园中遇到他。他好像是林朝廷的座上宾。人格外温柔多情,每次见了都追着嘘寒问暖,没有一点亲王的架子。林朝廷见他对她感兴趣,便言明睿王是林家的靠山,叮嘱她要好好维护关系。
她知道他们身份悬殊,可她也曾为那一句“绾儿,以后本王护着你”生出真实而温暖的情谊。她想着要报答他的知遇之恩,尽一切努力,不论是非,不论对错。
她心甘情愿成了“林红绾”,抛头露面,处心积虑,利用林家的财帛和自己的美貌,接近他盯上的人。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只要他一句话…做小伏低,迎来送往…
却从不曾想,到了要杀人这一步。
“所以,你一直在利用我?”她眼中波光枯竭,无力问。
“利用?你对我来说,不过是草芥。我愿意重用你,你能为我做事,不觉得幸运吗?”睿王说的无比严肃真诚。
她抑制不住苦笑:“幸运?我为你廉耻丢尽,名声尽毁…你还要逼我杀人?”
睿王对她的控诉无动于衷,只背手转向窗外,冷淡道:“我花这么多功夫,陪你花前月下,教你一身武功,只为给那些蠢货陪酒吗?你不是这么天真吧?”
她看着他的背影,闭目又睁开,终于绝望。
她握紧匕首,慢慢起身,向门口蹒跚走去。
“你敢走!”睿王语气中突然多了一丝急躁。“林家若满门抄斩,你休想独善其身!”
林红绾表情渐渐木然:“不是睿王殿下要我去结果了他吗?”
她擎起手中匕首朝他晃晃:“他还在湖心亭里挣扎,我去送他一程,就回来向殿下复命。”
“嗯。”睿王忽然觉得难以与她对视,不由自主恢复了往日温柔的语气。
奇怪,那一刻,她挥刀刺向那七窍流血的金部司老流氓的时候,丝毫不觉得害怕,只是感觉恶心,恶心至极。
回去之后,她呕吐不止,消瘦不堪,直至昏迷…
东海县县廨牢房。
“姑娘!姑娘!”甘棠明亮的大嗓门将林红绾从噩梦中惊醒。
“怎么了?”林红绾忙起身贴着栅栏窗问。
“李二郎君他,他昏过去了!”
林红绾双手穿过栅栏一把揪住甘棠的衣襟,命令:“说清楚点!”
“刚刚县令找了全县最好的大夫,在这儿给李二郎君拔箭了,流了一地的血…他惨叫一声就昏过去了。我怕你着急,就赶紧来告诉你!”
“然后呢?”林红绾急的目眦尽裂。
“然后?哦哦,我怕他会死,怕你…会着急,所以赶来告诉你!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可是他当时脸惨白,白的像,像死人…”甘棠抖着嘴唇终于说明白。
“凌云呢?他在不在那?”
“在,可是县尉不让他近身!”
林红绾的脸也开始白了,她浑身无力,道:“打开门,我要去看着他!”
“可,可县尉说,你要是敢出这个牢房,即使最后洗清嫌疑,也要罚押一月。”
“开门!”林红绾狠狠瞪着她。
“是!”甘棠拎出提前准备好的钥匙。
林红绾到达现场的时候,县衙的东厢房内,哭声已乱作一团。
“我的纯儿!纯儿!”康夫人哭的撕心裂肺。
“夫人,冷静!”李县尉劝别人冷静,自己却也乱了阵脚,老泪纵横。
李柠只窝在范文清的肩上哭。除此之外,请来的大夫,杨繁,杨县令,杨夫人,范文轩…站了满满一屋子人。
而躺着床上的李纯毫无声息,仿佛已预示着必死的结局。
“都出去!不要围着他!”林红绾踹了一脚门吼。
众人一片惊讶。
李县尉最先反应过来,公事公办,义正言辞:“谁让你私自出牢房的?”
“只有我能救他!”林红绾不欲与他们浪费口舌,就直奔重点。
县城最好的大夫露出鄙夷不屑的微笑,刚要开口说话,却被康夫人一把拨到旁边。她冲过来抓着林红绾的双臂,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绾绾,我听说了,以一敌众,深藏不露。你真的有办法,你真的能救他?”
林红绾撒谎不打草稿,坚定点头。其实她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只是愿尽百分百的努力。谁让那傻小子也一样以命相护呢!
“那你救救他!”康夫人要下跪,被林红绾截住。
“夫人!”李县尉无奈。他不想相信一个小丫头能救人,却也忍不住升起希望。
“你们都出去等,不经过我允许,谁也不要进来!”林红绾毫不客气下命令。
“你这…”
“出去,出去,我们都出去!”康夫人立刻站在林红绾一边,一起赶人。
“您也出去,让凌云进来,关门。”
康夫人深吸一口气,忍住眼泪强自镇定道:“好。”
房里终于清静下来。
傍晚的余晖透过窗棂打在床上的人身上,仿佛镀了一层金光,暖暖的。他身上血迹已经清理干净,衣服也换了干净的。温暖的余韵中,他紧闭双眼,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不仔细看,都几乎要以为他没了呼吸。
林红绾赶紧拉起被子将他盖的严严实实。随后跪在床边,伸手捧起他的脸,让他的头歪向一侧。她带着嗔怪的语气自言自语:“冷不冷?疼吧?你真的缺根筋吧!我需要你救吗?”停顿片刻,她自嘲的笑笑:我值得你救吗?”
他们才认识几天,他已经为她受了两次伤呢!
凌云进来,见状仍打断问:“姑娘,要用吗?”
林红绾站起身来:“用。立即用。”
“那属下准备张单人塌,待输完血后,还烦请姑娘找人将凌云抬回去。”
林红绾:“不,用我的。”
凌云讶异:“用您的血?不行…这帮人明显是冲着姑娘你来的。这次没得手,下次更是防不胜防。这血虫用完,体衰三月。这期间身体会极其虚弱。如果再遇袭击,姑娘体力衰竭,功夫不得施展,十分危险!”
林红绾:“你不是说,阴阳互补,这血虫转补异性之血,功效倍增吗?”
如此逆天的东西,自然是朝廷明令禁止的。若被外间人得知,亦会引来杀身之祸。
凌云:“是。但现在情况特殊,您处境…”
林红绾利落的脱下那撕了一半的外衫,光着胳膊躺在李纯的身旁:“那就别废话了,快拿出来!他伤到了内脏,失血过多。现在不是讨论利害的时候,救人要紧。”
凌云叹口气,从怀中取出一红玉石盒,单膝跪到床边,再次叮嘱:“觉得心慌气短的时候就一定要停止,不然你也会有危险!”
但林红绾仍坚持到意识模糊的前一刻,才喊了句:“行了,老娘快死了。”
当天夜里,李纯便有了意识。康夫人跪天拜地,高兴的泣不成声。东厢房里灯火通明,李家人一派喜气洋洋。
而相隔两个院落的县廨牢房里,林红绾趴在稻草堆里昏昏沉沉,口干舌燥。县令得知她的本事后,大为震惊。原本只一心拉拢,如今疑虑重重,便也干脆免了人情,不予优待。林夫人苦苦哀求想见人,也被拒之门外。
夜半,林红绾头晕的厉害,冷汗直冒,又口渴难耐。实在忍不住,便冲着窗外喊了两句:“甘棠,你在不在?有没有人,拿点水喝呀!”
牢房的木门果然有了动静。来人轻轻将她的头扶起,往她嘴边喂了半碗温水。东海县的水软甜,比洛阳的好喝,林红绾一直都很喜欢。她咂咂嘴,满足的一笑,嘟嘟囔囔的夸赞了一句:“真好!”
“是吗?”来人被她餍足的样子逗笑,“林大千金居然这么容易满足啊。”
“你走吧。”林红绾意识不太清醒,但是理智尚有残存。她本能觉得独自呆着才最安全。所以口渴一缓解,她立即赶人。
来人却有些不快:“又赶我?”他顿住不出声了,却也不走,仿佛在赌气。半晌才不甘道:“你若一开始就真诚相待,我怎会疑你?”
林红绾觉得这人在耳边絮絮叨叨,令人反感,便又拿手推他:“你走。”
那人却将她的手一把握住,负气道:“我不走!”
“我冷死了。”林红绾缩成一团直哆嗦。
来人叹口气,将自己外衫脱下来将她裹住抱进怀里,又转头命人去拿被子。
“以后就像这样,诚实一点,渴就说渴,冷就说冷,好不好?”
林红绾哼唧了一声,沉沉睡意袭来,她睡了过去。
看着她靠在自己怀里乖巧的睡颜,他轻轻呼口气,笑:“累坏了吧?谁能想到你这个小跟屁虫,居然成了大魔王?叫匪徒都闻风丧胆。”
“……其实你挺像我的。我现在才发现你是最适合站在我身边的人。我们…还像小时一样,好不好?别退婚了…行不行?”
第二日一醒来,林红绾果然觉得身子发沉,虚弱无力。别说揍人,走路都嫌累。
身上多了两层棉被,旁边摆着一副上好的茶具。揭开盖子,热气夹杂着茶香,隐隐袅袅。想是阿娘着人送来的,她想。缀上一口,心上一片温暖。
“醒了?”栅栏门外,转出一个人来。长身玉立,气质矜贵。活脱脱一副王公贵族的模样。谁能相信一个小县城也出了个名副其实的第一公子?也难怪他生性清傲。
林红绾吓了一跳:“杨繁?”
意识到自己直呼了人家名讳,又赶紧改口:“杨大公子?”
杨繁低头略微不爽,抬头勉强带上一丝笑:“你回来这么久了,就不能正经叫人名字?或者像小时候,以兄长相称?”
林红绾眯眼,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在这种地方花时间去纠正她对他的称呼?
“呃,叫兄长,怕您觉得我高攀,叫您名字,我又怕太冒犯…毕竟我们之间…”不太友好且尴尬。最后半句她隐了不说,他肯定懂。
“就叫盛景吧。我新取得字。”他直接给出了指令。
“…哦,行。”她点头。
“你叫一声听听。”他盯着她。
“……什么?”
“你脸色很差?不舒服吗?”他又突然关心问。
林红绾有点跟不上他的节奏,努力答:“是有点…饿的。”
“你称呼我一声的话,我叫人给你单独准备饭菜。”
“啊?”
“你不愿意?”
林红绾有点懵了,理不清这对话是什么逻辑。但她真的太虚弱,她需要吃饭!因而她毫不犹豫的点点头:“盛景君,麻烦了!”
“等着。”杨繁嘴角上弯,转身,又倒回来:“吃完,咱们过堂审案。夜长梦多,怕等久了,有内鬼教他们串供。”
她点头。
“你不用担心,遵照上次蝴蝶谷的劫掠事件处理,你救人有功,击退匪徒有谋,县令定不会冤枉好人。”
她又点点头,目光含着疑惑:这人怎么了?